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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皓月 ...

  •   玄皓月平日起的就很早,从小就习惯了早起后望着天空发呆,那是一种观察,观察天空的颜色从黛色转而为蓝。

      然后拿上画纸描上几笔,无论是天上的云或林间的鸟,都能让皓月心中愉悦。

      天刚大亮不久,皓月正拿着烟袋站在画板前研究如何下今天的第一笔,忽然见了不远处墙头上翻下来一个人,他直直地从墙头掉下来,然后像是没事一般自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又一头栽倒在地。

      皓月唤了人,去看看那大早上就喝醉的酒鬼到底是谁。

      家仆走过去,弯腰查看了情况,但似乎那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于是家仆把那人拉了起来,试着扶着他走几步,但发现不成功,于是一把拽上肩头,扛着他往回走来。皓月就这么远远看着,未言一语。

      待家仆走近了,他神神秘秘地告诉皓月:“是昨日大少爷带回来的客人……!”

      皓月的眼睛细而长,盯着弯着腰扛着“醉汉”像是与自己说些不可告人秘密的家仆看了一会儿,然后便转身回了房去。

      家仆背着那人,跟在皓月身后,也去了房里,进屋后就把那人放在了椅子上,然后返到门口关好了门。

      这“醉鬼”的脑袋偏在一边,大概是喝得太晕,面色看上去不太好,他前襟还湿了一片,不知是不是把酒喝了满身,弄湿了衣服。

      看身形,不是白止默,那小子要再高大一些。

      他叫什么来着?尹……尹什么来着?难不成是尹氏的少爷?是前几日逃了的那个吗?

      真是太丢人了。

      新来的客人,还是个别家叛逃的,再加上晚上翻墙出去,一大早喝醉了翻墙回来,这事儿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让人以为过去一直没什么朋友的大少爷,竟交了不三不四的友人回来,那兄长更不愿他交朋友了。皓月想起了比自己大上了近三十岁的兄长那张紧绷的长脸,不禁冷笑了一声。

      “去拿些醒酒汤来。”

      “是。”

      仆人领命退出了房间,皓月走到那姓尹的“醉汉”旁边,俯身下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这意识不清的人抬起脸来。

      倒是有张不错的脸。皓月想起昨日,这人抱着七弦琴,向自己行礼问安。

      也算是有些教养,怎么还趁晚间无人跑出去喝成这样呢。

      皓月放了手,却突然发现这人手里拿这个东西……是个花环?

      有钱人家的孩子从不玩儿那些花花草草,毕竟从小到大有不少穷人家的孩子碰不着的东西可以供他们取乐,而且皓月从小,也是背负着玄家期望的唯一健康继承人。

      所以那花环让皓月觉得有些意思。皓月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喜欢生长在墙外的万物。

      于是皓月伸手过去想拿他手中的花环,可拽了拽,没拉出来,他攥的死死地,明明不省人事,却死不松手。

      皓月见他这样,就偏要把这花环扯出来,倒想看看这“醉鬼”有什么反应。

      “别闹——!”

      他说话了,抬了抬头,但好像是喝得太醉,脑袋沉得很,终于还是偏在了一边,耷拉着头昏昏沉沉:“这,是——给阿,阿药的……”

      “阿药是谁?”皓月问道。

      听了皓月的问话,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神迷茫,像是在努力辨认着面前之人,犹犹豫豫喊道:“阿药?是你吗?”

      “阿药是谁?”皓月又问了一次。

      “我家、娘子……”

      “娘子?”皓月皱紧了眉头,想了想,继而提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意识到了这里面有趣的地方——这姓尹的小子,听见男人的声音,却叫娘子,有意思。

      对,玄皓月,是个男人,是因为玄昔兮的父母生不出健康男童,玄家后继无人,玄老爷子才续了个小妾生下他来,他比自己的侄儿还小了三岁。

      “阿药,可是药君?”皓月不怀好意地问道。

      “阿药……”

      “他可是个男人,怎会是你娘子?”

      “娘子……就是娘子,男女、何关——”

      皓月听了一愣,忽然又笑了。

      他不再拿他取乐,坐在一旁等着仆人端醒酒汤来,刚坐下,他却发现自己衣服上被抹了些黄色的痕迹,不知是什么,他便提起衣角仔细看看,离近了却闻见一股香气,这让他觉得十分奇怪,可这是什么东西他又记不起来。

      忽然,皓月翻开手心,发现手上也有这种淡黄色的东西,香气更浓重一些,这是……花粉?。

      他抬起头,看向摊在椅子里的尹公子,他手中的那个花环——

      皓月发觉到了不对,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门口,开门喊来了家仆。

      ·

      看看被扔在地上的尹肆,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女子”,白飒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震颤。

      “他怎么了?”白飒附身,先把地上的尹肆抱了起来,顺手捡起了滚出来的十六。

      姑姑说话是男声这个事儿,他还没来得及问一问。

      “他应该是中毒了。”
      玄皓月跟在白飒的身后,看着他急急忙忙抱着尹肆走到床边放下,然后又急急忙忙拿了药箱过来,再急急忙忙拽了拽他的袖子,摸上了他的手腕。

      “他怎么会在您那?中了什么毒您可知道?”

      玄皓月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尹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花环。

      白飒没听见答复,从尹肆的脸上移开视线,看向玄皓月,见他正指着尹肆,便循着视线,看向了他手上的花环。

      “他中的就是那个毒。”玄皓月道。

      白飒赶忙伸手去拿尹肆手中的花环,想了想,又缩回手来扯了药箱中的一块棉布垫着,才放心去拿它。

      可他拽了拽,没能把那花环从尹肆的手中拽出来。

      “他说那是给他娘子的,所以不肯撒手。”

      “啊……?”白飒皱着眉头,看向玄皓月。

      ——他有娘子?我怎么不知道?!

      白飒像是在这么问。他又看向尹肆,心头五味杂陈。

      “他说他娘子叫阿药。”

      白飒一愣,抬头看了眼玄皓月,又低头看向尹肆。

      玄皓月算是把该带的话都带到了,该观察的有趣表情也都观察完了,于是讲入正题:“不知‘药君’可否知道‘夜颜’?”

      “夜颜——?”白飒惊道。

      他低头仔细查看了那些被编成花环的红黄粉相间的大瓣花朵,这是一种药典上注明的,气味带有迷幻性的致幻花,中毒后的表现就像是喝醉了酒,意识不清,手脚发软。它的气味甘香,并不甜腻,闻到时会感到心旷神怡,因为气味芬芳所以减低了人们的警惕性,以至于已经产生幻觉时,还无法发觉自己是中了这种花的毒。

      这种花虽然在药典中有所提及,但真见过它的人没几个,这花的毒并不致命,只会让人产生幻觉,进而昏昏沉沉,或袭击他人,或意外丧生,所以还是很危险的。

      白飒低头,在尹肆耳边轻轻说道:“阿药想要那个花环,阿肆可不可以给我?”

      尹肆听了,突然抬起手,把那个花环举起来,嘿嘿傻笑道:“阿药喜欢吗!我、我爹教的——”

      “喜欢,特别喜欢。”

      白飒语气温柔地说着,从他手中拿过那个花环。

      “后来,我娘……我娘她……”

      “嗯嗯,我知道了,我以后跟娘学医,你打猎养我,我知道了。”

      “哦——”

      尹肆听了,只哦了一声,就开始嘿嘿地傻笑,然后便像是开始做梦般,安静下去了。

      白飒终于算是拿到了毒源,幸而这种花是大片生长,只有成片的夜颜发散出的浓重气味才能有致幻效果,尹肆采回来的这几朵倒是没有什么严重的危害。书中提及万物相生相克,毒草的生长环境复杂,其总有可解毒的其他植物相伴生长,白飒拿着花环翻来覆去看了看。

      当时尹肆意识不清,他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是在当年的杜鹃谷中采花给他的阿药编花环,他把夜颜当成了杜鹃花,那时的他不论摘了什么下来,都是无知无觉的,所以一股脑地把它们编在了一起。

      所以这花环上除了那些红黄粉色的花朵,和明显是嫩绿色的杂草外,那些明显格格不入的深绿见紫的丑陋叶片,肯定不属于夜颜的一部分,也是不常见的杂生草叶,它们生长在一起,很可能可以解毒。

      白飒匆匆忙忙把花环拆解开,用棉布把那些夜颜包了起来收好,以防万一,他还把它们塞进了大一些的药瓶中,密封好。

      接着他拿出药钵,摘下两片紫绿色的叶子,用药杵把它们捣碎。站在一旁的玄皓月,轻声打发走了仆人,就站在那里观察着房中的这两人。

      兴许是白飒怕自己判断失误,他简单制得了一些解药,但又不放心,自行先尝试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没有什么不适,便又让昏死过去的十六试了试,他依然不放心,直到十六醒过来,开始上蹿下跳地找吃的,见它没什么副作用后,才放心喂给尹肆。

      大概是尹肆的身形比金花鼠更大,吸入夜颜花毒的量比较多,他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醒来,于是白飒便帮他解开他潮湿的衣服,让他呼吸能更通畅一些,好好躺一会儿,可能就会醒来了。

      “好了,说吧,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玄皓月问道,尹肆是在山后的林中中了夜颜花毒的,他半夜爬墙出去到底有什么目的,总不是大老远跑来幽州,进山看风景的吧?

      白飒想了想,转向玄皓月,拉起嘴角笑成了对谁都有的习惯模样:“阿肆他平日就爱养些小动物,他只是想趁夜去林子里看看能不能捕些只有幽州才有的小动物。”

      玄皓月听了这话,那表情仿佛就像在说“你骗傻子呢?”

      白飒是个聪明人,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好的理由,他也明显表现出了一种“我就是在骗你,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态度。

      让对方明显看出自己是在骗人,若对方聪明,想要给客人留个面子,则不再追问,若对方耿直,怕来访的客人对自家不利非要刨根问底,白飒就装作为难,再把找玄酒卿身世秘密的事儿抛出来,可信度就高了很多。

      总之,在玄昔兮为何会突然复明却身体日渐虚弱的原因找到之前,还不能与任何人提及,一是他不知道玄皓月这人在玄家各种人物间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二是,他不知道说出来后,玄皓月会不会帮着他侄子,阻止他们继续找他虚弱的原因。

      玄皓月盯着白飒看了一会儿,他依然面无表情,像是冷漠的旁观者,观察着白飒的一举一动和他的细微表情,最终,他转开视线,只道:“别再让你‘相公’乱跑了,林中除了夜颜,可能还有其他危险。”

      “其他危险?”白飒听出玄皓月话中有话,他刚要开口详问,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白兄尹兄——!”

      是谭茧,可能是他发觉房门并未关好,判断房中两人定是已经起来了,于是便大大咧咧推门进来,“我家少爷说——”见房中还多出一人,他赶忙禁了声,转而向玄皓月行礼道,“姑姑,安好。”

      他看上去心情甚好,可能是玄昔兮的身体有所好转,谭茧这个人很容易懂,心思全在他家少爷身上,开心,或不开心,直接能体现玄昔兮当下的身体情况。

      皓月瞥了他一眼,没回他什么,只对白飒道:“我先走了。”便转身,拖着他女装长长的衣摆,端庄地走了出去,完全看不出是个男人。

      “……”白飒一时无语,待玄皓月走了出去之后,便问谭茧道,“你们……为什么叫他姑姑……?”

      “啊?”谭茧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看身后已经关上的门,明白了白飒说的是谁,于是笑起来,道:“他喜欢啊!”

      “……啊?”

      “我家二老爷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儿,这事儿没少挨老太爷揍,只得逼得如我家大老爷那般学习经商之道,待长大继承家业,但我家少爷知道他这样不开心,于是不再叫他叔叔,只叫他姑姑,他开心得不得了,便就一直这么叫着,我随我家少爷,也一同这么叫,反正主家开心,怎么都好。”

      “……”

      ——这玄家,不仅全家起名别具一格,人也是各种各样奇奇怪怪。

      白飒扯了扯嘴角,不禁如此想道。

      “后来老爷子过世了,我家大老爷也不常管着二老爷了,他若喜欢穿女装,就随他去了——这还是二小姐帮着求情来着。”

      “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活着,也是不错的,”白飒道,“对了,阿昔怎么样了?”

      “哦对,我家少爷早起精神好了很多,他让我带你们去书斋,帮你们快些找到文书典籍,早些查完想知道的事情,好再去查那泉水的事啊。”

      白飒一皱眉,“这是阿昔说的?”

      “对啊,他用早膳时就在催我啦。”

      这不正常。白飒心道。

      且不说昨日晚间他虚弱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今早却突然就有了精神——就很不正常了。

      就说,往日自己来幽州为他诊病,他每次都留自己多住几日,这次反倒催促着他们快些办完事情赶快离开……赶客可不是阿昔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在着急了,他怕我们待久了发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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