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猜疑

　　海宁自打醒来就没怎么歇着，小部分时间在应酬和锻炼，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各种管片儿派出所排查后上报上来的可疑人员信息、视频，或文字材料，他像是个陀螺，自己逼着自己不停地转着，为的就是赶紧把他那不省心的小朋友——宋英招换回来。

　　因为长时间地面对着电子屏幕，导致他眼睛极其的不适，晚上坐下来看屏幕的时候，把电脑一会儿贴在鼻子前，一会儿伸直了胳膊推到最远，像真的成了个老头子一般，看不清东西还死活不肯带老花镜的样子，就连刚接触现代科技没几天的顾肆都看不过去了，悄悄走到他身边，把平板电脑拿过去，帮他把字体调大了一些，然后再还给他。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气氛，海宁干脆放下手里的东西问他：“招儿联系你没啊？”

　　那边儿什么情况？有没有人帮衬着啊？危险大不大啊？……诸如此类的问题，只要顾肆一出现在海宁视线范围之内他就会不厌其烦地问啊问，顾肆平日里耐性也挺好的，但他都有些听烦了。

　　“还没……”

　　“哦行，他要——”

　　还没等海宁把后半句话说出口，顾肆就起身向他行了个礼，转身回房间坐着去了，他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不想听不想听，顾肆发现在这里轻微的冒犯周围的熟人问题不太大，尤其是海宁，依仗着他对兄长的疼爱，稍微对他无理一些他根本不会大发雷霆，顶多装得生生气。

　　“嘿，你这小子，是不是学你哥！”

　　——比如这样。

　　前半夜和后半夜在当代社会也是很容易分得清楚的，当你身边四下无人，周围只有你一人在喘气的时候，前半夜除了呼吸声还有嘈杂的各种机械音、隔壁某个人洗澡时的歌声，或窗外三五成群的流浪狗的叫声，但到了后半夜，若你还是睡不着，连狗都睡死了，那就只剩下你的喘气声了，通常这个时候最容易感到孤独寂寞冷。

　　海宁短暂地瘫在沙发上，垂手将平板电脑放了下去，休息一下疼痛的眼睛，还没怎么休息过来，就听里屋的房间门开了，顾肆跑过来跟他说，他兄长与他有了联系，还聊了一阵他那边的情况。

　　虽然明知不应该，但老头子吃起醋来还是不落人后。海宁听他这么说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第一句话不是来问我怎么样了，而是跟你聊了这么半天？

　　但这话他总不可能说出口啊，多害臊，得要脸，所以他只铁青着脸问：“说了什么要紧的事儿吗？他现在安全吗？”

　　“他说有我的一些友人护着很安全，不过他说他把接的假发拽掉了，”顾肆略显尴尬地求助海宁道，“他说让你带我去把头发也剪了……”

　　宋英招觉得这几天这头短发对生活在那边世界人真的有很大影响，熟人迎面走来就算不问也要多看两眼，这事儿肯定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阿肆最好也把头发剪短，免得惹人质疑他会什么给脑袋施肥的妖术。

　　“……？”海宁有点儿懵，“他现在还跟你说话呢吗？”

　　“他说他‘很累，去睡觉了’……”

　　“……”海宁重重吸了口气，然后吐出去。

　　“海宁大哥，有何不妥吗？”看着海宁皱着眉头喘着粗气，顾肆突然有些担心。

　　“……没事儿，你也睡觉去吧，别跟这儿杵着了。”海宁向他拜拜手，别的话也没多说。

　　于是顾肆又乖巧地向他习惯性行礼，回到房间去躺在大床上翻了个身，这床比家乡的木板床舒服很多，加上空调轻柔地吹着冷风，夏天的燥热和蝉鸣全都被玻璃窗关在了外面，他便没有顾虑地很快就睡着了。

　　海宁坐在沙发上举着平板电脑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他就琢磨，为什么宋英招好像去了那边就对自己态度三百六十度大改变了？是自己说错什么话惹他生气了？还是他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

　　越想越想不通，满脑子都是“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愁死他了，他甚至发愁自己怎么那么烦，但是下一秒就又觉得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受到了冷落，于是也没管已经算是后半夜的时间，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敖颜的手机上。

　　敖颜抓起电话没好气地：“喂？！”

　　“老妖婆儿——”

　　“抽你啊！”

　　“诶，不开玩笑了，姑奶奶，帮我想想，自打我失去意识到我们家招儿换了他弟过来，这中间儿发生了什么大事儿没有？”

　　“……你都失去意识了还不算最大的事儿吗？”敖颜听出了他话中的不对劲，于是问道，“怎么了？他在那边儿出事儿了？”

　　“盼点儿好吧！”海宁说，“就是最近觉得他爱答不理的——”

　　“秀恩爱人道毁灭啊！”

　　“不，我就是想问问你，他临换过去之前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别真有什么憋成心理问题了。”

　　“你可真够可以的，我这儿连轴转着研究那什么虫子，你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解决你恋爱问题？”

　　“关爱青少年心理问题不也是你们当医生的职责吗？！”

　　“那是心理医生，我是法医！”敖颜没心情跟他臭贫贱逗，特意努力帮他想了想问题所在，然后想起一件事来，“话说你想没想过回你老家‘那边’的事儿？”

　　“……我还真把这事儿忘了……”

　　“你还是想着点儿吧，不是跟你说了么，你们家招儿回来之后，镜子就得销毁了——”

　　这是海宁没想到的，或说可能是一直在内心逃避着没打算思考的，于是他一时不知如何答话，陷入了沉默。

　　“喂？说话！又自己给自己‘点穴’了？”敖颜有些不耐烦，“我忙着呢，先挂了啊！”

　　“嗯——”

　　挂了电话，海宁靠着沙发背儿，仰着头看天花板。他答应宋英招等他百年后再离开，可如果通道需要提前到眼部前儿的时候就要销毁，这件事就无法实现了。

　　他伸手在茶几上扒拉了几下，没能找着烟盒和打火机，便作罢了，

　　这一晚上，又是睡不着的了。

　　第二天海宁打算先带着顾肆去把头发剃了，算是特意挑了顺路的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店进去的，没去敖颜介绍的那家，海宁主要是怕人家师傅寻思前脚刚给你接了头发，后脚你这怎么又变成了长头发让给剃了？吓着人家不太好。

　　特意花了大价钱让“总监”来剪，洗头的时候，助理小妹一个劲儿地夸奖顾肆头发柔顺，男孩子留长发好看的不多，但他算一个，还问他为什么要剪掉，顾肆不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乐呵呵地看着她，看得人家小姑娘春心萌动。洗完头，坐上椅子，总监将他围得一圈儿又一圈儿，然后低头贴着他的脑袋旁边问他：“想要什么样子的啊？”

　　问得他一脸茫然。

　　海宁本想靠口头形容讲清楚的，结果说了半天越说总监越晕，正发愁呢突然海宁灵机一动，将手机掏了出来，把自己偷拍的几张宋英招的照片展示给总监看。

　　总监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无论哪种意义上的，了然于胸。

　　海宁也没意识到总监那又惊讶又怜悯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他往旁边沙发上一坐，就又拿起手机看了起来，有几条新的信息，不知有没有好消息。

　　总监先将顾肆的头发剪掉了一大截，顾肆微微皱了下眉头，总归还是有些心疼的，然后总监放下剪刀换成了梳子，将他的头发一层一层地分开，这头发的分层还没分完呢，海宁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有派出所民警通报一起“丧尸伤人”事件。

　　民警去看过了，当事人已经送医，没看见犯罪嫌疑人，原本当普通伤害案件处理的，至于丧尸不丧尸的都是当美剧看多了夸大其词的，但这事儿几位民警处理时局长想起了四组说过，有“不知名病毒感染的病人逃离，发现怪异行踪人员要求上报”，于是他就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报了上来，并且已经把相关地段监控视频收集完毕，等待他们过去确认。

　　海宁这一听可来了精神，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同时就给谢昂打了个电话，让他有空来理发馆接一下顾肆，谢昂骂骂咧咧请了假去取车。

　　跟顾肆简单说了两句，海宁就跑出去了，总监见人开着车走了，还特别八卦地问顾肆：“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啊？”

　　“……嗯？”顾肆对这个称呼拿不太准，就歪着头微笑着从镜子里看着他。

　　“啊？你们那个圈子里叫什么？老公？相公？”

　　听见相公这个词，顾肆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便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自豪地答道：“要说的话，他生在将军府中，但一心治病救人，算是有些名气的大夫吧……”

　　“好家伙，不会是个军医吧？！”总监惊诧，望着门口，似乎还能看到那人的模样，总监心想，将军世家？大夫？？这国家能允许吗？！

　　想到此处，总监看向他的眼神又不免多了些怜悯。

　　海宁的两身制服因为天热汗湿洗了都挂在了更衣室，他忘了回去换就一路赶到位于东南四环的某派出所，幸好还带着证件，老所长走出来领他进办公室，还握手客套了一番。

　　老所长姓汤，看上去就是那种早上会去遛鸟的灰白头发的憨厚老头儿，但他其实岁数没那么大，毕竟还没退休呢，就是干的工作太费心，所以显老。

　　他因为做了几十年的警察，多多少少都有些在侦查方面的“特异功能”，所以才能凭感觉意识到有问题，请他们来看。

　　他请海宁坐下，把大概的情况跟他讲了一遍，然后调出电脑中的监控视频，同时催问他法医什么时间到，当事人着急等着验伤，完了还得回去上班呢。

　　“没对他多说什么吧？”海宁意有所指，毕竟他们借口是未知病毒，理论上如果说秃噜了嘴，那是要引起恐慌的。

　　“那哪儿能啊，这不是还跟他说等法医看完了，没事就能回去了嘛。”

　　“嗯，行，我们那边同事在路上了，我比她快一点儿，这就到啊！”海宁说着，点开了视频，大致看了一眼。

　　有个人突然对路过的行人进行了攻击，连挠带咬，看上去确实吓人，海宁抬起头来问：“当事人具体怎么说这人的？”

　　“就说也不认识这人，看上去没什么血色，惨白惨白的，所以他吓坏了才报警说是丧尸袭击，这不，刚才还怕自己是说错了万一成造谣了还难办呢吗？！”汤所长说话不紧不慢，语气听上去很让人舒服。

　　“有这心还行，”海宁就着老汤的话往下说，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又问道，“诶，老汤，咱管片儿有没有医院？”

　　“哦，我明白您意思，咱片儿区就除了小社区医院，就还一间民营医院，排查过了，都没问题。”

　　海宁听完低头想了想，他觉得也别等着敖颜来了有发现再行动了，两手抓嘛，他便抬头跟汤所长说：“叫你们这儿俩同事跑一趟那民营的，别问嫌疑人的事儿了，问问有没有丢失尸体的情况，估计民营单位遇见这事儿不好松口，能瞒则瞒，想想办法，啊！”

　　因为海宁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是毫无意识的，所以对当时的情况并不了解，与安九再次确认才知道，因为因果停止，在这里受的伤会极快的愈合，但在另一个世界提前受的伤带了过来却会变得更慢康复，听敖颜说这可能牵涉到什么细胞再生的问题，和免疫系统清除入侵病原体的问题，挺复杂的，没太明白，但总归的意思是，在另一个世界被顾肆小男朋友打伤的尹泱，身体可能没那么快恢复，再加上他需要尸体进行兵力扩充这一点来看，他几乎算是百分之百需要藏在医院当中，边接受治疗，边倒腾尸体了。

　　社区医院基本不会有长时间停留的尸体，连死者都不多，但凡有点儿大病都被指派去三甲医院检查治疗了，要有基本也都是些老年慢性病患者，死后亲属找殡葬一条龙服务立即就拉走了，所以这仅剩的民营医院是突破口。

　　老汤听完却面露难色，这无凭无据无人举报的，可不好办，但他也仅只沉默了一小会儿，便拍了下大腿说道：“行，我亲自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