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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委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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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尽周折,终未阻绝铜钟震响,林毓心中懊恼,却也不得不另做打算,他引着阿明与阿泰跃下阁楼,再度藏身于山林。
楼宇渐远,隐于重重树影之后,阿泰仍然跑得不住,林毓惦记沈云珂的处境,不欲在此时折道而返,忙将阿泰扯住,“那些卫兵追不上我们的,先不用急着跑了。”
阿泰回过头,神情颇有些苦涩,“才一个时辰不见,就给公子伤成这样,那个沈沐真是可恶,公子如此看顾他,他却半点不记挂,光顾着自己遁逃,活脱脱的小人一个。”
阿明在一旁附和道:“小人,就是小人,之前还骗我说要去放纸鸢,到现在都没见着纸鸢的影子呢。”
林毓抬手拭过额际的汗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道:“你们可真是对沈兄不客气,我却晓得他来历不一般,咱们此行要有收获,还得多仰仗他才是。”
阿泰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仰仗?”
林毓敛起笑意,沉声说道:“此前情急之时,沈兄在我面前略有施展,他拈松针为暗器,可飞掷自如,从数丈高的地方纵下,似如履平地,江湖上能有这般身手的少年人,绝非出自说不上来历的小门派,至于他托词的青龙镖局,更是没可能有他求学的底蕴。”
这一番话说完,阿泰听得云里雾里,阿明却似了然一般,煞有介事地点着头道:“骗子,沈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林毓不禁苦笑,他这两位师弟,一个直来直往,一个心智有缺,虽说都很听他的吩咐,但是要容下一个外人却不甚容易,他清楚沈云珂待他不坦陈,来此地定然有自己的打算,可是他更不想让阿明与阿泰赴险。
金鸢盟名义上是江湖首座,朝廷钦封的武林正统,但匪夷所思的行径实在太多,其腹地无异于虎狼之境,是以他死缠烂打也要拽沈云珂入局,奈何他旁敲侧击地解释了数次,两位师弟还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
为此之计,只能软磨硬泡,起码得等到自己寻求的消息,到时再将人打发走也不迟,林毓沉下心来,低声道:“咱们不要再往前走了,就在这里等沈兄出来。”
他话音未落,半空之中幽幽传来嘶哑的人声:“乖徒儿,你可真教我一番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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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珂在那道窄门前逡巡了许久,起初他本想透过孔隙窥视楼中的陈设,岂料这阁楼看起来各处都是木制,窗纸也平平无奇,他抬指戳了戳,指节险些挫了一下,方才知晓窗纸贴附在铁板之上,整座楼竟是由精铁所铸成。
整座阁楼密不透风,沈云珂无从下手,又徘徊了些许时分,突然发觉身后有脚步声,赶忙跃藏至阁楼的另一侧,只见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朝着窄门的方向缓慢行进。
这人佝偻着背,走得很是吃力,耳力也不甚敏锐,似乎完全没有觉察顶楼的打斗之声。
有人主动前来开门,自然机不可失,沈云珂翻上屋檐,一等这人没身于屋檐下便动身,却见那人既不敲门,也未曾拿出钥匙,只是用手指在窄门上剐蹭了几下,居然抠出一块能够活动的铁板来。
沈云珂只能瞥见那男子手指飞动,看不到铁板下的机关如何被拨弄,想要探出身子再看得仔细些,那门已然缓缓开启。
男子将铁板归于原位,正要踏入,颈后蓦地飞出一根松针,正中其风池穴,当即昏倒在地。
沈云珂侥幸得手,为求稳妥,他从门外朝楼中看了半晌,并未见到有人出来,这才循身进门,将男子提到角落里。
阁楼这一层光线晦暗,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照明的油灯,沈云珂瞥了一眼自己的行装,忽觉有些显眼,即刻将外袍脱掉,扒下地上男子的麻灰长衫套在身上。
他在甬道中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许久也没能寻到通向地下的阶梯,不仅如此,还依稀有种兜圈子的感觉,跟在“冥爪”私牢里的情形相仿,尽管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心中总有一丝惴然徘徊不去,良久也未能平复。
“倘若那些铁甲卫进来一趟这么费事,这里面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沈云珂突然想起此前那个被他放倒的男子,“这里肯定也有什么机关之类,那人一定知情……”
眼下除了朝被他丢在半途的中年人问路,确也再无别的法子,沈云珂心下一横,转身迈开步子,未走得三五步,身侧的墙壁隐约有声响传出,他贴身上去,想要听得更清楚些,不料他一触上那墙壁,脚下的地砖倏地凹出一道三人宽的口径来,现出来的,恰好是通向地底的阶梯。
沈云珂险些在那阶梯上滑倒,匆忙偏移身子,稳住身形,这才免于失足,他顺着阶梯往下行走,远处幽光摇曳,看起来比阁楼一层的暗光更加阴森,沈云珂走了半晌,越想越觉后悔,他要找的那人下落如何,大可有别的门径去寻,何至于令他以身犯险……
想入非非间,沈云珂听得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慌忙攀壁而上,爬至壁顶时,他发觉那幽光虽弱,仍能依稀照出他的影子,登时心头狂跳,忐忑不已。
沈云珂勉强翻转过身子,幽光拉长的人影不断靠近, “万事休矣”四字在脑海里若隐若现,沈云珂长吸一气,随即扭转过脖子,将脸朝壁顶靠了靠,就在这时,他竟发现一条不足半尺宽的缝隙,正正对上他的视线。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云珂无暇再犹疑,当即伏身钻了进去。
那道缝委实不够宽敞,沈云珂的身形尽管不算粗壮,但为完全躲入其中,各处关节受了不少磕碰,挤得他浑身抽痛,最难受的莫过于鼻子,几乎完全被泥土堵上,十分瘙痒,时时都想打喷嚏。
然而此刻情形已经不容他抱怨,一队卫兵到达拐角,接二连三地走出,沈云珂只觉过了许久,依然有人陆陆续续从拐角后绕出,他不光要忍痛,还要留神屏息,一时间煎熬到了极点。
此前分明是他自己铁了心要闯进来,兴许是因这一时太过憋闷,他将眼下的痛苦归咎于林毓的差遣,在心中反复唾骂,来回不下千百遍,如此便分了心,倒也减却些许煎熬。
甬道中渐渐寂静下来,沈云珂吸紧小腹,左手扳住缝隙的外沿,一点一点地移动躯干,总算将头颈乃至大腿的部分挪了出来,奈何脚腕处的缝隙太过狭窄,他往缝内蹬了几次,还是卡在了边沿,心急之下,他猛然发力,不想那缝沿土质坚实,并未松动几分,竟然卸脱了他的右脚踝骨。
“该死!”沈云珂暗骂一句,强忍痛楚弯折身子,用右手将踝骨强拧回原位,险些嚎叫出声,临到喉头时咬紧齿关,硬生生咽了下去,而后才松开左手,从洞顶落至地面。
他朝着幽光发源处一瘸一拐地走去,绕过这一隅拐角,周遭蓦地开阔了不少,光线仍然昏暗,只不过添了更多照射不到的幽深之处。
“堂堂武林魁首,外头装点得那般体面,内里却尽是逼仄,主令修建此地之人,胸怀差不离也就米粒一般大……”沈云珂一腔怨愤,稍想至不爽处,便在心中狠声大骂,全然抛却了平日装点在外的斯文。
又走了一阵,沈云珂发觉有些不对头,越往前走,光线愈来愈暗,而且脚下的灰尘似乎也愈来愈厚,不像有很多人经常出入的地方。
沈云珂心中疑惑:“莫非方才有一道机关被我错过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时不时地伸手摸索一番,走了约莫半盏茶时分,仍是什么也没能寻到,心下不禁打起了退堂鼓,“衣服换了,踝骨也脱臼过一回,已算是仁至义尽了,不若就到此为止,反正我已被逐出师门,他们的事,早就与我不相干,不论怎样卖力气,到头来都是自作多情,却又是何苦……”
再往回走,那幽深处却似有吸力一般,愈是往其中窥探,愈发觉得深不见底,沈云珂侧目看了半晌,仍是犹疑不决,“倘若这里进得去,那么多困在这里的江湖人,我却是救也不救?莫不然还是小心为上,装成这里的人,盘点一圈便罢?”
反复思量之后,沈云珂仍未做出决断,脚下却已不由自主地迈向身侧,他强按下思绪,继续朝眼前的阴暗处深入,走了十余步,额头蓦地顶上一块石壁,激得他打了一连串的寒颤,他倚着石壁伸手探了探,发觉左侧更空旷些,便又循身转向左侧,小步往前挪动,再往前看时,竟有一束光亮,从角落里忽明忽暗地透射出来。
穿过那一隅光亮,头顶陡然变得宽广,周遭俱是嶙峋的岩壁,零星挂着几盏黄灯,不甚明亮,却也不似先前那般幽暗,一座铁索吊起的窄桥横挂在两道石崖之间,略有些摇晃,连带着铁链摩擦,发出阵阵不绝的细碎声响。
沈云珂深吸一气,快步登上窄桥,走了不过十余步,蓦然听得脚下传来一丝呻吟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