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刺青》单叶仔

1、第一章 迷失的孩子

　　终于我坐在长途火车里，将永远地告别这个生活二十年的小村庄。
　　我深深地凝望这里的一切最后一眼，群山是小时候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都爬过的群山，我们常常结伴踏过每一条上山小径，伐木拖回家当柴火，春天在田野撒丫子奔跑放风筝，夏天穿着裤衩踩进小溪抓鱼虾，秋天爬树摘石榴，冬天在田野堆雪人打雪仗。
　　车窗外，是来送别的兄弟，我挥手与他们道别，鼻子微酸险些掉眼泪，心中突然不舍。移开目光正巧看见放风筝的小孩蹲下大哭，我下意识地看向风筝，果然是断了线，迎风追逐更远的地方。
　　我挺直腰板，突然醒悟，这次离开，是告别了落魄的农村，去到霓虹彩灯的大城市，去过城里人的奢侈生活，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列车出了站，悠悠地在轨道上前进，我静静地坐着，身旁坐着的都是陌生人，谁都不知道谁的心事，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此刻的心情百感交集，有对未知生活的期待、担忧，渐渐有了困意，靠着窗小睡，手不自觉地放在右边胸口处，内衬衣的口袋里是黎瑧给我的最后一笔钱，是包括车费、餐费、住宿费的一千元，是我从来没有拿到过的大数目，隔着衣物的触摸都是一种满足。
　　黎瑧，我称呼了二十年的母亲，却在昨天我从拘留所回来后告诉我，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只是她偷来的孩子。
　　她告诉我，二十年前，她嫁进这个小村子，没多久她的丈夫出车祸抢救无效死亡，上无老人下无儿女，就这样进城做了保姆。渐渐地她喜欢上了这份工作，接送我上下学，周末等待我上完兴趣班，眼看别人家的孩子那么聪明可爱，常常会幻想要是丈夫没有遇上意外，大概她也会有一个这样优秀的孩子。
　　于是趁着我父母出差，她翻遍了整个家，拿了能找着的所有现金银行卡，抱着我订了车票回到老家。等父母知道我失踪，却再也找不到我。
　　她依然记得有一次她接我放学却没有找到我，担心地到处找我，后来才知道我去同学家玩，回到家时我父母正在吃饭，聊的内容大多是工作，我晚归了几个时辰也不担心我出事。他们很忙，也没空关心我。我对于小时候的事情大概都没了印象，唯一记得的是小时候放烟花烧伤了一个小女孩，询问了黎瑧是否有这件事，得到否定的答案甚至一度怀疑是一场梦。
　　她也总是会跟我埋怨，她没有想到，原来那么活泼可爱的我，会唱歌跳舞、弹琴书法，现在却是一个初中辍学、生活落魄、酗酒成性的人。前几天还因为手头拮据去偷别人电瓶车未遂，被抓进拘留所。
　　我一下车，紧紧攥着大衣口袋里写着地址的纸条，初见城市的繁荣是欣喜，可是下一刻又迷茫，像我那么平庸无用的人，亲生母亲怎么会还要我。黎瑧本来盼着我将来有出息能孝顺她，可是在我这样的无能青年身上，她看不见未来，现在她重新遇到愿意照顾她一辈子的人，觉得带着我是累赘，犹豫很久决定良心发现送我回家。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天空昏暗时也不知该去向何处，如果一定要我选择过夜，那一定是最熟悉不过的网吧。以前我就经常去，好像它比家都更让我觉得亲切些。在网吧里没日没夜地打游戏，饿了就吃泡面充饥，一连待七天花完所有剩下的钱，最后被网管赶出去，没钱就只能睡在桥底下，还是第二天城管发现了我，最后警察将我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