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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国篇 ...


  •   Record One

      路易阿尔芒中学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十六世纪,那时它是法国耶稣会执掌的教会学校,因为对走读生实行免费教育的政策,几乎垄断了当地生源。

      数百年过去,中学几乎保持着原貌。从窗口望出,孟莎式的屋顶转折而下,精致的尖形老虎窗对称排开;绣球花翠绿的叶片爬满了灰黑色的石制外墙,在获月的热风中微微摇曳。

      “在我的梦里,我是一个体重一吨的畸形儿。因为太沉了,没办法自己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站立起来,所以只能趴在地上。”

      在我的对面,女孩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种含糊并不是源于迟疑,正相反,她开口虽慢,语速却快,少有停顿,显然是在心里反复练熟了才会开口——那含糊只是因为尚未掌握这种语言。

      女孩第一次被校长带进学校的时候,我们几个教师就都看出来她是异国人了。她的长发是在法国极为罕见的金色,眼眸也并非棕褐色,抑或在北欧更为常见的冰蓝色,而是雾蒙蒙的灰蓝色——那是典型的美国式容貌。

      “梦里?”我打起耐心地询问,预感到这有可能变成一场冗长的,驴唇不对马嘴的谈话。

      如果我是隔壁的哲学老师,也许我不会介意和一个迷茫的少女谈谈心。但可惜我教授的是逻辑学,而在我面前的是个零分学生,三段论或许稍难,但真值判断不值一提。

      “我叫南希。”我记得她那时是这样自我介绍的,注视着人的目光里总带有一丝躁动不安的敌意。因为她自我介绍时并未带上姓氏,所以我们也都直接称她为南希——这背后多半有个故事,但我并不关心。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女孩突然抬头注视着我,也许那一瞬间我目光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遮掩清楚,她抿了抿嘴唇,眉毛垂了下去,不再说话。

      开始有种不合作的态度了。我有点头疼。

      南希来学校的这段时间,并未参加过任何“娱乐活动”——我是指她不参加soiree,不抽烟不喝酒,也不交男朋友,甚至不太说话,独来独往到有些孤僻,是个有些成问题的学生。

      “听我说,南希,”我试着沟通,“我知道你到法国的这段时间,不足以让你逾越语言的门槛,跟不上课程或许导致了你的成绩...出了一些差错。”

      公立中学的各个学科并没有教材,我也没有打印讲义的习惯,平常多半只靠口头讲述,异国人在笔记上往容易遇到困难,这值得体谅,只是不在试卷上做任何回答的零分仍然让我心存疑虑。

      “但是这并不是无法挽回的,也许你可以找到一些朋友交流笔记内容,当然,我很愿意你写信与我交流学习上的困难。”我露出微笑对她强调。

      但是女孩并未看我,从紧抿着的嘴唇到绷直的脖颈,拉出一条抗拒的线条。

      她显然不准备接受任何建议,或者寻求任何帮助。

      一吨重的畸形儿?

      南希走后,我来到窗口抽烟,再次不自觉地想到了她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念头极快地从脑海闪过,再去细想却又仿佛只是错觉。

      她是在向我解释...她得零分的原因吗?

      Record Two

      南希抬起头,黄昏的阳光毫不吝惜地铺洒在她的金发上,她揪紧手里的背包向前走,几只肥硕的鸽子被惊动了,扑拉拉地扇动着翅膀飞到半空中。

      前面的小巷右拐就到租住的公寓了。

      两只鸽子盘旋了一圈落到巷尾花店门口的红色邮筒上,花店老板手里捏着一只纤细的女士香烟,深棕色的眼睛从黑色的船夫帽下露了出来,对她微笑。

      南希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打个招呼,但她拿不准该说什么——Bonjour还是Bonsoir?

      她看了看天色,露出了一个或许有些僵硬的微笑:“Bonjour。”

      “Bonsoir。”女老板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小片雾气,对南希微微点了点头。她声音略有些沙哑,收回目光的姿态相当曼妙。

      说错了。南希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这其实无伤大雅,花店老板每天都会和她打招呼,从未嘲笑过她不准确的用词。然而这个错误仍然不知为何深深地梗在她喉咙口,噎得她喘不过气。

      她大概只是更为清楚地感觉到了异国对她的抗拒。

      她抿了抿嘴唇,向巷子的深处走去,一栋五层的旧楼出现在她面前。那是典型的法式建筑,棕灰色的墙体上镶嵌着一扇扇圆窗,雕花廊柱已经在风吹日晒中破损不堪,阳台漆黑的栏杆锈迹斑斑。

      租住的公寓的感应灯大概坏了,南希推门而入的时候门厅里一片漆黑,昏暗的日光透过脏污的玻璃门,勉强点亮了她脚下瓷砖的花纹。

      她习以为常摸黑穿过门厅,拿钥匙开信箱。她伸手摸出来几张纸,在昏暗中眯着眼睛试着看清上面印刷的字迹,发现不是银行账单后她松了口气,把这叠纸片统统塞进口袋里。

      感应灯之前也坏过几次,不拖上一周是等不到修理工的维修的,南希早就适应了门厅的黑暗,无论如何都习惯不了的反而是电梯。拉开门时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极力忽视从仅容两人站立的电梯里传来的怪味,反过身小心翼翼地把电梯门拉上。

      电梯“咯噔”一声开始慢慢向上运行,南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母亲应当不在家,不可能给她留饭,她盘算着晚上可以吃点什么。她不太习惯吃法棍,也不习惯每天清晨大街小巷的咖啡香气。

      也许可以吃软欧包。南希心想。

      其实南希并不知道的,她的生活并没有沦落到最底层,是因为法国的福利措施相当完善,给予了她这样的留学生与公民同等的补贴,她的学费减免得几近于无。

      加上市长正在谋求连任,对学生加大了补贴力度以吸引来自家长的两票——或者四票,文具纸币午餐公交卡全都近乎免费,这其实在无形中让她的生活少了几分窘迫。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母亲可以找到什么合适的工作——从服务生到农忙帮手都做过,目前在某户人家做护工。收入还算可以,不过,去掉房租后就留存不多。

      “南希?你回来了。”

      南希刚刚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大门就被从里打开了,母亲站在门口对她有些疲倦地微笑了一下。

      南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嘴角上方才有些舒缓的弧度慢慢消失。

      “我认得出你的脚步声,这层楼就住了你一个小孩子。”母亲解开围裙,迎她进门,并没有解释自己今天为什么提前回家。

      南希也没有问。她用手指卷了卷头发,默不作声地换鞋进门,把口袋里的那摞纸片扔到餐桌上——匆匆一瞥她发现那似乎是化妆品折价券。

      抬起头时,正看到窗外血红色的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那种浓烈的红色让南希的心跳不明地加速,一种心悸的感觉慢慢攫住了她的喉咙。但是细想时,却又找不出这种恐慌的根源。

      是错觉吗?她收回目光。

      租住的公寓极小,只有一个厨房一间卧室,南希小心地掩上卧室的门,把书包扔在地上,急匆匆扑在床上按住胸口。

      她还记得在美国接受CPS(儿童保护服务处)调查的时候,金发碧眼的漂亮医生对她露出面对小孩特有的和善微笑,叫她填写一堆心理测试量表,然后拿着测试结果,用一种同情的悲悯注视着她,询问道:“你心悸很久了吗?”

      “不,一...紧张害怕就会心悸。”她记得她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恐慌时有心悸症状。”女医生记录道,把装着热可可的杯子向她的方向推了一下,示意她饮用。南希并不渴,但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因此乖顺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见状,女医生放心地继续询问,“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时隔这么久,女医生的脸依旧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她甚至能清晰地数出对方鼻梁上的几颗晒斑。

      是...是那个时候吧。她瑟瑟发抖地躲在桌子底下,祈祷上帝让明天快点到来的那一天。

      隔壁传来了洗衣机的轰隆巨响,连带着她旁边的墙面都在巨震,这是每天这个时候的保留节目。刚搬进公寓的时候,母亲去投诉了几次,不过显然没有结果,南希也不再问,渐渐习惯了隔壁人家的定时扰民。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忽略床因紧靠着墙而生的震颤。

      我是一个体重一吨的畸形儿。因为太沉了,没办法自己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站立起来,所以只能趴在地上。我身下是一片泥淖,我吃力地向前,不然就会被淤泥里向下的力量吞噬。

      南希猛然睁开眼,吊灯旁边有一串细长的污迹闯入她的视线——那看起来像是只蜘蛛。很多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她都盯着这个污迹看来看去,想象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听到门外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Record Three

      6.3 晴

      我讨厌法国。

      刚到法国的时候其实我确实怀着强烈的“开启新生活”的期待,不过这种期待在我甫一下火车站,一个黑人——我后来知道那是阿拉伯人——满脸微笑地冲过来,说着mon ami在我手上套了个劣质的红绳然后要我20欧之后结束了。

      我知道她们在嘲笑我的裙子。入学的时候母亲给我精心编了头发,挑了最好看的一条公主裙给我。这当然是一场灾难,我知道她们都怎么议论我的,没品位只是最友好的表达。

      我穿着不同算是犯了错误吗?我当然很想质问,然而不敢。我不喜欢说话,因为他们会模仿我异国的口音,他们好像很瞧不起英语。

      我没有朋友,这是当然的事。两个小时的体育课对我来说...我并不想用太夸张的形容词来比喻我那种难堪,总之,我恨不得自己消失,因为没有人会和我一起玩。

      我一向独来独往,在美国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我知道她们在嘲笑我父亲是个酒鬼,嘲笑我贫穷的家庭和破烂的衣着。这都无所谓。

      也许交不到朋友是我的问题,可我其实真的...【后面的字迹被重重划掉了,看不清楚】

      朋友其实也不是非有不可的。我已经快习惯一个人的滋味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我已经学会了怎么把咏到喉咙里的词句吞咽下去了。不过至少我还可以写日记,和我的日记本聊聊天,也不坏,对吗?

      我不喜欢学校的课程。我什么都听不懂,老师语速太快了,我跟不上笔记,我是说,cour。逻辑学尤甚,我甚至没搞懂...直言判断,我记得是这个词。第二外语我选了意大利语,因为据说最简单。这可太有趣了,我听着一群人用我听不太懂的一种语言解释我更加听不懂另一种语言。

      我不讨厌哲学课,虽然总是要分小组作报告,没有小组收留我,但是哲学老师允许我一个人一组,单独作报告,这总好过我求过全班却被一个个婉拒的感觉。我也喜欢柏拉图,喜欢康德,喜欢萨特,看他们的书是难得让我愉快的一件事。

      隔壁的洗衣机又开始吵了,真让人心烦。好吧,我应该试着积极一点...家里的洗衣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维修工的公会正在罢工,反对研究维修机器人,总之,我只能手洗,还好现在是夏天,总还算是个好消息。

      如果日记也有灵魂的话——灵魂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古怪——你一定是个不幸的日记,因为你流落到了一个不太幸运的主人手里,每天被倾诉的都是些不太开心的事。对此,我也觉得很抱歉,我已经尽力措辞,削减那种郁闷可能对你造成的冲击了。

      实际上,我的生活就像屎一样。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或者价值。我没有朋友,老师并不关心我,从来都没有人管我,而我也畏惧其他人的目光。我没有任何开心的事,当然也没有钱。其他人对我的外貌评头论足,让我时刻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家人?家人没什么好聊的。今天就到这里吧,日记先生,我不想倾倒太多苦水。毕竟生活不易,对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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