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浮动》张不饿

1、...

　　他猛地抽了一下鼻子，一股味道顺着鼻息盘旋而上，庸懒的挟持着大脑，盘踞着不肯离去，在身体中碰撞。除却刚刚下过雨潮湿的气息，这一股湿意中夹杂着一种前所未闻的自然的清香，若有若无，似一根羽毛在鼻前骚弄着。
　　他似乎是极其舒服的闭上了双眼，那股味道更加清晰了，柔若无骨与每一个细胞缠绵，撩拨着他。睁开眼睛的那一霎那，他感觉世界都在那种清香的之下显得黯然失色起来。
　　那股清香伴随着微风一点点的向前飘离，宛如无声的勾引，他害怕失去了这突如其来脆弱的线索，连忙在它的指引之下慢慢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却停住了脚。
　　再往前走没有路了而是一扇没有门的入口，一个众人皆知，人人光临的地方。他抬头望见了那个熟悉的标志，心下微微有些吃惊，这样一个地方怎么会有如此迷人的味道？
　　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里面也没有什么人，瓷砖地板上铺满了凌乱的脚印，地缝里全是肮脏的雨水。水滴时不时顺着生锈的水龙头中一滴一滴流出来，水声在瓷砖白墙环绕的世界里面不停碰撞。
　　沾满陈年手印、锈迹斑驳的镜子里反射着一个人影，双手仿若十分不安地相互摩擦着，他身材高瘦，如果不是脖子有着现代人长时间久坐微微前倾的通病甚至还能说得上是挺拔。他的嘴唇被牙齿咬的发白，有些过长的头发挡住了眉毛，只露出一点眼睛，然而却亮得吓人……
　　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些光亮是激动的光芒。
　　味道愈发浓烈了，他环顾四周的看了一圈，似乎松了一口气。这里并不大，只有几个隔间。推开了第一个隔间的门，那种吸引他来到的此处的味道突然扑面而来，这就是那股芳香的来源！还来不及兴奋，他定眼一看却怔住了。
　　准确来说，味道的来源是一个蹲厕。
　　混乱的雨水印出来的脚印几乎让人看不出来厕所原本的颜色，蹲厕中间有一大堆黄棕色的物体浸泡在水中。他下意识的一阵恶心，立马“碰”关上门就要走人。
　　他从小就是一个异类。
　　宛若狗一样，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嗅觉。那些人们认为微不可闻的味道在他眼前却十分明显。在他很小的时候总是能够猜出人们在见他之前都做了什么，人们总是很惊奇问，怎么猜出来的？！他总是实话实说——闻出来的……
　　却是无人相信啊！久而久之随着他的性格越来越内敛，他也就渐渐的不再提了。但是那些只有他能闻出来的味道，变成了这个异类独自一个人缩在角落中所有最珍贵的陪伴。
　　这种不冲厕所的行为总是让人胃里一阵翻腾，他也想转身离去，可是那种期待依旧萦绕在鼻尖。
　　手指不停地摩挲这不知多少人摸过的手把……
　　想走……
　　又不想走。
　　仅仅就是犹豫了那短短的几秒，他咬了咬牙，终于推开了那一扇门！
　　不出所料地，味道依然停留在原处等待着他回头是岸，如同厕所里面的那一团东西。
　　其实……那些东西也算不得太恶心吧。
　　说实在的，也不过就是食物。
　　他走进厕所，转身锁上门，缓缓蹲下，伴随着恶臭那种清香也温柔的将他拥抱住了。
　　就在恍然之间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味道。
　　他是一个不爱吃水果的人，可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想必都对这个味道不陌生——橙子味。
　　排泄物和厕所水的混合物在眼前放大了，他默不作声，静静的凝视着它，外面接二连三传来脚步声，洗手声，然后是下课铃，交谈声，冲水声，忽近忽远，他统统听不见，默默地注视着，眼中仿佛全部都是眼前的事物，又仿佛目光中什么都没有，连虚无都没了。
　　过了许久，久到鼻子中已经闻不到排泄物的臭味，但是橙子的味道依旧没有放过他，勾引着他一步步走向绝路。俯身在厕所前宛若面对着万丈深渊，半只脚已经深陷泥潭下一秒就万劫不复，只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将他推下深渊。
　　仿佛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双手扶住了蹲厕的边缘，地上全部都是脏水混合着一不小心拉出来的尿，手一滑整个身体突然前倾，脸马上就要提前和排泄物亲密接触——
　　下一秒钟眼疾手快辅助了厕所的边缘！
　　他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肘缓缓弯曲，他的脸和那一堆排泄物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味道从四面八方朝他卷席而来，从鼻孔中侵入，从嘴角飘出，将他全身都占有。
　　一直到没有距离。
　　那事物近在咫尺，他缓缓地附上自己的唇，在上面落下一吻。
　　无比深情，无比虔诚，宛若那是恋人的嘴唇。
　　他渐渐爱上这样的触感，伸出舌头舔了舔，当舌头卷回嘴巴的那一刹那，好像一点排泄物应有的恶臭都没有了，橙子的味道充斥着整一个口腔。
　　似乎已经停不下来，跟吃别的食物没有任何的区别，他咬了一口，慢条斯理的咀嚼着，细细品尝着，感受着它们经过牙齿、舌头然后顺着喉咙、食道一点点往下滑动。他相信这不是自己的错觉，并没有任何的臭味，只有那股令他疯狂的橙子味。
　　害怕下一节课迟到否则他将永远与这种芳香停留在此处，他恋恋不舍的扶着墙壁站了起来，锤了锤发麻的双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嘴角流下，于是漫不经心的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暗黄色汁液。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可是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厌恶，甚至喜欢，迷恋这样的感觉。
　　或许……自己真的是变态吧。
　　根本舍不得漱口，巴不得永远都不刷牙，希望这样的味道能过够永远停留在身边。他叹了口气，眼睛一瞟，却看见一个小小的纸片躺在地上。
　　纸片快要被脏水淹没了，黏糊糊的贴在地板上，他小心翼翼的将它抠出来，后者软趴趴的贴在手心中。
　　这张小纸片明显就是随手从本子的一脚撕下来的，而且就算被水浸泡着却依旧没有烂得不成形，想来原本纸质是很好的。但是上面的内容已经被水弄的模糊不清。
　　他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的看，隐约辨认出那是一串数字，有可能是写的很快的原因还有些潦草。
　　……这会不会就是那个散发着橙子味道的人落下的？
　　他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印了印上面的水，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放进裤袋里。
　　====================第二章：社团=========================
　　下午，6点32分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下巴。桌面上台灯昏暗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而又立体的脸上打下一小片阴影。
　　他紧锁眉头，盯着桌子上的东西，那张小纸片被搁置在一张全新的A4纸上。字体泡得更开了，越发不清晰了。
　　拿出笔，誊抄了一遍。
　　1798593639
　　这一串号码到底是什么意思？
　　身份证？
　　不可能，太短了。
　　会不会是电话号码？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这串数字。
　　“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断了电话，随手丢到桌面上。
　　也不是。
　　难不成是□□？或者是微信？
　　他打开电脑，在□□里面输下这一串数字。
　　这个群的名字是：……电影社？
　　他很快就成功地进入这个群，但是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理他，可能是这个时间点没有什么人上网吧。
　　他也不是个主动打招呼的性格，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楼下买点吃的，再次上来的时候依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他是谁。
　　他一边吃着三文治，一边敲下一句话：
　　“大家好。”
　　“……”紧接着就有人发来了这个，是一个叫强酸阿萨姆的人。
　　终于有人说话了，他叹了口气，说：“这个电影社团主要的活动是什么啊？”也不知道怎么问，随便乱说。
　　强酸阿萨姆没有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统一奶茶的人：“学校的电影社，社长是阿萨姆，活动就是每周三周四下午会在四楼图书馆旁边的多功能厅一起看电影。”
　　果然是学校的社团！
　　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这个社团的，但是这是唯一的线索，只能试试了。
　　“现在还可以加入吗？”
　　“可以。”强酸阿萨姆说。
　　“欢迎……”
　　“你好。。。”
　　“唉，又多了一条咸鱼……”
　　接下来接二连三的有人慢吞吞的发着话，他看也不看，合上电脑，走向冲凉房。
　　那是一个公共厕所，谁都有可能掉东西，是不是那个人掉落的？那个人是不是学生？有可能是老师，保安什么的，或者他是不是这个社团的？他全部都不知道。
　　那么，找到他的几率有多少？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只是非常想要见见那人罢了，仅此而已。

　　连续两个周三周四他都跑过去那个社团看电影，但是一直没有看到他觉得是的那个人，一次次地坐在教室门口，扫过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目光一次次从他们的脸上地毯式的扫描，认真而又谨慎的闻着他们身上的气息。那一次次期待的心情渐渐过度成失落，转为一声轻微而又深沉的叹息。
　　却再也没有遇见那日前所未有的芳香。
　　或许他不在这个社团里吧，因为他莫名的十分坚信，如果他遇见了他，一定能认出来。
　　如果今天再没见到他，那就走吧，他暗暗地想着，抬头看着投影仪下方展现出的那些涂满油彩的脸。
　　偏黄的影像闪过人影绰绰，叙述悲欢离合，绝望哭泣，抑或欣喜若狂。
　　“你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
　　电影结束了。
　　“哎哟哟终于放完了，我憋了好久的尿啊，膀胱都要爆了！”
　　“傻的一批。诶…!严汶，等会吃饭不？”
　　他闻声抬头，背起自己沉重的书包，摇摇头。
　　既然他都不在这里，那自己也没有必要再来了吧，他扫视着乱桌子上乱七八糟的零食，还沉浸在电影中的女孩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被“统一奶茶”一边嫌弃一边安慰着。
　　聚在教室窗边晒着太阳懒洋洋的身影中，始终没有他想要找的那个人，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走吧……
　　走吧！
　　坚定的决心把他的头压了下去，他勾着头，走出教室的那一霎那温暖无比的阳光沉重的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直不起身体，脊椎为他的愚蠢和荒唐笑弯了腰。最深层的愿望与欲望就这样被现实无情的碾碎了粉身碎骨。明明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心中不免还是带着期待的吧。
　　……觉得还在这里！
　　他明明就是在这里，
　　我是不会错的。
　　想了想，低下的头又再次扬起，脚后筋抽了抽，他冲回教室，统一奶茶在教室里吃起了鸡，严汶抓他的手机猛地往地上一摔！
　　猝不及防。
　　“我*你妈！你在干什么！你他妈有病……”统一奶茶大吼道。接着他就被揪住领子被提了起来，统一奶茶怔住了。
　　“告诉我，你们社团是不是有一个人叫强酸阿萨姆？”
　　“是是、是啊…”
　　“他在哪里？”
　　“他转学了。”
　　严汶皱了皱眉头：“转到哪里去了？”
　　…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了社团的教室，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了，天气逐渐变冷，天空总是比以往更快坠入黑暗。他拿出手机，退出了社团的群聊。
　　====================第三章：初遇==========================
　　一只脚踩在他的鞋上，身边的乌云还没有飘离，他懒得说话也懒的抬头，等待着这个人识相的自动挪开脚。
　　然而，白球鞋的主人并没有任何想要走的意思，那双鞋子不轻不重但是又十分固执的停留在他脚上。他有些烦躁，这才被迫地抬起了头，看看何方神圣一副要找事的样子。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这个人的长相让他微微怔住了。
　　他实际上比白球鞋的主人高些许，仅仅只是眼皮挑了几分就看见了这位貌似不太友善的陌生人，但是他不是普通的陌生人，在四目相会，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穿着白色卫衣，黑色裤子，裤脚还折了些许，露出了干净的脚腕，头发带着一种故意营造出来的凌乱，颇有心计的显现出漫不经心的层次感，整个人简单清清爽爽。五官虽说不出上十分出挑，那不出挑的眉眼间却挂着一种现代青少年普遍惯有的神色：浮躁且冷漠。明明面无表情却又好像是微微蹙着眉，带着一种忍耐不住的浮躁
　　、对世间万物都烦透了的厌恶，和不知不觉中轻轻浮出水面的一种熟悉感，莫名的亲近感。
　　这就是现代少年被世事所摧残的最美的模样。
　　被惊艳到了几秒之后还是要离开的，毕竟他还是被伤透了心……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挽留他，有什么从鼻息间缓缓攀岩而上，登上他的眼睛，他似乎看见了一种神秘的气息，一种令他疯狂的味道……
　　……就是它！
　　没得跑了，一定是它！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这无疑就是那一股当初步步为营将自己扯进深渊的诱惑！
　　回头在深渊的彼岸，他已经坐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
　　他收回已经踏出去的脚步，一步步地走近他，看着他简单得无比复杂的背影，和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不简单的味道。
　　“……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而后者回头看着他，背着老师偷偷带的手机夹在书里面。他浑然不知他要做什么，手中的橙子才削了一半的皮。
　　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神秘的气息不仅仅从他指尖之上传来了，也更是从他的身体最深处杳杳而上。厕所里面的橙子味为什么会那么香，不同于别的橙子的味道……许是因为经历了他的消化，经过了他的身体才会如此的香甜吧。
　　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难不成要说：“我认识你，因为我吃过你的屎？？？”
　　“……你”他咽了咽口水，周围的人吓得话都不敢说一句，目光凝聚在他们身上，看着对方不耐烦的眼神：“…你你…你很喜欢吃橙子吗？”
　　还不等他说话，统一奶茶就插嘴道：“啊呀阿萨姆这个人啊，每天都要吃一个呢！”
　　阿萨姆并不看他，继续低着头拿起小刀用削苹果的方式削着橙子皮。
　　他却笑了，缓缓收回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