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他执着》邸陌

2、第 2 章 下

　　下了几天雨终于放晴，天边大片大片的晚霞，金灿灿的颜色映衬得整座城市都温暖了几分。
　　顾泊休难得五点钟准时踏出医院大门。
　　一眼便看到张漫漫，在门口的小广场，被晚霞披上了暖色。
　　他猛地顿住脚步，呼吸一滞。
　　张漫漫心下紧张，来之前，分明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的。
　　她穿了件长裙，踩着细高跟鞋，再不是当年那个总是穿宽松卫衣和运动鞋的女孩了，齐肩短发也长了许多，他会觉得陌生吗？
　　张漫漫一步步走到顾泊休面前，盯着他的鞋尖小声咕哝了一句“好久不见”。
　　顾泊休低头望着她，胸腔剧烈地起起伏伏，脚下却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我来，来还你钱，”张漫漫说着，将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他的手很冷，他周身的空气也是冷的。
　　顾泊休久久没有回应。
　　“那，我先走了。”
　　她终于变得自信明媚，他却还像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一样，只能呆愣在那里，任她渐行渐远。
　　顾泊休心脏狠狠跳了两下，喊道：“张漫漫。”
　　她停了下来。
　　顾泊休大步走过去，把银行卡丢给她，冷冷地说了句不必了，便迈步离开。
　　张漫漫努力压下心底的酸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默默跟着他。
　　顾泊休停下脚步转身，皱着眉头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漫漫伸出拿着银行卡的那只手。
　　顾泊休脸上有些不耐，再次转身。
　　张漫漫赶紧跟上，直到跟着他走到一个破旧的小区。说是小区，连个大门都没有，只是几个外观相同的楼排成一排，他住在这里吗？见他要走进一个楼栋，她赶紧拉住他的衣袖，“我可以上去坐坐吗？”
　　“不方便。”顾泊休甩开她的手，拿钥匙开防盗门。
　　砰地一声，老旧的门重重地合上，她的鞋沾上了点点灰尘。
　　他果然对她不剩一点情分了，就像他说的：“我不会和你做朋友。”
　　可是，他好像过得不太好啊。
　　以他的性格，毕业后绝不会再从家里拿钱。他学历再高，也才毕业一年而已，B市这么高的物价和房价，他也有些生存压力吧。
　　她工作有四年了，比他更早见识了现实冷漠，拼命赚钱，可攒下的积蓄，甚至不够付B市一套房子的首付。钱能给她安全感，可钱也只能给她安全感。
　　张漫漫站在路灯下，一个个窗口张望，一共就六层高的楼，很快就都扫了一遍。他以前送她回宿舍或者回家，都会在楼下的路灯下望着她的窗口，她最开始会躲在窗帘后偷偷看着他，后来，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保持这个习惯，她已经懒得躲在窗帘后了。
　　张漫漫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或许，她比自己以为的更早放弃了这段感情吧。只有他，一直一直在坚持。
　　她站到天黑，路灯亮了，灯光很微弱，她该回酒店了。
　　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她从一个小柜员变成了网点负责人，开始有些人叫她张行长，她能轻松地为各种场合挑选合适的妆容，她能够在所谓的大人物面前应付自如。也有些东西改变不了，她依然是个十足的路痴。
　　她明明已经用手机导航了，怎么还是找不到回酒店的路？这个店她好像已经走过两次了吧？穿了好几小时高跟鞋，脚已经磨得有些痛了，隐形眼镜戴太久也有些不透气的感觉。她有些狼狈，向一个长得和蔼的大姐问了路，大姐好心地带她走到酒店门口，嘱咐她一个人住酒店千万记得锁门，张漫漫笑着道谢。
　　马路对面，顾泊休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她就是有办法，把半个小时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酒店前台，几个十八九岁的女生排队办入住手续，讨论着接下来的旅游行程。
　　“明天早上去海边看日出，上午去逛B大，下午......”
　　“可以不去B大吗？听说他们医学部的学生会拿着装标本的玻璃瓶在校园里乱晃哎......”
　　“而且医学生都神出鬼没的，因为他们都不睡觉......”
　　张漫漫没有纠正她们，医学部标本的保管和使用要严格登记，不可以随便带出实验室。
　　她回了自己房间，摊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
　　她想起初入大学，独自办理入学手续、认识室友、整理宿舍，晚上早早关了灯，宿舍很安静，她躺在床上睡不着，陌生的环境在她心上挖了一块巨大的空洞，再往里面倒满孤独和恐慌。
　　她听见有人小声地抽泣，大概是被子蒙着头，声音并不真切。
　　新生们总是通过各种渠道寻找老乡，明明之前也不认识的，可总能迅速亲近起来，仿佛从此就没那么孤独了。
　　新生班会，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男生叫柯弈。他生得实在漂亮，皮肤白皙，明眸皓齿，身材纤细。
　　上台前，他就坐在她前面，一只耳朵戴着耳机，晃着小脑袋，低头玩手机。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晚上。
　　“我也是S市人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她身上，教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她有些局促。
　　她右侧的座位是空的，柯弈自我介绍完，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趁导师讲话没注意，推了推她的胳膊，小声说：“嗨，老乡。”
　　“嗨。”
　　导师的讲话冗长无聊，她仍是坐直腰板听得认真，然后被柯弈推了推胳膊，他指着她书桌里的漫画书悄悄道：“我也有这本书，一整个系列。”
　　她转头，只一个眼神，一拍即合。
　　柯弈出校门买东西会叫上她，她上课会给他占座，他们一起去学生会面试。
　　不幸的是，她内向，不擅表达，没有像柯弈一样通过面试。她有些失落，但也不甚在意，意料之中的事。柯弈却是十分不满的样子，气鼓鼓道：“有黑幕有黑幕。”
　　“有黑幕的话，你是被谁黑了呢？”她调侃他。
　　柯弈不服气似的对她翻白眼。
　　她从来没有过异性朋友，所以格外珍惜。柯弈很聪明，却常常在一些生活小事上犯蠢。切个苹果，也能把刀拿反，割破手指。她看着他嗦着手指的可怜模样，简直母爱泛滥。
　　“小朋友你有三岁吗？”
　　“有啦。”柯弈故意拖长音答道。
　　“所以你究竟几岁？”
　　“和你一样啊。”柯弈有些心虚道，对上她质疑的眼神，悻悻道：“好吧，我跳过两次级，你不许告诉别人。”
　　“哇，天才儿童。”怪不得，她总感觉他小孩子心性，原来真的比她小两岁。
　　“什么儿童，”柯弈气哼哼道：“我告诉你哦，我表哥也念B大，医学部大二，不过他们去山区做志愿了，还没返校，你再欺负我，等他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哈哈哈哈，他是校霸吗，戴金链子吗，有纹身吗，会叼着烟斜眼看人吗？”
　　“你可闭嘴吧。”柯弈彻底战败，趴在桌子上奄奄一息。
　　几天后，她就见到了柯弈的表哥，顾泊休。他穿着简单的黑裤，白衬衫，清爽干净，一身的禁欲气息。他看着别人时，神色十分专注。饭桌上，坐在他的对面，她羞得不敢看他，不自觉地摆弄头发。
　　顾泊休十分有教养，会照顾人，和他相处让人感觉很舒服。
　　她清晰地感受到心底的一丝悸动，习惯性地等着这丝悸动渐渐淡去。
　　初中的时候，她喜欢隔壁班一个会打篮球的男生，常常拉着同学绕着篮球场散步，只为偷偷瞄那男生一眼。高中时，又对总考年级第一的一个男生有好感，那男生不爱出教室，她甚至没怎么见过他。
　　她从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也从没想过真的会和他们发生什么。她大概就是喜欢这种高高帅帅，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男生吧，看看又不犯法。
　　B大的医学部在南校区，其他学院在北校区，两个校区隔了一条马路，除了去图书馆，北校区的学生几乎不去南校区。
　　大一课业很轻松，她常到图书馆看些闲书。
　　那天，她从借阅室借了本张爱玲的散文选，又跑到自修室去读。刚过了中午，自修室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隔着几步远，她看到了顾泊休，在她怔神的功夫，他刚好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点头一笑。她一时紧张，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对他摆摆手打招呼，他笑着低下头继续看书。眼前没有空位，她向里走，经过他的位置，大大的实木方桌上，瞥见他面前厚厚的英文书，和上面的些许标注。和他比起来，她显得有些“不务正业”了，难堪地将手中的书挡了挡。
　　和他隔了一个书桌，她坐下，心猿意马地翻书，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发呆。看不进去书，她出去透气，回来路过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矿泉水，顾泊休刚好不在座位，她想把其中一瓶放在他的桌子上，这不算唐突吧？再怎么说他们也算认识吧？
　　正犹豫的功夫，周围有人盯着她瞧，她捏紧水瓶落荒而逃。
　　后来，她发现他总坐在图书馆固定的位置，她就悄悄地坐在和他有一段距离却又相隔不太远的地方。她常常到南校区瞎转悠，暗暗期待与他偶遇，可真的在路上见到他的身影了，她又匆匆忙忙地绕开，生怕被他看到。
　　自卑，矛盾，别扭。
　　想靠近，却又不争气地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