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九歌》青玉夜

16、16、

　　九歌突然中断了聊天，修女嬷嬷也从外面走进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穿着迷彩色棉大衣的高瘦老人，那个老人手里提了一个纸袋子，与他冷漠而犀利的双眼有些不太搭调。
　　老人是守林人，九歌这个时候还不认识他，但是，修女嬷嬷称呼他为摩根先生——竟然和她一个姓氏！她吃惊着，隐约听得懂他们在说领养程序的事情。
　　守林人离开后，修女嬷嬷将她托付给护士后，也离开了。
　　不用输液的九歌进了卫生间，将门反锁，伸手触摸额头，心念间，顺利的进入了莲域，这一次，在本该迷雾笼罩的莲域灵田尽头，是一片昏暗的空间，她匆匆走过去，站在光亮处眺望，竟然是之前见到的那片高大漆黑的树林，在林子的中央，应该就是应龙。
　　“这是逆鳞树，得名于树干鳞片逆向生长，也是由龙族的痛苦滋生出来的，表层坚硬无比，可以制造武器，汁液含有剧毒，可以毒死一头龙。”一模一样的傀儡人偶般的小莲出现在一旁，开口解释道，“这也是应龙被监禁十万年才滋生出来的一千棵树木。”
　　“十万年，他竟然被关了这么久，为什么？仅仅只是拒绝试炼就要有这样的惩罚吗？”
　　九歌无比震惊，无法相信，十万啊，那是何等漫长的光阴！自己区区六十几年的什么简直不值一提！
　　“试炼区里面的负值功德积分拥有者，都是源自上三界里面血脉强大而古老，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孽，杀之可惜而被永久流放的存在，也只有他们拒绝试炼才会施以惩罚。如果在有效的时间内无法完成契约，那就要持续监禁。”
　　九歌微微张嘴：“还有条件，不是随机发出吗？”
　　小莲微微笑了起来：“当然不可能，宿主也是拥有强悍无双力量的上古血脉的后裔才可能被触发觉醒哦。”
　　“哈？”
　　“简单一点的说，你的先祖可能是某位正值功德积分拥有者哦，她或者他，与当地原住民拥有了孩子，按照规则，这种后裔一般被视为原住民，不会拥有转换成试炼者的机会，除非达到两点要求。”
　　“什么？”
　　“第一，积累功德积分超过十亿，不论正值或者负值。第二，绑定一位被流放的，并且被监禁中的负值功德积分拥有者。”
　　九歌低头思考了一下：“你刚才说，距离上次试炼已经有十万年了？那么，我先祖的血脉难道不会弱化吗？其实我是第二种情况吧？”
　　“宿主，你们人类都研究出了返祖理论，你在生死垂危一线的时候激发血脉力量，难道不正常吗？混血者达到那两个要求才能转换，而原住民只能在试炼区轮回转世。”
　　小莲说得如此详细，九歌明白了，但她还有几个问题。
　　“小莲，你说现在已经处于试炼到来的前期，还有多久？”
　　“我的系统还是上一代的，没有更新，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是，从历史记录来看，应该就在五十年之内了。”
　　“哦，我可以知道应龙犯了什么罪吗？”
　　“我没有记载，现在也处于与主系统失联的状态。”
　　九歌叹口气，走进了树林，这一次不知为何，刚刚踏足，就直接出现在水银河畔，看见取代燃烧的巨塔的地方，趴卧着一头巨大的黑龙，他的头颅遥遥看去，比巨塔还要大，眼睛像是直径百米的灯笼，黄金色的竖瞳看着她，竟让她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感觉！刹那间，巨龙闭上眼，那种奇怪的感觉转瞬即逝了！
　　小莲在一旁轻快道：“应龙拒绝探视哦。”
　　话音刚落，九歌回到了昏暗的树林与明亮的莲域交界的地方。
　　好吧，刚刚出来放风的，心情都不会很好，拒绝探视也很正常。
　　九歌出来后，真心觉得饿急了，看见床旁纸袋，打开，里面是五个红彤彤的苹果，太好了！
　　甘甜的汁水溢满口腔，莫名想到刚才见到的应龙，一股微妙的幸福感觉在胸口弥漫，无论如何，活着，吃到美食，真好！
　　九歌一觉睡了个通宵，醒来后做了一番检查，医生说可以出院，就被修女嬷嬷带回了教堂，然而，这里还有一个心理医生评估她的心理状况，以及仔细问清她到底是怎样离家出走到千里外的森林里面的。
　　三个月前，也是这位叫做安纳达的知性美女给她做了心理评估，她记得那时候的勾勾挺多的，结果听她告诉老神父，只听懂了一个词汇，观察。
　　这一次，九歌可以听懂更多词汇了，安纳达拿出不同的图片，她自然也会选择充满光明和生机的——幼儿的躯体拥有成熟的灵魂，早已稳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不能说是十分完美，那也是良好的，在及格线之上吧？
　　顺利交差之后，老神父来查看结果，安纳达竟然用一种略显忧虑的口吻道：“我感觉这个孩子的智商很高，情商也很高，善于察言观色，换句话说，她可能拥有一个矛盾的未来！”
　　老神父点点头道“老摩根先生跟我提了，他认为这个孩子与森林有缘，加上一样的姓氏，他想要收养，古德医生，你认为呢？”
　　安纳达微微吃了一惊：“据我所知，老摩根先生家世世代代有效忠光明神殿的金章神父诞生，这一代，他的长子就是，可索菲娅是个女孩，与他家世代只有男孩子的传统不一样，你确定他会带女孩？而不是再次带出来一个假小子？”
　　老神父叹口气道：“我也担心这个，但是——古德医生问问索菲娅自己，她似乎还无法正常沟通，你能做到吗？”
　　“我尽量。”
　　安纳达的方法是绘画，她画技相当不错，属于写实派，在一张A4纸上，她画了一个女孩在森林边缘玩，旁边还有一个牵着一条狼狗的身穿迷彩服棉大衣的高个子老人。她用温柔而缓慢的语调询问九歌，是否愿意在这里生活？
　　九歌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指着森林图画上的浓烈的一片绿色，说出了一个标准的法语词汇：“喜欢。”
　　安纳达抬起头，对老神父道：“可能是创伤后遗症，觉得森林会保护自己。神父，我建议，先将索菲娅托付给老摩根先生照顾一个月，每周，我会去看一次，如果他适合照顾，而索菲娅也能慢慢走出创伤，那就再好不过了。”
　　老神父点点头，神情轻松了些许状。
　　隔天，那个送苹果的老人来了，依旧穿着那件经年不洗的迷彩服棉大衣，开着一辆厚轮胎的吉普车来办手续，接人。坐在他的车出城，一路比较，才知道这个时代自己开车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而守林人老摩根的车子，算得上是脱离时代的古董车里的古董了。
　　修女嬷嬷给九歌收拾了行李，一个不大的卡通图案的旅行袋，里面是天全部的冬天衣服，圣诞节前收到的桃红色羽绒服，好心人捐赠的画笔和画册，一打新的袜子，还有一罐巧克力棒。
　　快要出城时，一路沉默的老摩根停下车，先是带她吃了一份通心粉餐点，然后在隔壁超市买了不少东西，全是那个棕色头发，绿色眼影的中年导购女人推荐，小到牙刷，杯子，毛巾，纸巾，大到睡衣睡裤，绒毯，新的衣服什么的，还有一大堆的巧克力，爆米花，糖果，水果，竟然将三个推车满满的装下了，老摩根看着朴素，掏出一张银行卡时，这个认识他的女子还是掩饰不了吃惊，甚至还用艳羡的目光瞥了一眼九歌。
　　九歌自己也是暗暗吃惊，这个老人竟然是隐藏型的富豪吗？
　　等她站在老摩根家那栋尖尖的红色屋顶，木质结构的两层楼家门前，心情是很复杂的，特别是门口那只安静的看着她的纯黑色的，比她的三头身还要高一倍的大狼狗时，莫名觉得那双绿色的狗眼是充满灵性的。
　　“鲁格，认识一下，这是你以后的小主人，索菲娅。”
　　老摩根对狼狗招招手，正儿八斤的介绍后，转头，对九歌放缓了语调：“鲁格，它的名字，它挺喜欢你！”
　　名叫鲁格的黑色狼狗走近，摇摇尾巴，伸出舌头，舔了舔她垂在一侧的右手手背，差点吓了她一跳。
　　老摩根无声的笑了起来，紧绷的神色一放松，脸上的褶皱堆叠起，竟让人产生一种，他也只是一个和颜悦色的普通老人而已的感觉。
　　九歌的卧室在阁楼，其实是顶楼，一个空间比下面卧室还要大的房间，有左右可推拉的大窗子，光线很好，而且可以直接俯视森林，看得到中央巨石遗迹里面的九根石柱。
　　老摩根用一个下午收拾好了，衣服塞满了木头柜子，零食全部摆在了矮柜上，分明是一副随她自己吃的样子，难道不怕小孩子会长蛀虫吗？这些天，九歌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西方人带孩子的放养状态的巅峰表现。
　　不用几天，九歌就观察出来了，老摩根是个沉默寡言，作息规律的退伍军人，他每天蒙蒙天亮就带着鲁格去巡视森林，至少要两个小时，回来后才准备早餐，一大块黑麦面包，一杯咖啡，一个苹果。然后就会做一些农活，劈柴，喂鸡，喂鹅什么的，中午是肉类，一般是牛排，猪排，羊排，牛肝什么的，晚上则是通心粉或者炖汤，还颇为养生。他很早就睡，不看电视，只看报纸。
　　连伽百叶教堂里面都已经用扫地机器人打扫卫生了，修女嬷嬷都会随声携带腕表样式的通讯联络器，洗衣服的机器包括烘干，丢进去，一条程序就搞定，可是在老摩根的房子里，什么电器都看不见，唯一的通讯器就放在壁炉上方，都不随身携带的！扫地，自己来，洗衣服，自己来，后院有一口地下井水，自己打水，在石头灶台上烧火煮饭烧菜，过得像个原始人一样——一个世纪前，九歌也是喜欢使用手机，冰箱，洗衣机，烤箱什么的，没想到，现在还会见到如此亲力亲为，保持传统的存在。
　　不过，这样更好，九歌就有机会一直低调的做着自己的事情：修炼！她单独住在阁楼，老摩根住在一楼，只有吃饭的时候会喊她下来，其余的时候，烧好热水洗澡会叫她，但是会让她自己洗（这点修女嬷嬷也和老摩根都说了，在教堂的时候，索菲娅自己洗脸，刷牙，洗澡，穿衣服的）。别的时间，他都不会管她做什么，也不会偷偷上阁楼来查看她在做什么。
　　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星期。
　　一直安静的手机在早晨用餐的时候响起，老摩根愣了一会儿，寻找着圣诞歌曲的来源，这才慢吞吞的接起电话，一个比他年轻二三十岁的中年男子的影像跃了出来，金发碧眼，一眼就知道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就连冷漠而深沉，锐利而冷酷的眼神也是一样的。
　　“爸爸，听说你收养了一个女孩儿，就是她吗？”
　　老摩根淡淡的应一声，继续咀嚼着面包。
　　小摩根转过视线，看向九歌，神色微微一动：“东方混血儿？怎么会？青山城一直就没有东方人定居！”
　　老摩根喝了一口咖啡，沉声道：“还有事情吗？”
　　小摩根转过身道：“我下周有一周休息时间，我会带两个小家伙回来看看您，弥补一下圣诞节。”
　　“好。”
　　老摩根打算挂掉电话了，小摩根道：“关于我晋升执剑祭司的事情，希望爸爸不要告诉老神父。”
　　“好。”
　　电话挂掉了，父子两人的交流方式颇为客气呀！
　　接下来数天，老摩根都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直到约定日子的前一天，老摩根用上午的时间将二楼的两个卧室清扫了，换了被褥，下午唤上九歌进城买东西，在车上时，这个老人终于向她谈起自己的亲人，但是，也只是寥寥数语。
　　“卡尔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他说话刻薄，你不用太在意。我的孙子，亚瑟今年十岁，活泼捣蛋，约书亚今年五岁，安静沉默，索菲娅你可以和他们玩一下。”
　　老摩根来到城郊那个大超市，再次将两个购物车塞满了，儿童零食和图画书最多，其次是水果蔬菜之类，估计可以吃上一个星期。
　　家人回来的那天清晨，老摩根依旧巡视了森林回来后，洗了澡，换下了穿了许久的迷彩色棉大衣和长及膝盖的军靴，穿上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和一双棕色的牛皮短靴，看起来精神许多，也年轻了一些，吃了早餐，他叫住了准备上楼的九歌。
　　“索菲娅，和我去接人吧，你可以换上你的红色棉衣，戴上帽子。”
　　九歌在来到这儿两个星期后，除了心理医生安纳达女士定时拜访了两次，昨天出门一次，她算是第二次郑重出门。
　　老摩根开车到机场接人，等待了十分钟左右，安全通道就开始出来人了，小摩根带着两个同样金发碧眼的男孩在最后面出现，意外的是，小摩根没有穿电话影像里那一身黑色的神父装，而是标准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根根的，还抹了油一样发亮，像是刚从某个盛大的宴会上出来——九歌忽然有种猜测，摩根家的男人不会都是如此注重外表吧？看他们将自己打扮得像个精英贵族一样！这样的时代，守林人职业，神父职业，不管哪一个似乎都不需要吧？
　　不止小摩根如此，他的两个孩子都是这样，头发整齐，穿着小绅士的服装，皮鞋闪闪发亮，配上那高傲的神色，就像是从大都市回来省亲的。
　　见面，父子两人拥抱了，两个男孩看着神色冷漠的九歌，大的那个惊讶的长大了嘴，开口道：“你是爷爷给我们领回来的妹妹吗。”
　　九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老摩根在一旁道：“古德小姐说，索菲娅还不是很能理解语言。亚瑟，你要慢一点说话。”
　　小摩根低头俯瞰她，看得相当仔细，眸光闪过光芒，伸出手道：“欢迎你进入摩根家族，据说你本来就姓摩根。”
　　九歌躲到了老摩根身后，只探出了一双黝黑的大眼睛。
　　她为自己的“幼儿反应”点个赞，当初她也是带过自己的两个孩子，又带了五年孙子的人呢！
　　果然，老摩根开口道：“你的态度吓到索菲娅了，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还流着鼻涕，一样说话不利索呢！”
　　“爸爸！”小摩根提高了音调，表情看起来有些恼怒。
　　老摩根没有继续，轻快道：“走了，回家！”
　　老摩根家一共有三楼，三楼是阁楼，二楼是小摩根带着两个儿子住的地方，还有一个卧室锁了一把厚重的黑铁钥匙，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老摩根自己住在一楼，一楼也是主要的功能区，有厨房，客厅，餐厅，洗衣房，还有工具房，杂物间。
　　狼狗鲁格住在院子里台阶旁边的木屋里面，木屋分为前后两间，外面它可以趴着吃东西，在小摩根回来之前，它的大木碗一直是放在房子里面餐厅里的橡木桌子旁边，今天早晨吃过早饭后，它自己叼出去放到了自己的蓝色尖尖屋顶里面，这是两周以来，第一次。
　　九歌看到这个，心里对小摩根的印象有了一个新的猜测；恐怕很爱干净，有些排斥鲁格。
　　接到小摩根回家后，小摩根一下车，对庭院里面杂乱的杂物皱起了眉头：“爸爸，你这是院子，还是垃圾场？屋子后面那个杂物棚是摆设吗？”
　　事实上，杂物棚堆满了劈好的黑色木块。
　　九歌从车上下来，对于这些温馨的家庭小矛盾没有围观的兴趣，她径直穿过一楼，上了阁楼，将亚瑟在后面的呼唤当作耳边风。她现在希望他们尽快过完这个假期，然后回去，小摩根探究的眼神让她感觉很不安。
　　九歌先是进入系统融合的莲域灵田查看作物需不需要浇水。
　　灵田总共有九亩黑色的土壤，九亩山地，九亩湖泊，九歌用了半个月的事件陆续种下了蔬菜种子，果苗，鱼苗。这儿的时间是外面的十倍，但是种植更辛苦。灵田中央的四合院是休息的场所，也是仓库区，赠送的种子，肥料，工具都在里面，还有一口灵泉水井。灵田融合了星星空间之后，面积在此基础上扩大了一倍，而天上的七颗星辰则安静的闪烁着，没有下来幻化成人形——她知道，只有等自己开始劳作之后，贪狼星才会下来的。
　　九歌只是三头身的幼儿，挥动工具更加吃亏，而这儿的土壤格外坚硬，第一天劳作，愣是只种了一分地，挖土，挖坑，施肥，浇水，然后她摸到了自己的一手血泡。后来，血泡烂了，掌心长了茧子，再然后，配合呼吸方式，饮用灵泉水，加上莲域里面的辛勤修炼，骨胳和肌肉的承受力都在与日俱增，力气大了，农活自己也就轻松多了。现实时间里面的半个月，灵田里面实际上已经过去了五个月。蔬菜都绿油油的，果苗也有一尺高，若是下面的土壤有些干裂，就要从灵泉水井里面提水浇灌。
　　前世看过的小说和电影，佛教寺庙里面的和尚学习武功，就是通过蹲马步，双手提水，背手蹲跳台阶，跑步，然后还有在瀑布底下冥思，在严酷的环境下锻炼身体，总之呢，身体有足够的基础，才能学习更高级的武术。一个剑术高手也是通过上万次，亿次的练习，才能将其融入骨髓深处。同样的道理，九歌一点都不排斥劳作，而且小莲说，等她的身体逐渐成长，体术方面的练习都要提上日程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