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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头氏(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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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回想,在那混乱的一日,受人摆布威胁的不快中又隐隐夹杂着几分欢喜,但这份心思却被徐引小心翼翼地藏起。
徐引知道,吕长维找自己来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这样的女儿,自然不能嫁到平江王府。
暂时,他还需要自己在人前人后来遮掩行为异常不能嫁作人妇的女儿。但一旦条件成熟,自己必然会成为刀下之鬼。所以,一切都得格外小心。
而阴差阳错之下,自己似乎已经闯入枭鸟与血咒两个谜团的中心。这样的机会难得,一定要善加利用。
徐引被安排在雨时所居的后园中的药卢里。
将军府人多眼杂,吕长维未免再生枝节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之前种种努力就毁于一旦,便狠下心将他们关在一处。
吕长维先是警告徐引不要轻举妄动,他的生死全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对外则称,平江郡王大公子不请自来,那样难堪情境让吕雨时心神大伤,竟因此害了癔症,如今在后园疗养,日常起居全由夫婿徐引照料。为防她伤人,后园的院门才上了重重的铁锁。
徐引被勒令不许随意走出药庐,但他天性不受管束,偏就随心所欲地活动于这一方狭小天地。
吕雨时初时只是淡淡看他支起箩筐捕捉飞进院子的鸟雀,或是舀水浇灌墙边那一片将谢的菊花。
渐渐地,她眼中就少了冷拒。
一日,她突然开口说话,问他的家乡在那里,徐引便在地上写字作答。两人之间的沉默就此打破,虽然听起来还是吕雨时在轻声地自言自语。
徐引的回答渐渐由写在地上改为写在纸上,雨时的问题也渐涉深广。虽然写字费时且不能言尽其义,她依然乐在其中。徐引向她讲述家乡风物、自己的亲族好友,只略去他出身落头氏一事。
黑纸白字上幻化出一派异域风光,一些奇人异事竟是她闻所未闻。
雨时目光越过高墙,天地辽阔,有这样一处所在也不足为奇。她年幼时倒是曾跟随父亲辗转各地,但自记事起就居住在这舞阳城。徐引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景物人事,令她心驰神往,苍白面颊似乎也添了几分血色。
雨时对徐引也不似最初的拘谨生疏,语气神态倒像与他相识已久。偶尔,言语中还会流露关于她自己的零星讯息。
这种毫不设防的姿态先是让徐引惊讶,捉摸不定中,他甚至带着几分苦涩猜测:她这样坦然,是不是因为在她眼中,自己只是个不会泄露任何事情的哑巴?
一场秋雨过后,严寒骤降。早起到院中提水的徐引发现,地上枯黄的草叶上已然挂上了白霜。放下木桶,就见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静静地躺在井旁。
白色滚湖绿边的荷包上绣着莲叶田田,系口松动,有什么东西从中掉了出来。捏起来放在掌中,玉石的一小块碎片就在晨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一眼就辨认出这是什么。
——平江郡王公子奋力掷到地上,粉身碎骨的玉镯。
轻缓的足音停在他的身后,徐引捏住这潮湿冰冷的荷包转过身,抬手送到她的眼前。吕雨时吃了一吓,发现正是自己在寻找的东西时,伸手接了过去。
徐引突然弯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写道:“可是后悔?”
这句话语意模糊,包含的情感也莫测,连徐引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指的是什么。是后悔归还了玉镯,或是问她是否后悔当日没有和那公子一同离去。
吕雨时将荷包中的碎玉尽数倒在手中。那时她被人强行扶出大厅,慌忙中只俯身拾起几块,紧紧攥住,任它们刺破了手心。
她想了想,抬头道:“我不能害他。”
“在你父女二人眼中,除了他,别人都是无足轻重的草芥了。”
直至落下最后一笔,徐引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写下了什么。
即便被灌下哑药之时,他也不曾这样愤恨。但刚刚听到她那样自然坦白地说“不能害他”,徐引只觉怒气满胸。温文平和的面具,在瞬间就被那句话割得四分五裂。
吕雨时惊愕地睁大了眼,徐引嘴角上扬,那确实是一抹带着讥讽之意的冰冷笑容。
吕长维暗中请来了多位外地的和尚、道士与术士作法祓除邪祟,但均告失败。一个人甚至当场折断了脖颈。这些人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们注定徒劳无功,因为落头氏的血咒除非施咒者达成所愿,否则便无法可解,直到宿主死亡。
徐引藏身绣楼的暗影中,看着二楼的花棱窗一点一点被拱起,头颅轻巧地飞将出去,便站起身,从绣楼贴近后墙的窗户翻了进去。
他登楼入室,直奔雨时寝床。
掀起纱帘,床上躺着气息微弱渐渐冷硬的身体。
他将锦被轻轻盖在无头的身体上,小心的让颈部留在外面。
头颅在杀死赵进后沉寂了一段日子。但很快又开始了频繁的活动。它在寻找,寻找下一个杀戮的目标。
他突然明白了为何四翅枭纷纷飞离百越的原因。它们不得不到这里来,紧随着兰宜与枭鸟合而为一的灵魂,去完成那个疯狂妇人最后的愿望。
吕长维在一个黄昏面色阴沉地走进了这个院子,踏进绣楼后却许久不见出来。
突然间,一些细若游丝的声音让徐引惊慌失措。
他不顾一切地奔上绣楼,推倒了挡在面前的屏风。
为了掀开吕长维死死卡住她脖颈的手,雨时正拼尽全力,指甲在自己的颈子上抓出道道血痕,却仍是挣脱不得。呼吸难以为继,她四肢渐渐绵软,眼前一片雪白。
突然间的心灰意冷,让她松开了手。
吕长维额头青筋暴起,泪水满眶,手上不断地施力,低吼道:“亲手除去你,总好过死在别人手中。”
徐引全力撞向他,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徐引冷汗涔涔,不受控制开合着嘴唇,满心都在呐喊:“我有办法救她我有办法救她……”
他忘记自己已经不能开口言语,而今只是从喉中发出怪异难辨的啊啊的声音。
他慌忙找来纸,写下这几个字交给吕长维。
但这样的说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他不能看她死在面前。
雨时惊魂未定,大口地吸着气。
刚刚父亲对她痛下杀手,她一时只觉生无可恋,合上双目,口中喃喃。
徐引附耳过去,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接连几日都不曾听她开口。
她声音极轻,如不小心捕捉,在出口之际便会消失。
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启,吐出的那只是几个字——
“更不愿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