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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中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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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同身受最折磨人。
真奇怪,这皇城里,从卑末的宫人到至尊的皇帝,竟然没一个人的日子好过。
他说完我们很久都没人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疲惫,甚至坐在一个脚凳上都要睡着了。
就在我以为他真的垂着头睡着时,他却突然开口了:“丞相极力反对科举新政。”
这句话就像开战的信号一样,我立刻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抬起头,在昏暗的烛光中和我对视,墨漆的双眸深邃沉郁:“那爱妃你呢?”
“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我有些惊讶。因为天下人都知道,贵妃是丞相独女,她是相权这颗大树上开出的花。我没想到狗皇帝能把我和丞相党分割开,竟然还过问我的想法。
可惜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我缓缓的摇了摇头:“我也反对。”
说完我看狗皇帝举起手以为他要家暴,立刻缩起脖子,可惜我没有蜗牛壳可以躲一下。好在他不至于没品到打女人,手重重落在榻上堆叠的裙摆上,我没抬头只听身边人冷笑着连说了几声:“好!”
“爱妃真是刘清正的好女儿!”说完就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我垂着眼睛不看他。
我以为林鹤会像平时那样,话不投机甩袖子就走,这次他却没有离开。
“可是,你明知道,什么是对的。”我怀疑是自己病中恍惚,不然怎么会在狗皇帝这声质问中听出了哽咽。我有些慌乱的抬起头,他双目赤红毫无泪意。
就是嘛,狗皇帝怎么可能哭呢?
他是无坚不摧的冷血帝王啊。
可是,这个发怒的人怎么看上去有些可怜呢。
“新政还未施行,朕就已经听到了无数句反对的劝谏,所有人都告诉朕不可为之……”
其实我能明白,他这个皇帝自打登基以来,就当得不痛快,他站的太高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没有人教他如何做皇帝,他的父皇在世时从来没有教导他帝王心术,他不是父亲认可的天子,不是写在圣旨上的太子,不是民心所向不是百官拥戴,他一路走来,靠着兵刃和诡谲阴谋,可是他却又偏偏想做个明君。
我觉得林鹤是有天赋做个暴君的,可是他想建立的是,一个清明盛世。
再心机深沉,天色暗下来在围城一样金碧辉煌的皇城里年轻的帝王也会怀疑自己。
他也需要在信念动摇时,有人给他哪怕半句的肯定,我知道他需要什么,可惜我却不能给他。
只能轻轻的再重复一遍:“我反对推举新政。”
林鹤说:“我以为你和他们,都不同。”
他们,是相党是世家是愚昧的世人目光短浅的贵族。
皇帝像个过于理想主义的愤青,可惜我是个同流合污的俗人。
其实论起来丞相刘清正是刘芙的父亲,可是我并不一直是刘芙,更何况追名逐利的奸臣还把自己唯一的女儿送进深宫里当棋子,其实我是应该能和丞相从感情上分割开的,就像很多穿越文的女主一样,漠视躯壳的血亲,保持自己灵魂的高贵和独立。
可惜很抱歉,我不行。
我身边的大桃、渐书、小寻,所有一直保护我的人都是丞相爹交托的人。每个随嫁的宫人都有过人之处,大桃耿直却会武艺,小寻审时度势,渐书果决英武,飞南飞北心细如发都是能独挡一面的人物,甚至朱雀殿的一个小宫女都精通骑术。我这个贵妃当的并不安生,时常折腾出一些事端,可是得罪了一票人,丞相爹却没有来过一封家书训斥我让我庇佑丞相党的人,我在深宫肆意妄为,一半逞的是奸臣爹的父爱。
是的,我没有见过众人口中罪大恶极的丞相,可是我却能感受到,刘芙一直被这无言的父爱环抱着,我在这怀抱里,又怎么把自己干干净净和这个大奸臣割裂开呢?
天下人都可以唾弃他,贵妃却不能。
而且我反对科举新政,却也不是因为我是天然的丞相党,而是我真的觉得不可为。
“陛下,科举是对的,却并不一定是当下。”
我是个穿越者当然比任何人都知道科举的意义,可是我现在是大霖的贵妃,其实我不该跟狗皇帝说这些,不好听还刺耳,可是又不能不把他从自己的乌托邦里一巴掌打醒。
我说,大霖刚刚经历两场战事,狗皇帝成功砍掉太子造反登基,他叔叔却没这么幸运兵败垂成,权利的更迭和动荡,天下都在流血,战事从北向南,兵役不断税收繁重,大旱之后又是水灾,今年来报还出现了雪灾。对于寒门子弟,更重要的根本不是科考,而是吃饱饭!
“在解决温饱问题之前,仕途理想都是空话,陛下难道真的不知道地方官员隐瞒了到年关已经有多少人饿死病死?战乱之后,帝国应该休养生息,根本不是改革创新。”
所有的改革背后都有血泪,说句不好听的,狗皇帝这帝位原本做的就不稳当,帝权摇曳,这个时候与世家为敌实在不明智,丞相世家是好是坏,这些真的重要吗?丞相党任用的人不忠君却也并不一无是处,甚至有廉洁之名,官员的贪腐并不是此时国家的主要矛盾,治理官员梯队当然是必要的,却并不急于此时。皇权和相权的争斗虽然残酷却没有到不能相互并存的局面,但是陛下如果执意推行科举新政,矛盾一定会被激化,到时候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何必呢?大家先吃饱饭不好吗?!
我说的自己都有点生气,忍不住怒其不争的训斥狗皇帝:“您得掌握重点论抓主要矛盾啊!现在国家主要矛盾根本不是选谁当官,而是解决温饱问题!国库里空荡荡,您心里真的没数吗?!”
此时的大霖并不需要一个跃跃欲试有很多想法的年轻帝王,而需要一个能在帝权相权之争中维持平衡争取时间给天下休养生息的皇帝。
我刚会做贵妃不会做皇帝却特别会胡扯,苦口婆心的劝他:“请您奉行中庸之道,做个中庸的皇帝。”
他皱着眉头,小声问我:“什么是中庸?”
我凛然回答:“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我感觉自己闪烁着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凝结的智慧之光!!!
好好背课本吧姑娘们!万一哪天穿越了呢?!
云娘身在正粼宫,小山告诉他,没有妃嫔留宿在陛下的寝宫里,连跋扈的贵妃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可是她坐在这里,却并不觉得与身在大雪中有什么区别。
事情的发展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想不通,为什么白莲皇后出身平民,背了《女德》就当了皇后。而她献上《许氏国策》,等来的却是口诛笔伐和祸国殃民的罪名。
她垂泪跪在地上,告诉陛下请他不要为难,她愿以身殉道。可是那个男人凝望她的目光,永远冷淡又难以捉摸,他明明告诉她会保护她,不会让她担下相党扣下的罪名。
可是云娘却并不觉得甜蜜,只是在年轻君王的注视中,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就仿佛他已经洞悉了她的过去和野心,却并不戳穿她。
她以为自己是这个男人心中的白月光,却又惊恐万分的猜想,自己也可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不该是这样的……”
云娘不明白,为什么皇帝对恶名在外的贵妃抱有格外的宽容,甚至不忍心把她圈禁在皇城放任她呆在风波到达不了的皇宫之外。
不过好在按照她记忆中的时间线,贵妃她,就快死了。
我说的声嘶力竭一阵咳嗽,满脸通红的探着身子想去拿茶杯,狗皇帝拿起杯子,掀开盖子递到我唇边。
我其实想说谢谢,可是一张嘴就有血顺着唇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