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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黄壤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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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临沼城有两样东西很有些声名。
其一是穿城而过的洗脂川。相传前朝末代的君王在临危受命的将军倒戈相向,京城告破之后,仓皇逃到了这里,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自戕于岸边。他带在身边的宠妃在这里洗去了口脂香粉,又剪了头发,立志遁入空门。但即便如此仍是保不住性命,被冠上“祸水”的罪名,生生绞杀。香魂已杳,却留下了一条空自哀哀切切、因此染上几分艳色的流水。
另一样,便是安家染坊秘制的唤作“见君羞”的红色细布。这种布料,不知用了何种工艺染制,灼灼的艳红色竟可以随着日光的强弱现出种种的变化来,正如少女娇羞面庞。不知从何处传出,身着“见君羞”可以常保夫君眷顾,恩长爱久。安家的布料本就奇特,加上这样的传言,是以临沼城左近的人家,若是女儿出嫁,无不重金购置一匹来缝制嫁衣。
安家的生意可以遍及各州府,便是有赖于“见君羞”的染制秘技。街谈巷议中,安府中有一个天然的染池,池水泛红,夜里将素白细布投将进去,第二日在朝阳初升时挑起,晾干后便是一匹“见君羞”。安有春死后,屋脊鱼鳞一般层叠无尽的安家老宅,连同那一方神秘的染池尽归魏家所有。
——
黄壤客道:“这次请我来招魂的,便是魏家的少夫人。也是刚刚那两个妇人口中的安家养女。”
姬羽与他并肩而行,此时不禁疑道:“黄兄是哪里人士?怎会对临沼的旧闻轶事这般熟悉?”
黄壤客笑道:“黄某虽然自幼习得些玄门秘法,招魂术小有所成,但世事总有意外,若是被些强魂厉鬼破了法术,主人家自然以为我是个江湖骗子。事前打探出个根底,危急时也可搪塞搪塞,不至于被棍棒赶出,颜面扫地罢了。”
看他安抚安夫人,确实有些手段,此时却又自谦自嘲起来。
他二人结伴入城,一路倒也不曾寂寞。
此时夜色渐浓,虽然灯火次第亮起,却仍敌不过暗蓝天幕上冰玉般的月轮。
行至一处草亭,黄壤客停下脚步,凑近看了看立在亭前的碑石。
“这便是秾芳亭,她正是要我在此等候。”他转过身面向姬羽道:“姬公子对招魂之事那样在意,不如随我到魏府走上一遭,亲眼一见。”
姬羽道:“魏府不欲声张此事,姬羽若是同去,怕是会让黄兄为难。”
黄壤客淡淡道:“你我以师兄弟相称,只说施法需你相助,魏家又能说什么?还是——此种外道邪术本就入不得公子的眼?”
姬羽忙道:“黄兄这又是哪里话。既是黄兄觉得无妨,姬羽便厚颜相随了。”
黄壤客见他点头,这才缓和了脸色,转过头负手而立,再不做声。
见他如此,姬羽也不好攀谈,只得默然站在他身旁。
无意中抬起头,看见一轮满月,算了算时日,才发现今日正是朔望。明月清辉,路远梦杳。蓦地,心中竟似有思乡之情细细啮咬。
凝神观望之际,正看见浓稠无根的黑暗一点点向光皎圆月侵去。似一张贪婪巨口缓缓张开,欲将蟾宫吞下。眼前,正是难见的月蚀景象。
姬羽眼见月轮渐亏,耳旁突然响起叮叮当当击打金石之声。
不知何时,竟有许多人涌上街来,手中拿着家用的铜镜向月敲击。
这般景象着实令人惊奇,身旁的黄壤客突然开口解释:“这是临沼旧俗,唤作救月。每当月蚀,城中老少便会持镜敲打。他们觉得只有如此,圆月才会被蟾怪吐出。”
即便声震天宇,人心万分殷切,月亮还是最终隐没不见。
一片黑暗之中,长街尽头现出一点火光。
慢慢接近秾芳亭忽明忽暗的火光,是一盏被提在手中的灯笼。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前引路,两个轿夫抬着一顶轻便小轿紧随其后。到了秾芳亭前,软轿稳稳落地。
小姑娘仔仔细细将亭内的两人打量了一番,这才脆生生问道:“不知哪位是黄先生?”
黄壤客向前踏出一步:“正是在下。”
小姑娘似是有些失望,声音没了刚才的清亮欢喜:“我家夫人特来相请。魏家就在长街转角,还请先生移步。”
黄壤客冷声道:“魏夫人说要亲来相迎,不知她人在何处?”
小姑娘倒竖起两条柳眉:“夫人到了这里,已是难得,你却得寸进尺起来!”
她还要张口挖苦,轿中却有人低咳了一声。
声音虽低,小姑娘却立刻噤声,快步来到轿侧。
轿中人懒懒道:“珠成,谁要你自作主张,怎么这样不知深浅!黄先生是贵客,岂容怠慢?”
珠成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应了一声,一手掀开了轿帘,一个红衣女子搭着她的手走了出来。
那女子发丝长而浓密,精心盘起后竟如堆云一般,更显得面孔小巧。她脸上不施脂粉,唇色又浅淡,整个人好似白绢剪成的一般。一袭红衣,仿佛暗火包裹着瘦削的身体。
她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游移不定,单薄得不似世间生人。但下一刻,当她抬起眼,苍白的美貌瞬间鲜活起来。好像她全部的生气全都隐藏在这一双眼中。
姬羽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却不禁心下一惊。
他之所以心惊,却不是因那魏夫人的相貌,而是自她走出软轿的那一刻起,行囊中的古镜便颤动不止。
看她举止从容,没显露丝毫的惧怕不安,应该不是妖物。
但若非如此,她又与古镜有着何种关联纠葛?
他本来不过是一时兴起,这才想一见黄壤客招魂之术。谁知,此地,或者说这个女子身上竟也埋藏着古镜隐秘。
镜中的面孔日渐清晰,古镜迷云也似乎正在淡去,但姬羽心中反倒忐忑起来。
魏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黄壤客。
珠成见她神态有异,在她耳边轻唤了几声,魏夫人这才如梦初醒。
“久闻先生大名,若是此番先生能助我完成心愿,定以重金相谢。”说话间目光闪动,仍在黄壤客面上流连。
黄壤客见她下了轿来,终于消了胸中那一口不平之气:“黄某定当竭尽所能。还有——”
他指向姬羽道:“这是黄某同门修行的师弟,特意前来相助。”
魏夫人微一敛衽,又道:“敝宅不远,请二位随我来。”
——
魏府即是原来的安府。
而安府几代相传,是临沼数一数二的大宅。行走其中,亭台轩室尽显古雅,道旁广植树木,大多可以合抱。
几人从西北的角门进入,先是穿过宅后花园,走了盏茶功夫才到了一处僻静院落。
魏夫人道:“从角门到这里要更近一些……”复又无奈笑道:“此时夜深,既是寻常妇人也不宜出门。实不相瞒,要是黄先生和姬兄弟随着我从正门而入,明日临沼城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话来……还请两位体谅,不要见怪才好。”
坊间议论怕是早就传到了她的耳中,但看她神情却好像并不在意。世间女子,没有哪个不将贞名贤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这个魏夫人虽说有些让人猜不透的古怪,性情却显得极为坚韧。
姬羽道:“我们自然明了,夫人多虑。”
这个院子中央,挖出了个不大的池塘。此时塘中莲叶团团,更有几只白莲破水而出,亭亭而立。夜风拂过,暗香满院。
黄壤客背对众人,站在池边。
魏夫人望着他背影道:“所需法器神案已在后园备好,只待先生施术。”
黄壤客忽道:“还需那人日常旧衣一件。”
魏夫人迟疑片刻,应声道:“自会备齐。”
——
子正时分,被黑暗吞食的月亮终于挣脱出来。流云尽散,它便无所顾忌地展露光辉。后园中丛生的花木枝叶上,无不浮着化不开的月光。
护摩坛中央放置火炉,并松脂、明灯、五宝瓶、雕铃等物。四周打下木橛,以五色丝线相连。坛前,立着一个真人大小草扎的人偶。
黄壤客道:“夫人可将你夫君的旧衣披在草人身上。不待多时,黄某便可将他几缕游魂唤回,届时他必将康复。”
魏夫人捧着一件月白的长衫上前,亲自套在那草人身上。她仔仔细细系好衣带,并将领口前襟的褶皱一一抚平。
黄壤客侧过脸,银质面具在月光下更显冰冷。
姬羽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右手手指微微颤抖,最后紧握成拳。
魏夫人退开后,黄壤客便闭目念起了咒文。
松枝先燃,而后净水遍洒。当雕铃声起,不知从何处涌出的乌云霎时遮蔽天幕。适才还轻柔的夜风渐渐强劲,那草人直被吹得左右摇摆,衣衫飘动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黄壤客突然脸色大变:“你要我召唤的哪里是什么生魂,明明是死灵!”
魏夫人鬓发被风拂乱,苍白面孔上现出一抹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