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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牛拽湫(十) ...

  •   钟离野凫水上岸时,牛拽湫四周终年不散的毒障已经消失无踪。
      湫边三三两两站立着惊惧不安的村民,见他走近,迅速的散开退去。
      只有荆雁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到他面前,钟离野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颤抖着嘴唇,从喉咙中滚出几个字:“我父亲……究竟……”
      荆雁卿知道钟离野要问的是什么,他早料到终有一日少年会站在自己面前,提出这个问题。
      他艰难开口,才发现说出真相并没有设想的那样困难。
      “那只赤螭落入水中后,我以为大功告成,再无后患。谁知那几个雍王亲侍竟突然出手,将你父亲刺死在寿春川边。他们坏他尸身,让世人以为你父亲死于赤螭之手,也省得钟离家再行追究……
      我早该料到,雍王不会让知晓屠杀太子五爪龙一事的人活在世上……可笑那时,我与你父亲两个还想着助他登基后可以封侯拜相……”
      他解开衣衫,露出心口上近三寸长的一道伤痕。
      “有人在我身上刺了一剑,快马将我带出百里,抛在一座小山神庙中。他们以为书生文弱,一剑穿胸必死无疑,却没料到那一剑却偏了些……”
      钟离野眼前一阵发黑,隐约听见荆雁卿还在说什么飞鸟尽,良弓藏,渐渐地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荆真咦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食盒。
      “你这便要走了么?父亲说要你多住些日子的。”
      钟离野干笑了两声,搜肚刮肠才想起一个借口。
      “我贩来的十几匹马寄养在蓟北西山县一户农家,说好过了初八就去取。今天已是初十了,若我再不赶去,他们定会拉到集市贱价卖了。”
      荆真想了想道:“我去问问父亲,要他准我和你一起走。”
      钟离野惊出一身冷汗:“荆真,你一直被关着,有些事情定不知晓……”
      荆真皱眉道:“什么事?”
      钟离野支吾道:“我来到牛拽湫,只以为荆宝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哪里知道原来是你……”
      荆真急道:“那又怎样?”
      钟离野苦着脸道:“实话说与你,我的心里,唯有一个荆宝。”
      荆真后退一步,满脸惊讶之色:“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在家中呆得久了,如今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听你说要去蓟北,也想出去见见世面罢了。
      她作出嫌恶的样子:“原来你存了这样的心思,我还是不要和你同去妥当些。”
      钟离野一时呆若木鸡。
      荆真转身向门外走去,竟像多一刻也不愿留在这里。
      跨过门槛时,她突然回头道:“你离开之前难道不去见一见荆宝?”见钟离野不答,她又道:“哦,我想起来了。姬大哥来向她辞行,她现在怕也没有空闲理你。”

      那些事情只是昨天发生的,现在想来竟是恍如梦境。
      要真的只是一场黑甜的梦,那岂不是他的运气?
      他的恨撑满了弓弦,射出后才发现矢的凭空消失,无迹可寻。
      不期而遇的真相,面目狰狞而令人难堪。一些模糊的希望和心事,也因此被碾得细碎如同齑粉。
      本打算一鼓作气,大步离开荆家的。
      谁知两脚鬼使神差,反倒拖着他向深院而去。
      不仅如此,还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奔跑起来。
      当他气喘如牛站在院外,正听见姬羽对荆宝轻道保重。
      见他出现,姬羽便含笑走到他面前:“我料定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定会赶到。”
      钟离野道:“你若有一块‘铁口直断’的幌子,便可以出门为人看相算命了,定比做游方郎中赚的多些。”
      姬羽笑得越发地开心:“你可知游方郎中最妙之处,便是可以游历四方。见识了天地广大,心胸自会开阔。岁月既久,淤塞心中的前尘旧事说不定也会涤洗个透彻。你要我丢了这等好处,去妄断祸福、徒增他人烦恼,我定是不肯的。”
      他这番话分明意有所指,钟离野怎不明白,心中激荡,但口中仍是冷冷道:“真是莫名其妙。”
      姬羽也不多言,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刚刚还巴望姬羽快些离开,等到他真的走了,钟离野却局促起来。
      荆宝受了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一步步缓缓向他走来,倒是少见的娴静姿态。
      不等她走近,钟离野便开口道:“荆宝,我要走了。”
      荆宝冷哼一声道:“我却还有一些话没有说清楚。”
      钟离野忍住不去看她,苦笑道:“那你今日就一并讲个明白。我这一去,归期不定,若想我听你啰唆……只怕再无机会。”
      荆宝道:“那时你敲开府门,说是来寻亲,只不过是借机留在这里打探雷夫人的下落吧?”
      钟离野点了点头:“牛拽湫之人最是多疑,我不假意如此,定会被他们赶出去。”
      荆宝笑了笑:“你自己寻了一个好借口,我却只好顶替荆真日日与你周旋。原本以为只有我在做戏,到头来却是你没把此事当真。”
      她气恼时,便会这样冷冷斜眼看过去。
      可如今却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在那双眼中打转。
      钟离野狠心别过脸,若是亲眼看着那滴眼泪落下,心结未解的他又能拿出什么清还?
      荆宝逼问道:“我只问你,原来那个油嘴滑舌的钟离野难道全是假?或者现在疏远冷淡的你才是真?”
      这个问题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晓,却要如何作答。
      他步步退缩,几乎是讨饶般叫道:“荆宝——”
      荆宝突然收起那副凄楚可怜的样子,果断道:“我等你回来。等你的时间不会太短,却也不会太长。若是你到时不归,便再也见不到我。”
      钟离野张大了嘴,她这是在说什么?
      荆宝又走近了些,笑得颇为狡黠:“即便你全然不是原来的那个钟离野,我也不怕。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要冒些风险。”
      她的手热而柔软,紧紧握住了钟离野的手指。
      荆宝看着避无所避的钟离野,忽然叫道:“原来你也会脸红!”

      远远地就看见雷夫人和摇姬站在牛拽湫边。
      摇姬或是怨他那时用古镜胁迫其母,时时留意不与他目光相接。
      倒是雷夫人经此一难,戾气大减,眉目间多少流露出些温柔慈爱。
      待得姬羽走近,雷夫人便开口道:“化龙之时,暴虐性情难以抑制,十年的隐忍修行几乎毁于一旦,多亏有你从旁相助。”
      姬羽忙道:“夫人言重,还望夫人莫怪姬羽鲁莽。逝者已矣,但来者可追。为了定郎和摇姬,夫人也要多加保重才好。”
      雷夫人笑了笑,神情略有凄楚,又问他何时去送火浣衫,可知一苇渡方向。
      姬羽早已问明一苇渡所在,便回答说自己正打算动身。他见雷夫人此时颜色和悦,便开口道:“晚辈还有一个疑问,就是牛拽湫之前投入湫水的那几个女子……”
      雷夫人瞪眼道:“你以为我吃了她们么?”
      姬羽道:“晚辈不敢。”
      雷夫人见他言语恭敬,又缓和了脸色:“这本是摇姬的主意。索要生祭,人们便想不到隐身湫水的是不能妄伤人命的鳞虫之长了,只是为了防备钟离家前来寻仇。那几个女子,却是有人帮我们送到了远城边省。有了这样一个女儿,我即便有时思血成狂,也难入口一滴。”
      她看着摇姬,叹了口气:“她本是聪慧,但有时却偏偏做出些傻事来。”
      摇姬的头垂得更低,只是叫了一声娘,要她莫再多言。
      姬羽倒也不曾留意她们这些微妙神态。
      雷定郎说过其母与孤照山大有渊源,他此刻只是想着如何开口询问古镜之事。
      谁知雷夫人却突然问道:“封隐娘又是你什么人?”
      姬羽道:“正是家母。”
      雷夫人道:“你却不太像她。”
      姬羽急道:“夫人认识家母?”
      雷夫人嘴角现出一抹笑意:“我本姓夏,步天门夏无且便是我长兄。封隐娘既是他女弟子,自然见过几面。”
      姬羽喜道:“夫人可否告知一些母亲在孤照山的旧事?“
      雷夫人看着他:“兄长对她极为偏爱……只是——”
      姬羽追问:“只是?”
      雷夫人叹息道:“只是她却不应该背弃师门,盗镜下山,还偏偏嫁入姬家。兄长本性多疑,不知是不是因她之故,却变得更加古怪。”
      姬九病绝口不提有关封隐娘的一切,姬羽自是无从知晓。
      雷夫人寥寥数言,却搅得他心神大乱。
      恍惚间听见雷夫人问起封隐娘现况。
      他只得开口答道:“十几年前,便已故去了。”
      雷夫人讶然道:“这便奇了,在湫底水府你持镜相照,我隐约窥见镜中一个人影,那种骄傲的样子,不是封隐娘又是哪个?我曾听兄长提起,那古镜只记生人,从不映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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