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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朝生暮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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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冷冷笑道:“公子玲珑心肝,小女子不妨直言——今日出此下策,实属无奈之举,不过是有事相求……”她缓步转到姬鳞身后,“胞弟愚顽,竟得罪了公子,还望公子高抬贵手,放他生路。”
姬鳞叹息:“苍千木——”
那女子凑近他耳边:“小女子确是姓苍,唤作千水。苍千木正是胞弟。公子放了他,我定会严加管教,叫他从此不再踏进洛阳一步。”她窥探姬鳞脸色,目中闪过一抹厉色:“千水只这一个至亲,怎能见他日日受那傀儡咒折磨。公子若是不肯原谅他,我只有亲手让他解脱。届时,心痛之下,千水只怕会做出伤害公子之事——”
眼前人即便可通鬼神,大有手段,此时不过是她手中的虫豸。为保性命,定会屈服。苍千水心中如此盘算,果见姬鳞缓缓点了点头。
“另书符纸才能解开傀儡咒。”
苍千水大喜,示意一言不发侍立一旁的鹤龄将符纸和朱砂送上。鹤龄垂着眼,竟再不看姬鳞。
姬鳞极力稳住手腕,握笔饱蘸丹砂书写符纸。待画下最后一笔,他便伸手将那黄符向前递出。苍千水心中大喜,不觉放下心防。
姬鳞似是用尽了气力,那一纸黄符就要从他指尖滑落,苍千水忍不住伸手去接。谁知便在这一刹那,本该全身失力的姬鳞却探身而出,将那黄符按在了她的眉间。
甫一接触到她额头,那符纸便好似生了根一般。苍千水只觉一把利刃在她脑中翻搅。她厉叫一声,仰倒在地,无论如何翻滚,也摆脱不得。“竟着了你的道了!只是你既吞下毒诞,怎能使出这般手段?”
姬鳞站起身,刚刚倒在袖子上的暗红酒水点点滴滴落在地上:“虽然你刻意用酒气遮掩,但天生的蛇腥气却不容易祛除。这样的人端上的酒水,我又怎会轻易饮用?”这蛇精诓骗他到此,只不过是为了救出苍千木。念及这手足之情,他便有些心软。因此即便刚刚情势危急,他也只是书了一纸炙髓咒。虽然疼痛难忍,却不会危及她性命。
这两姐弟怕是同样的狠辣多变性情,不得不防备。他正如此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苍千水咬牙忍耐,断断续续道:“就算你没有饮下毒诞,到底喝了许多断尾泉水……姬大公子,难道没有察觉出那泉水也被人做了手脚?几只红头蝎投入水中,虽然毒性稀薄,也足以让你五感钝浊,四肢麻痹了……”
她扭动身体,倏地滑上旁边的一根木柱,盘曲其上:“你真以为我再无办法?姬家现在只余一些老病之人,若是将你于此困死,救出千木易如反掌。即便傀儡咒无人可解,也好过受控于你,不得自由——”
苍千水幽绿目光如同油尽的灯盏,渐渐消失熄灭,耳边只听听见她不住冷笑:“姬公子定然没尝过这般滋味——”
木柱粗梁,桌椅酒坛,眼前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踩在地上的双脚缓缓下沉,陷入污泥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水,一点点没过姬鳞的膝盖。从苍千水消失的方向传来破空之声,不知何物正急速飞来。姬鳞想躲避,无奈动弹不得。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扶住他的手臂,挟着他向前躲避。只听见噗噗数声,那些东西劲射入水。其中一只堪堪擦过他的面颊,冰冷粗粝的触感,让他想到那些着细鳞的小蛇。
身旁那人身体一抖,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轻颤:“你没事吧?”
相触之处隐隐传来那人体温,姬鳞撤开身体,低声道:“你既助苍千水将我引到这里,又为何救我?”
那声音正是鹤龄,她避而不答,只含糊道:“这里是苍千水栖身的黑水泽,瘴气很重,速速离开为好。”此后,她竟不肯再开口,只是执拗地扶着姬鳞深一脚浅一脚涉水而去。
姬鳞脚步愈来愈沉重,眼前仍是无尽的浓稠黑暗。“何时可以走出这片水泽?”
一直沉默不语的鹤龄开口答道:“快了……”
这两个字,好似从唇齿间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间或而后却听到她压抑地倒吸冷气。姬鳞正自疑惑,只觉鹤龄趔趄一下,竟倒在了水中。他突然想起苍千水掷来细蛇时,她低低地一声闷哼。
姬鳞尽力要将她扶起:“可是那时被咬伤?为何不告诉我?”他俯下身,“我背你出去!”
鹤龄却推开他:“你现今这副样子,自身难保,不要在我身上白费气力……难道你竟忘了,是我将你骗到了此处……”她又道:“你踏入院门时,因蝎毒头晕目眩。我伸手相扶,趁机在你衣袖上别了一根连着彩线的银针。彩线的另一端,系在门边的木篱上。那木篱却是水旁的一株芦苇幻化。你只需顺着彩线,便可脱险……”
那苍千水做事从不留余地,掷出的小蛇,虽是细弱,却是剧毒无比。如今她只觉身体软绵绵,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奇怪的是却也没有半分痛苦。如此甚好。她生于水中,如今也死在这里,正是圆满不过。可惜的是,竟不能亲眼看他走出这片水泽。她意识正渐渐模糊,却被一股大力提起。
“你说完了?那便快些上来。”姬鳞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
鹤龄茫然无措中,已被姬鳞拉到背上。他一步步走得艰难,鹤龄只觉自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她在姬鳞耳边道:“断尾泉边,你皱着眉打量我,心中已是生疑,但却难以窥破我的真身。你可知为何?”
她一把长发凉沁沁贴在他颈边,姬鳞努力宁静心绪,回想当时情形,为何将她看成一个寻常的姑娘。
鹤龄低笑了几声:“我本无知无觉,心中只有混沌。能化成今日形貌,全因云景上仙。……他那日醉倒在断尾泉边,酒葫芦倾倒,其中仙酿流入泉水之中。机缘巧合竟被我吞了些下去。云景上仙醒来,我已化成他睡梦中一个女仙使的样子。他很有些懊恼。他说,我原本朝生暮死,极是可怜,如今得享人寿,却也是冥冥中的机缘。鹤龄这名字也是上仙所选,怕是什么福泽绵长,岁月长久的意思吧……”
姬鳞右腿一软,竟跪在了两尺深的水中。
鹤龄听着他沉重喘息,道:“若不是受制于苍千水,我便可以知道岁月长久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她毁我念想,极是可恨。但……若不是她,我却也不会见到你……你可知,我在水底,见你俯下身来,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欢喜——”
姬鳞支撑着站起身:“你的真身是什么?”
鹤龄轻声道:“只希望你永不知晓才好。”
此后,她口中喃喃,竟像是神思混乱的呓语:“出了水面,虽然只有几个时辰的寿命,却也够寻觅配偶、繁衍子嗣,并无什么遗憾,只是常人由自己推及他物,才觉得这般短暂生命委实凄苦可叹。但化成人身后,我倒是贪心起来……将你引到黑水泽,我心中想的是,若是那路总是走不完却有多好……”她面颊贴在姬鳞背上,叹息道:“我初见你时,说的话全是假话,只有一句,却是发自内心。便是——你可记得我的名字……”
她声音渐渐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姬鳞背上的重量。他默然直起身,手指寻到衣袖上的那枚银针,针尖刺入手指,尖利的疼痛。
姬鳞踏上坚实的土岸时,身后浓黑如夜的迷障片片碎裂。村庄、酒肆,水中墨痕一般淡去,眼前乃是一个绵延数里的水泽。岸边和浅水中丛生着青杆的芦苇,远远还可看见浮在水面的几朵野莲。
他体内的蝎毒此时才完全发作,四肢失了力,只得软到在地。他歪过头,残阳正将整个水面染得鲜红。橘黄的光芒里,数不清的青衣蜉蝣正振翅而飞,似乎并不知死之将至。
一个出外诊的郎中在水边发现了他。洛阳城中行医问诊的,大都听过姬鳞之名,见过他的也并不在少数。只是姬鳞天生性子冷淡,旁人也不敢贸然亲近。这个郎中恰好与姬鳞有过一面之缘,认出了他,心中不免惊愕。姬鳞尚有几分清醒,还能开口,只说自己中了蝎毒。
郎中取出药粉合水与他服下,又将他扶到了自己的青骡上,小心翼翼将他送回了姬家。
姬鳞昏沉沉中听见冠文大呼小叫,扯着嗓子似要将屋顶的瓦片掀掉。他忍无可忍睁开了眼,便看见冠文涕泪交流的一张脸。
“少爷,你可觉得好些?怎地那般不济,竟被毒蝎咬伤!……平日里总是嫌我絮聒,但你喜爱那些毒物,却实在没什么好处……若将冠文的话听进去一两句,怎会这般受苦?!少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冠文怎么对得起夫人托孤之情?”
他乳母沈妈将冠文捡回来时,那孩子只有两三岁,一张脸瘦巴巴。那时母亲已经亡故,他如何见着?姬鳞冷冷地盯住冠文的脸——他这两日戏园子的茶水定是没有少喝,竟连“托孤”都学会了。
冠文被他看得十分心虚,慌忙收起肝肠寸断的样子,现出一张抹花的笑脸:“少爷定是饿了,我去厨房要他们做些烂软的米汤。”说罢兔子一般逃了出去。
此时夜色已浓,自他瘫倒在黑水泽边,怕是已过了两三个时辰。眼前似乎仍有薄翅的蜉蝣飞舞,有人反反复复问着:你可记得我的名字。姬鳞举起右手,衣袖上那根银针仍在,拖曳着扯断的残线。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念又想到,冠文不经事,见他这般狼狈地被抬回来,不知是否已经惊动了父亲。此念刚一萌生,一人便推开他房门走了进来。这人高挑而消瘦,身上的一袭蓝袍更衬得他面色经年不见阳光似的苍白。眉目间依稀可以推想出青年时的清俊,却终究难掩满脸的病容。他面颊光滑,两鬓却已斑白。
姬鳞半坐起,恭敬道:“父亲。”
姬九病缓缓踱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从他的住处两忘居走到这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却显得甚是疲累。他抬眼看着姬鳞淡淡道:“怎么伤成这副样子?”
姬鳞道:“只不过是一时失察,撞入他人幻术中了,却没什么要紧。只是未将父亲要用的黄酒取回。”
姬九病叹息道:“你幼时便有异能,一双鬼眼竟强过族中长辈,难免自傲。生长到这般年纪,怕是从未想过会有今日遭遇。为父看来,吃些苦头倒是好事,今后行事会谨慎稳妥一些。要知姬家人多残病,那天生的巫医之力确是不可妄用。逆天违命,终会累及自身。”
姬鳞点头道:“姬鳞明白。”
姬九病见儿子低垂了眼目,便知他口上虽然应承,心中定是十分不甘。这孩子虽然老成些,毕竟年纪尚轻,怎能要他心思沉静无波?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一笑。又默默坐了一会儿,姬九病才起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既是伤了,便好好歇上一歇。你又何须将什么黄酒放在心上。为父的顽症,哪里那般容易医治的。”
姬鳞听父亲的咳声渐远,便将桌上的油灯拿在手中,一路向后园行去。园中百余株牡丹花期已过,只余青碧的枝叶。他直行至园中深池边,果然看见苍千木静静地站在水中。一弯上弦残月映在水中,随着粼粼水波微微荡漾。苍千木脸上再无嬉笑神情,月光下竟有些庄严之色。只是他一向恣意妄为,浑身上下还是难免透出些难驯野性。
“要她扮作周老头,哄骗你喝下毒诞,全是我的主意,和阿姊并无半点关系。你解了她身上符咒,苍千木任由你处置。”他双手里轻轻托着一条五尺长的黑蛇。那黑蛇血肉模糊的头顶正贴着一纸炙髓咒,已是奄奄一息,但尾部仍在轻轻摆动,似在拼力阻止苍千木。
姬鳞想起黑暗中鹤龄混乱的叙述,那几声微弱叹息,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苍千木。苍千木与他对视,一步步涉水而来,将手中黑蛇轻轻放在姬鳞面前,低头道:“求你救她——”他口中哀恳,眼中却还是警惕犹疑。
若不是自负,以为定能使这蛇精驯服,将他困于此地,却也不会有后来之事。鹤龄也就不会被牵扯其中,追根述源,自己怕是也脱不了干系。姬鳞蹲下身,一面去解那符上咒术,口中道:“你带她速速离了这里。但若是不改旧恶,还去谋人性命,我定然不会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