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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潭 寒潭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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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如刀。
冰冷的、带着山间草木湿寒气息的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回廊,狠狠切割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
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着脊背,被风一激,瞬间带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寒意直透骨髓。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腐朽尘埃气息,那是禁书区留给我的烙印。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疯狂擂动,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四肢却虚脱般发软。
怀里的兽皮卷,紧贴着我的胸膛,沉重得像一块墓碑。那冰冷粗糙的皮质下,仿佛有来自地狱熔岩的硫磺气息在无声地蒸腾,与我血脉深处蛰伏的烈焰产生着诡异而危险的共鸣。
《焚天血嗣考·温氏篇》。那上面每一个扭曲如诅咒的古篆,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
火毒焚身!
血脉本源之殇!
代代相传!
无药可解!
蓝启仁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和他那字字诛心的警告,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中反复啃噬。
“温氏功法,至阳至烈……引动内火,反噬己身……”
“心浮气躁,气血翻涌……已是征兆……”
“《南荒巫蛊源流考》……心火焚身……”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即便不是全部,也必定窥见了足以致命的端倪!这个蓝启仁……他的感知力,他的洞察力,简直非人!那双看似古板沉静的眼睛背后,藏着怎样可怕的审视?!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我的脖颈,比前世面对千军万马的围剿更加令人窒息。
岐山温氏最大的秘密,如同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裂的脓疮,已经暴露在了这个最不该知道、也最危险的蓝家人面前!
恐惧和暴戾在心底疯狂交织。杀了他!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嘶吼!趁他尚未将怀疑坐实,趁他还没将此事禀告蓝氏高层……杀了他!像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一样!用尽一切手段!
可理智的冷水紧随其后泼下。这里是云深不知处!是蓝家的核心腹地!蓝启仁本身修为就深不可测,更何况此地遍布禁制,高手如云!以我现在这具孱弱的少年躯壳,这点微末的修为,去刺杀蓝启仁?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只会坐实我的“问题”,将整个温氏彻底拖入万劫不复!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我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温若寒啊温若寒,你前世焚尽八荒的魔道至尊,竟也有被一个“古板”逼至如此狼狈境地的一天!
不行!不能在这里停留!蓝启仁虽然离开了,但他既然能察觉禁制波动,焉知他没有在暗中留意我的行踪?藏书阁附近,绝非久留之地!
我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将怀中沉重的兽皮卷用外袍下摆紧紧裹住、压实,勉强掩盖住它那独特的形状和不祥的气息。
冰凉的皮质贴着肌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寒意。我必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这东西藏起来!绝不能让它落入任何人手中!
夜更深了。
云深不知处彻底沉入一片死寂。
巡夜弟子灯笼的光点早已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只有惨淡的星月微光,勉强勾勒出重重叠叠的白墙黛瓦、飞檐斗拱的轮廓,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大怪兽。
我像一抹游荡在坟墓间的孤魂,凭借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在迷宫般的回廊和庭院间穿行。
刻意避开主路,专挑那些偏僻、少有人至的小径。脚步声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如同踏在薄冰之上,唯恐惊动沉睡中的蓝氏这座庞然大物。
夜风呜咽着穿过空寂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都足以让我心头骤紧,瞬间停下脚步,屏息凝神,直到确认那只是风声,才敢继续挪动。
草木的影子在惨淡月光下摇曳,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的妖魔。草木皆兵。
我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这具身体的弱小,痛恨这深入骨髓的警惕!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当我绕过一片假山,脚下冰冷的石板路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湿滑的、布满青苔的碎石滩时,一股极其凛冽、带着浓郁水汽的寒意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幽深的寒潭,如同镶嵌在山坳中的巨大墨玉,静静地躺在眼前。
潭水黝黑,深不见底,即使在微弱的星月光辉下,也泛不起一丝涟漪,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四周是陡峭光滑的山壁,其上爬满了湿滑的深绿色苔藓。
潭边怪石嶙峋,形状狰狞,如同守护此地的凶兽残骸。
空气冰冷刺骨,水汽浓郁得几乎凝成白雾,丝丝缕缕缠绕在冰冷的岩石和枯死的虬枝上。这里的光线比别处更加昏暗,仿佛连月光都被这冰冷的潭水吸走了。
冷泉潭。
一个前世记忆中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浮上心头。这里是云深不知处最阴冷、最偏僻的地方之一,据说是蓝家弟子思过或修行冰系功法的所在,平日里就人迹罕至,更何况是深夜。
就是这里了!
阴冷、偏僻、人迹罕至!还有比这更理想的藏匿之地吗?
我心中一喜,如同在茫茫沙漠中望见了绿洲。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我抱着沉重的兽皮卷,急切地朝潭边一块巨大、向内凹陷、如同兽口的狰狞岩石走去。那岩石下方,形成了一小片天然的、被阴影完全笼罩的凹陷空间,干燥且隐蔽。
然而,就在我距离那块岩石还有几步之遥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游鱼摆尾般的水声,突兀地从死寂的寒潭深处响起!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全身的汗毛在刹那间倒竖起来!一股冰冷彻骨的危机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舔舐过我的脊椎骨!
不是风声!不是落叶!
这死寂的寒潭里……有东西?!
我猛地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寒潭中心,那片最幽深、最黑暗的水域。
水面,依旧平静如墨玉。
只有一圈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正在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中心点……赫然就是那声音的源头!
什么东西?!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肌肉再次绷紧!指尖下意识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是蓝家豢养的什么异兽?还是……守潭的禁制?!难道蓝启仁早有预料,在此地布下了陷阱?!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圈扩散的涟漪,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潭水中扑出的致命威胁!
然而,预想中的凶兽扑击或是禁制爆发并没有出现。
涟漪的中心,水波微微荡漾。
然后,一个……脑袋,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湿漉漉的墨色长发紧贴着苍白的脸颊,水珠沿着光滑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不断滚落。
水汽氤氲中,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在浓密濡湿的眼睫下睁开,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沉静,幽深,不带丝毫情绪地……直直地望向我。
月光惨淡,水雾弥漫,将他大半身体隐没在黝黑的潭水中。
但那清晰可见的、一丝不苟束在额间的卷云纹抹额,以及那身即使在水中也透出冷硬质感的淡白蓝色家袍,如同烙印般刺入我的眼帘!
蓝启仁?!
竟然是蓝启仁?!他怎么会在这里?!深更半夜,在这阴冷刺骨的寒潭里?!
巨大的震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心头!比刚才以为遇到凶兽更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在这种时候?!难道……他从藏书阁一路跟来了?!这个念头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眸子,穿透冰冷的夜雾,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任何质问,没有任何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纯粹的……注视。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漠然俯视着一只误闯入禁地的蝼蚁。
这平静到极致的注视,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让温若寒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赤裸裸的寒意!比蓝启仁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更让他心惊肉跳!因为蓝忘机的眼中,没有任何“思考”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存在”确认!
他看到我了!他看到了我鬼鬼祟祟出现在这偏僻寒潭!他看到了我怀里那个被外袍紧紧裹住、但形状明显异常的包裹!
一瞬间,方才在禁书区被蓝启仁“发现”的恐惧、被步步紧逼的危机感、以及此刻被蓝忘机这冰冷目光“撞破”的惊骇,如同三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绞紧了温若寒的心脏!
逃!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比面对蓝启仁时更加强烈!绝不能让蓝忘机看清我怀里的东西!绝不能让蓝家再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今晚的异常!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蓝忘机为何深夜在此,也顾不上他那平静目光下隐藏着什么。所有的理智在巨大的危机感面前彻底崩断!我猛地转过身,动作仓惶得近乎狼狈,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块狰狞的岩石,将怀中裹着兽皮卷的包裹,如同丢弃一块烧红的烙铁般,用尽全身力气塞进岩石下方最深、最黑暗的凹陷缝隙里!胡乱地扒拉几块碎石和枯枝败叶,草草掩盖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我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寒潭中的蓝启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我如同背后有厉鬼索命,朝着远离寒潭、远离那个冰冷目光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灌入肺腑。脚下湿滑的碎石几次让我险些摔倒,但我根本不敢停下!脑海中只剩下蓝忘机那双从寒潭深处望过来的、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的眼睛!
蓝启仁……
这蓝家……这该死的云深不知处!处处都是眼睛!处处都是陷阱!
我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在黑暗中盲目地奔逃,只想远远逃离那方如同魔窟般的寒潭,逃离那双冰冷的眼睛!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腑如同火烧般剧痛,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我才在一个僻静的回廊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如同濒死的鱼一般剧烈喘息。
冷汗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粘腻感紧贴着皮肤。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岐山的方向。漆黑的夜空,依旧浓重如墨,无星无月。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一个蓝启仁已是心腹大患,如今又添了一个撞破我行踪的蓝忘机……
怀中空空如也,那卷沉重的《焚天血嗣考》被我如同烫手山芋般丢弃在了冰冷的寒潭边。
可它带来的绝望和秘密,却如同附骨之疽,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摆脱。
寒意,从脚底升起,比那寒潭之水更加冰冷刺骨,一点点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前路?哪还有什么前路?不过是刚刚挣脱了一个名为“诅咒”的囚笼,又一头撞进了另一个由蓝启仁亲手编织的、名为“绝境”的罗网之中。
冰与火,在我的世界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绝望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