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蓬莱   数日, ...

  •   数日,怀王和秦皇,乃至项羽刘季的亲信都没人得知项羽和刘季的消息,就连乌骓也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张良和项伯决心秘不发丧,却也瞒不过有心人的关注,那些人后转身时露出的悲痛神色。

      张良收到讯息,已经是即刻出发了,但他到的还是太晚,即便是擒获了几个黑甲兵,从他们口中得知项羽掉入淮河,刘季摔下悬崖,他仍坚定的让军中将领增派人手到山脚河岸去寻找。

      但或许冥冥天意,等他们到下方去找的时候,最后一点到蛛丝马迹也被这连绵的雨将一切掩埋。

      秦皇此时东巡正在楚地,不可谓不是虎视眈眈,刚对付完项羽刘季,便又转身去围剿怀王。

      倘若此时项羽和刘季身亡,这反秦的势力恐怕就会随之一网打尽。

      张良秘不发丧,却也没有制止手下将领的猜疑。因为只有这样,秦皇才能暂时把主要矛头指向怀王。

      才能给他们时机继续派人搜寻,只能期盼最后的一线生机。

      范增被项羽用长矛钉在树干上,本就奄奄一息。虽然被怀王派人紧急带回营地,却也无力回天了。

      帐内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范增那张失血过多的脸,像张浸了水的旧纸。他被长矛洞穿的腹部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垫着的锦褥,那刺目的红与怀王身上绣着鸾鸟的紫袍形成诡异的对照。

      他倚靠在床头,咳着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怀王的方向,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王……王上……”

      怀王皱着眉走近,微微嫌恶地避开滴落的血珠:“先生还有何言?”

      范增看不太清楚,用尽最后力气伸出手,却只够到了怀王华丽冰凉的袍袖,布料被他攥出褶皱,冰凉的丝线硌得他指节发白,他嘴角带了点嘲讽意味:“王上……危矣……”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却笑了,笑得狰狞,“秦皇……从来不是养虎的人……您借他的刀杀项氏,如今刀快了,下一个……就是您这只‘假虎’……”。

      怀王猛地皱起眉头,他从未如此失态,连声音都发颤——这老匹夫陪他从放羊娃走到怀王之位,纵然彼此算计,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俯身靠近了些,语气焦急:“在答应秦皇之前,先生不是说,有一计可以保我无虞?!先生快说!您有什么后顾之忧,我必定周全之。”

      当时范增还夸下海口,若得良机,定可将楚地、甚至这个天下都纳入囊中。只是可恨这个老匹夫到了临终才愿透露,这般必定是会要狮子大张口,说一个大价格。

      范增艰难的点点头:“我此生为大王计,以兴楚灭秦,彭城一役功勋永铸,臣求大王,将臣葬于彭城。”他枯瘦的手在榻上摸索,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攥住一把虚空,“臣葬在那里,也好……看着大王……踏平咸阳,把楚怀王的牌位……请回故土……”。

      怀王站在榻前,听着这字字泣血的嘱托,忽然觉得袍角被攥得发紧。他想起范增第一次找到自己时,也是这样佝偻着背,却眼里发亮地说:“你是楚国王室之后,该做回你自己。”

      那时他还在田埂上放着羊群,身上的羊皮袄膻气冲天,哪敢想什么“怀王”之位。

      也是范增在项家人对他怠慢无礼视作傀儡的时候,出面维护他作为楚王后裔血脉的王权尊严。

      “先生放心。”怀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手,第一次主动按住范增冰凉的手,“我会让你葬在彭城最高的山岗上,看得见楚地的每一寸土地。等我入了咸阳,必亲自为你立碑,刻上‘兴楚第一功’。”

      范增手指开始僵硬失温,他艰难的说:“徐福……来信说发现了不少仙鱼……”范增的声音越来越低,“臣早已……托徐福……制了毒……混在鱼腹……秦皇嗜鲜……必不疑……”他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一死……秦必乱……王上再无……后顾之忧……”

      范增终于从衣襟中拿出一封密信,交到了怀王手中。

      “可没了先生,我担心此事不成。”怀王犹疑不决。

      “徐福本是琅琊郡人士……,海上飘渺无靠,总是要回来的。”范增又咳了口血,目光扫过遥远的海边,笑了笑:“项氏灭……秦皇死……天下必大乱,王上可许他楚地沿海三郡立足,为己所用……”

      最后一个字说完,范增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他的视线渐渐涣散,最后落在帐外那轮残月上,喃喃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大王不要像那个项家小子……莫要忘了……莫忘……”

      话音未落,那只攥着怀王袍角的手彻底垂落,指缝间残留的血渍,在紫袍上洇开一小朵暗花。

      帐内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随即暗了下去,只剩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范增阖目的脸上,竟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怀王拆开那封血污的密信,看完立刻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好一个‘仙鱼’……先生倒是替本王,算到了最后一步。”

      怀王垂眸看着范增气绝的面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玉佩。范增的话,倒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怀王盯着那渐渐僵硬的手,忽然想起幼时在乡野牧羊时,老人们偷偷讲的故事——当年秦将白起破楚都,先祖楚怀王熊槐被秦昭襄王骗去咸阳,囚死在章台宫,尸骨至今还埋在秦地的黄土里,连块像样的牌位都没有。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他低声重复着,指节捏得发白。范增这话,像根针,刺破了他平日里维持的镇定。他想起屈原投江前那声“举世皆浊我独清”的长叹,想起楚地百姓每年端午投进江里的粽子,那哪里是祭屈原,分明是一代代人咽不下的恨。

      项羽那小子懂什么?他只知道祖父项燕战死的仇,提着戟喊打喊杀,却不明白,楚人的恨,从来不止于战场厮杀。是秦廷把先祖的尸身当战利品,是咸阳宫的砖瓦下埋着楚地的骨血,是屈子的《离骚》被秦吏当成禁书烧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项羽?不过是借着项家的勇武逞能,真以为破了几座城就能称霸王?他连楚人的根都忘了——那根不在战场上的血里,在先祖未归的魂里,在屈子沉江的泪里,在他这个从羊圈里爬出来的楚室后裔的骨血里。

      “我不会学他。”怀王对着范增的尸身,像是在起誓,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项羽是把刀,却只会乱砍;他要做的,是掘开秦廷的根基,让先祖的牌位归楚,让屈子的诗重新在楚地传唱,让秦人欠楚人的,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他低头看了眼范增:“先生放心,我要的不是项羽那样的一时痛快,是让秦地的每一寸土,都记着楚人的恨。”

      帐外的风卷着寒意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怀王的目光落在帐角那面褪色的楚旗上,旗面上绣的朱雀早已磨得看不清纹路,却在他眼里烧起一团火——那是先祖未归的魂,是屈子未干的泪,是他从放羊娃走到怀王之位,藏在隐忍之下,从未熄灭的恨。项羽的刀再快,也劈不开这积了百年的怨;而他,要让这怨,化作埋葬秦朝的土。

      他低头理了理衣襟,范增的尸身还未冷透,他心里却已盘算着下一步的棋,目光里没有半分悲戚,只有一片冷静的算计。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道:“传信给徐福,让他按计行事。告诉秦皇,蓬莱仙岛现世,仙鱼已得,只待天子亲至,便可烹煮成羹,延年益寿。”

      亲卫领命而去,怀王望着远处秦营的灯火,眼里翻涌着野心。

      崖边的火把依旧跳跃,映着他锦袍上的龙凤,仿佛真要腾飞起来。只是没人看见,他袖中的手,正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那条通往帝位的路,终于被染血的棋子铺成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努力把这本书更完,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再开新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