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影》疏星微月

85、053【上】

　　李剑舟面含愧色，沉吟不语。临之冷了脸色，哼了一声，远远走了开去。

　　两人夜间并不停留，星夜急奔，走偏僻小路连夜出城，待到黎明时分，到了左近的一处大城。临之又到当铺悄悄当了金钗，兑了银两，换了两身干净衣衫，自去买马与平素应用之物。

　　李剑舟长了这么大，却从不曾尝过马背驰骋之味，心里多是渴盼，又夹杂些害怕。但见临之同那卖马的商贩说得热络，心中想道：“师妹的马术是很好的，这般本事又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师哥师姐可没教过。”

　　正想时，临之已经牵了两匹灰马快步出来，李剑舟大是惊诧，临之刚想和他说话，转瞬想到他昨夜那番神色，也不肯先来俯就，只把缰绳递了给他，叫他把马牵住，出去等候。李剑舟呆呆地不明何意，一个晃神，临之又没了踪影。

　　堪堪过了一个时辰，临之这才原路返回，李剑舟远远见她肩上背着个大包裹，临之本就生得瘦小，何况时气又热，昨夜又浸在潭水许久，李剑舟生怕她身体不能经受，感了风寒。替她揽了过来，临之睨他一眼，翻身上了马背。

　　李剑舟展开包裹，一样样的取出来看，只见火刀、火石、火绒、伤药，并洗漱所用的皂角，种种杂物，一应俱全。包裹底部压着一柄黑漆的长剑，李剑舟欢喜不胜，浑忘了他二人刚才还心有芥蒂，笑道：“师妹，这可多谢了。”原来临之想到他佩剑失落，出手不便，特意寻了兵器铺子，精心择了一把长剑，留待他用。

　　临之哼了一声，一拉缰绳，那马打了个响鼻。临之这才勉强跟他说话：“会骑马不会？”李剑舟只顾心喜这长剑，经临之一问，又不免苦恼，如实答道：“我……我不会骑马。”

　　临之这才转怒为喜，盈盈说道：“我来教你。”

　　李剑舟把长剑系在腰间，跟随临之而去。此后数日二人都在山野之中赶路，李剑舟初时不谙骑驭之道，有几次从马上险些摔了下来。

　　幸好临之极有耐性，每日慢慢教他，过了不到半月，李剑舟已能在马上骑得稳稳当当。沿路山野风光秀丽，长草过膝，倒也不愁马儿无可食之物。这日二人走到一条河水之边，正是日落时分。

　　霞光丝丝缕缕从云层中劲透而出，天地相交之处，一片灿然金色，临之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红衫子，夕阳之下，如同被油彩洇润而过，此时青草碧绿，云霞金黄，岸上佳人红衫微动，清风徐徐，李剑舟驱马相随在后。

　　一时也看住了眼：“若是眼前这条道路无穷无尽，我跟师妹一直这般走将下去，倒也是人生少有之福。只是美中不足，乐极悲生，不知道我这份心愿，老天你能否成全？”

　　正乱想时，临之却下了马，叫了摇船的艄公，出钱租了一叶小船划过河去。那艄公年近半百，头发花白，如同河岸边风拂过的芦苇花似的，摇着船橹慢慢靠近，李剑舟依从临之心意，也下马登舟。此时河水之上波光粼粼，残阳一缕照得河水火红一片，二人手握着手，都不说话。

　　艄公年纪虽大，手上功夫却稳，那小舟摇摇摆摆的划了开去，到了中心，李剑舟轻声道：“师妹，你唱支曲子来吧。”临之脸上透出红晕，低头掩面：“我可没有苏师妹天生的好嗓子，怕一开口惊飞了水鸟。”李剑舟微笑不语，临之倚在他身边，双眼将合未合：“你拣一首好词来吟。”

　　李剑舟低头注视着临之的面容，眼光无限柔和：“我可不会。”

　　临之也不睁眼，轻轻推他一把：“你别推辞，你要是不会，我们可就更不会了。快来，快来。”

　　李剑舟望着两岸草木阴阴，不时有鸟儿从天空上留下一道弧线，想了一会儿，说：“那也好，就只是没有笙箫可以助兴。”

　　临之缓缓睁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解下腰间长剑，取下剑鞘，伸手指在剑身上弹了几下，笑道：“就用这个！”

　　李剑舟盘膝而坐，低声吟诵：“晚天萧索，断蓬踪迹，乘兴兰棹东游①“临之以指抚剑，剑鸣铮铮不绝，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微笑。

　　李剑舟又道：“三吴风景，姑苏台榭，牢落暮霭初收。夫差旧国，香径没、徒有荒丘。繁华处，悄无睹，惟闻麋鹿呦呦……”这次临之变换手法，以琴书上的揉法入剑，剑鸣声转而低沉浑厚，回响不绝。

　　李剑舟放声长吟：“想当年、空运筹决战，图王取霸无休。江山如画，云涛烟浪，翻输范蠡扁舟。验前经旧史，嗟漫载、当日风流。斜阳暮草茫茫，尽成万古遗愁。”

　　话音未落，只听得远处花阴之中，一缕箫声呜呜咽咽的飘了出来。临之一愣，刚要说话，被李剑舟摆手止住。

　　李剑舟听了一阵，只感这箫声初时哀伤甚浓，缠缠绵绵，愁绪不断。一节之后，才隐隐有激荡之意，有如水龙翻跃，志在翻云弄雨，李剑舟只觉心被箫声牵引，一颗心勃勃跳动，吹了三节之后，李剑舟伸手一敲船壁，那箫声陡然又变，越转越平，竟似从万仞绝壁轻滑而过，一跃之下，却非深谷万丈，而是柳暗花明，别有洞天，自此闲云野鹤，绣竹观花，而余韵幽幽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