《我从宇宙摘朵玫瑰》弄句

9、第 9 章

　　W昨晚的工作效率出乎意料地高，竟然一下子批完了一半多的论文。早晨起来，玻璃蒙上一层白雾，他站在窗口发了会儿楞，想起来今天还得回一趟学校处理一些事情。走程序的事情不算麻烦，但总归还是恼人。他在路上碰见好几位熟悉的同事又停下来聊了几句，免不得在离开前唏嘘一番。还有位同事感慨：“哎，我们当年一起入职，就你最受学生喜欢，只要是你的课，多少其他学院的学生跑过来蹭课。现在你走了，不光我们舍不得，我看学生们比我们更舍不得。”
　　“哪有什么舍不得，我离职，不可能让他们补考重修，分数也打得比较宽松，他们怕是高兴还来不及。”W随意笑笑，想起来什么，又讲，“不过的确收到了离别礼物”
　　“哦？什么礼物？”这老师露出好奇的神情。
　　“是一张照片，拍得很好看，然后写了首《送别》在背后。”
　　“李叔同？”老师的神情变得了然，“女学生吧。”
　　W却惊愕了：“你怎么知道？”
　　老师爽朗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女学生才这样多愁善感。重情的人才伤离别。”
　　待W忙完一切，已是正午了，校园里到处是涌向食堂的学生。他的大脑终于空闲下来，然而思绪就不小心飘到与刚才那老师的对话上面去，他尽量在抑制住自己大脑中突然来的莫名想法，今天他是否能在校园里碰见林？
　　前头讲过，林没太有什么好运，希冀也好幻想也罢，从来都没有成真过，但是上天还是温柔一点，把这样的运气给到W身上了。于是他一个拐角，就遇到了刚从图书馆出来的，脸被暖气熏得通红的林。
　　“W老师！”她叫他，眼里是种透明的、失措的惊喜，是掩不住的。
　　W也意外，他兀自撇过头笑了笑，问她：“去哪里？”
　　“去食堂吃饭。”
　　“一个人？”
　　林的敏锐和犹豫都是发生在同一瞬间的，她晓得后面是什么，只是一切都来得太顺利了些，让人有些不敢相信，但她仍答：“对。”
　　“那我请你吃饭吧，作为答谢你的礼物。”
　　坐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里的时候，W惶恐地耸了一下眉毛。天地良心，他今天绝对是没有要跟自己的一个女学生单独坐在一起吃饭的打算的，还挑在这样一个地方，也不怕让人给撞见，虽然的确没发生什么，但好歹得避嫌。
　　但怎么就这样了呢？他只是觉得，他们需要一个坐下来的，单独的，一段可以持续的时间，而事情似乎是按照他的想法发展了，不过也好像有些别扭。
　　一时无人讲话，只有碗筷的碰撞声叮当作响。一个心怀不齿的少女和一个温驯别扭的男人，这是一对奇妙的组合。
　　不过这沉默倒是留了一点时间给W。他认真地想了想，好吧，他不想提这东西，不过这是不可回避的，他和林。他的头脑也向来是聪明的，况且情意怎么是能被好好掩藏的东西呢？他早已被林的小心暗示过，一次，一次，她揣着万分的谨慎与计谋来，而这却成为最终暴露她的砝码。
　　W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先是急着否认的，他劝慰自己，这像什么话？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要把一个学生这样去想？但随之而来的不是他期望的心安，反而是种巨大的羞愧。
　　一个人可以虚构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但怎么能够去否认那些赤裸裸的现实呢？即使这现实像块烧红的碳，陌生又令他手足无措。那么他自己呢？第二个逼迫性的，让他进退两难的问题随之而来。
　　上课时候坐在她旁边的余光是真的吗？对她讲过的期待的话语是真的吗？讲过的等待你来的玩笑话是真的吗？关怀是真的吗？不以为意的反而成为刻意的粗心是真的吗？从他第一天接受林的暗示开始，或许就有了答案。
　　你被赐予了青春，哪怕年华已逝。神明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让时光回到你的身旁。你在这事情上懊恼、羞愧，因为这情绪正一如少年之时。但你拥有对神明的选择权——
　　1，2，3。W对林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一如往常：“再过一个周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过S市离这边也很近，还会时常回来。”
　　林听见了立刻就仰起头看他，黑色的瞳仁里映了一点细碎的光，折射出期待、惊喜还有一些什么另外的东西。他一直都看见的东西，W想，所以他又讲：“如果回学校里会回来看看你。下次给你发消息。”
　　那天他们分别时，林走出去两步又猛地在马路上转过身来急切地对他说：“希望老师过去之后一切顺利。”
　　他笑着应好，想起来那张照片，想起来李叔同。于是嘴里便哼起来回家。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