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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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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露,打散了昨夜压抑的黑暗,那一抹虚妄的阳光,穿过无故呈现颓势的高大梧桐的枝叶,照亮木窗下植株长叶边残留的最后一滴露珠,轻风吹过,欲落不落。
玉指轻点长叶,点落那滴露珠,落入底下备好的瓷杯中,与先它入杯的其它露珠们弗一接触,发出空灵声响。
但这美妙声响却吸引不了玉指的主人。
那人儿一身素色宫装,捧着露水瓷杯,位处背光,一张面容隐在其中,不得窥见真颜,又好似定在原处的雕像。
许是愣神过久,候在一旁的宫女忍不住唤道:“公主,该过去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遥遥望向远处天际,蹙起两弯柳叶眉,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倒让唇微弯出一抹弧度,瞧着像是高兴的,“倒是个好兆头……”
连说话声都似微细不可闻,却又好听得紧,柔柔弱弱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散。
离开之时,她将装满露水的瓷杯交予宫女,轻车熟路地戴上覆面白纱,自个捧了那小盆植株。
宫女望着自家主子脸上数年如一日不曾落下的白纱,越发为她不值,她脸色却不见异样。
一件事情做了这许多年,当年再如何,如今也该习惯了。
此时宫中正值敏感时候,她仅带上贴身宫女,往那近几月来日日都去的寝殿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宫人屈指可数,偶尔遇到的,也是来去匆忙,鲜少有在外面乱走的,连空气中的气氛都是紧绷着,压抑着。仿佛今早那抹晨光是假象,此时的天气,又暗沉下来。
那处寝殿是壮丽宏伟的,往日一派洋洋之态,如今却肃穆阴沉,不仅殿前的侍卫都低垂着头不敢抬起,连慌忙自殿中来来去去的宫人们,也都噤声不语,麻木地重复手中动作,生怕做错事触了霉头。
她站在殿外,抬头望向这宫殿,望向那些忙碌来去的宫人,一时没有动作,只立在殿前。
那些宫人瞧见了她,有想过来行礼的,被身旁的人拉住,不知说了些什么,都惶恐地离去。不过一会,人又全都消失进了殿里。
她身边的贴身宫女见了,正想上前说道几句,被她压下,“罢了。”
宫女气不过:“公主。往日她们这般也就罢了,可现今太子殿下都快……”
“慎言。”
她面上覆着白纱,瞧不出是动了怒还是怎的,只指尖轻抚过捧着的植株盆身,不经意地落下一眼在那宫女身上,“这胡话,你也说得?”
宫女那话脱口而出,现下一回味也明白自己犯了忌,吓得脸色煞白,忙跪了下来。
“罢了,不管同你说几次,你也不得心……”她摇摇头,让人起来,“难为我又要多言,你可小心着些,换了旁人听见?哪日你再管不住自己的嘴,只管叫人割了舌头、拿了脑袋。”
宫女摸摸脑袋,后怕不已,又俏皮地吐着舌头。
正巧这时,从殿里出来一人,一眼就见到了她,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道:“五公主殿下到了。”
她眼眸微弯,得体笑言,“公公有礼。”唤宫女递上那杯露水,忧心道,“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这皇上身边的新侍小太监一直近身侍候皇上,对皇上的情况再清楚不过,这阵子又是日日见着这位公主的孝心,他一个无根之人也心热了。
他收了瓷杯,有心提点几句,嘴还没张开呢,就被来人打断。
“这位公公好生眼熟,本宫昨日莫不是在父皇宫里见过你?呵,你倒得闲在此处同某人言谈,放了父皇重病卧榻不管……本宫还觉着父皇近身的人都是人精,怎的独独你这阉人就这般胆大!!”
来人衣着打扮华贵又不乏倩丽,艳丽的脸庞仿佛透着光,一看正是大好二八年华,似朵花般,但一番责问其大逆不道的话却砸得小太监膝盖一软,忙跪下请罪:“九公主饶命!九公主饶命!!”
九公主不屑冷哼,却直直看向一旁的她,眼里探究之意明显,“你什么时候被放出来了?”
她未做反应,一旁的宫女却是辩驳,“九殿下这话说得不对,我家公主何时不得出来?”
九公主冲宫女怒目而视,“本宫在和你的主子说话,哪轮得到你来插嘴!”她不长的身形显得娇小,但脾性大却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遇到她不顺心的,逮人就能说道上两句。
宫女毕竟只是个宫人,哪能和高高在上的公主辩驳?
她叹息一声,让宫女退到一旁,直面九公主,“你又是为何?为难她一个小丫头,不就是看在她是我的宫女吗?左右不过找我不痛快。”
九公主傲气一瞥,颇为不屑:“本公主没这么无聊。”
一番说道后,九公主拉上后来的十皇子,一起往殿里走去,看也不看她,倒是十皇子好像许久没见这位五姐,多看了几眼,但那眼里迷蒙的意味,深得许是他也不自知。
前方是公主皇子及贴身宫人离去的身影,一旁的小太监还在跪着,显然是被九公主吓到了,怕丢了脑袋,她的宫女也是远远站在身后……这偌大的空地,倒仅剩她一人独立正中。
天边的光线似又复苏,浅浅地透出丝丝缕缕,本来已经对这反复的天儿无谓,但临到见阳光时,她还是忍不住抬头,视线追逐着光明而去,期盼着,躲避着,临到头,又畏缩,又渴望。
一如她自身。
天空终于还是破晓,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洒在她素净的衣裳,洒在她白无杂色的面纱,洒在她不由自主伸出的右手掌,洒在她左手上捧着护着的那盆植株——植株繁密,一根挺立的根茎上那绒球状的种实,轻风拂过,缓缓将之打散,绒絮随风飘去,绕成一道若有似无的浅色痕迹。
她却是看不到了。
吱哑声刺耳响起,那扇宏伟宫殿大门缓缓打开,从中显出一人身影,形态昳丽,身伟体阔,那阳光洋洋洒洒地扑向他,争先恐后,簇拥而上,唯怕落了尾。这倒叫她看不清他样貌,心里却知道,那是谁。
忽然,随着他身影的完全展现,那声迟来的高声宣告,却将她的心,打碎……
“皇上,驾崩了!!!”
“嘭。”
那盆植株掉了,碎了。她一直捧在手上护着的。
殿前迎光那人如梦初醒,不顾身后期期艾艾不绝于耳的哭声,大步向她走去,直至停在她面前,一向冷静果断如方才情景的心,霎时揪起。
她愣愣望着面前的人,眼里是从未有过的空洞,以及茫然。
“父皇……驾崩了?”
他一把拥住她,话语里是止不住的疼惜,“阿晚……”
她却似听不见,只一味喃喃:“父皇死了?父皇……死了?他死了……?怎么会、怎么可以?他怎么能死……怎么?……怎么能……”
他慌了,“没事的,阿晚,你看看我,还有皇兄在,还有我!”
她木然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将目光实质放在面前人身上。许是看了许久,也许是不过一瞬。她望着那张熟悉的脸,重露笑颜,感叹道:
“是啊,还有你……”
二人相拥之下,是那盆破碎了的植株,植株丛间不知何时竟冒出一抹绿尖,仔细瞧来,原是新出的花苔,上方顶着一朵小小的花骨,花骨虽小,却饱含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