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集》秋饮

16、第十六章 解患

　　康老爷听了个一知半解，想再深问又怕丢了面子，只好不再细究，请景若梅落座，准备沐浴器具时叫下人去端些茶水来打发时间。

　　他默不作声地上上下下又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前的景若梅，后道：“先生穿着朴素，性格豪放，不知出自哪门哪派，师从何人啊？”

　　景若梅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听得出这老头子话中之意是嫌他破衣烂衫，又没有方士道人那种一板一眼的行事姿态，但也罢了，反正对他来说，解决了康家这点儿小事儿拿了赏钱是最重要的。

　　“在下的师父没什么名气，也已仙逝了，”他端着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继续道：“师父把我养大，但没享什么福就去了，在下得师父真传，誓要创出些名堂再将门派发扬光大，否则无颜提及他老人家的名讳啊。”

　　说完，又对康老头歪脖一笑，“康老爷见谅，待到在下名成功就，一定再来回答您这个问题。”

　　“啊哈哈哈，无妨无妨，年轻人有点儿雄心壮志是好的，景先生这般看重师父荣辱也是忠孝之人，让人佩服啊！”

　　“哪里哪里！”景若梅行了个礼，在心中笑道这老头真是说什么信什么。

　　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管家就报来沐浴的大桶和温水已备好，待景先生去了。

　　各个仙门世家有着不同的规矩讲究，在早先画符写篆都要沐浴更衣以示诚意，这样方能用出最大的能力镇住鬼怪邪祟，其实那都是走个过场，可有可无，景若梅之所以非要在康家沐浴，一是流程越繁琐越能蒙住那老人精，二是，省了自家的水了。

　　景若梅原本清瘦的身子被蓬松凌乱的头发衬得比例稍微不像人型，可沐浴之后，一头长发浸过了水，垂顺地贴着脸颊后背，就显得这人更加纤瘦了些，但反倒是有了些人样。待他从客房走回厅堂，管家从一头大汗的下人手里接过了买回来的东西，毕恭毕敬地呈到他面前道：“景先生，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说着，一股脑地把素帛麻线，还有砚台毛笔都摆在了景若梅面前。

　　景若梅扫了一眼桌台上摆着的东西，抬眼看看身边那些老爷下人的，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也没有伸把手帮忙的意思，叹了口气，于是自己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这康家小姐也不知道信了哪个假道士的话，买了些画错了的符篆贴在门上，那符篆不仅书画有误，用料也有误，居然还是用血所作，看那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并没能防住走尸，就说明不是什么修道高人有了些镇邪之力的血，甚至都不可能是能辟邪的黑狗血，猜测大概就是猪血或牛血。画错的符篆本就有招魂引尸的作用，再加之用了猪牛之血，那简直就是嗜血僵尸的召请贴。

　　第一日小姐命人贴了这符篆在家院的前后门，必是招来了走尸，仅两贴符篆效用有限，招来的走尸也不多，第二天天一亮，走尸畏光，就会速速散开，谁知这康家人脑子也是不好用，想不清楚这走尸跑来作祟的原因，本不敢相信，但出于防患，居然把从假道士那买来的符篆顺着院墙贴了个遍，使这康家府邸成了个明晃晃的袭击目标，这次夜间来的走尸多而凶恶，他们在墙外抢着涌进院墙，但这康家大院的石砖墙哪儿是这么容易踏破的，他们只好趴在墙外稀里哗啦地左挠右抓，走尸不知疼痛，所以抓挠墙壁互相挤压，身体破损也无感知，其中肯定也有新尸，血肉未尽，直到天亮它们散去，院墙上就留下了道道血印。

　　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去了那些假符篆便可，但这方法说出来太过简单，康家若照做且起效了，也不会给他景若梅多大的好处，于是他让康老头为他准备毛笔朱砂，自己画上几贴再普通不过的辟邪符篆赠与他家即可。

　　至于为什么可以用黄纸就能解决的问题，偏要让他们买来素帛，一是就想让他们多花些钱财，二是，这有钱人有个毛病，花钱少了，他们总是不信。

　　景若梅曾被关在清水阁的敬书斋里研究了好长时间的符篆，画这些东西简直信手拈来，他动作流畅地剪材画纹，然后送到康家管家手中，嘱咐到：“将前后门符篆撤下换上我这个。”

　　说完，景若梅又扯起麻线，将剩下的符篆向空中一扬，麻线如游蛇一般循着散乱的符篆四下游窜一番，那些符篆就被每隔一尺用麻线连了起来，再被景若梅一扯端头，那麻线又嗖嗖嗖地自己平整地卷了起来。

　　“将这些符篆绕康府院墙外一周即可。”

　　原本景若梅可以让康家下人做这些事情，但他故意为之，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有些仙力，所以干脆用他平常抓江鱼的法子演了这么一出，唬人的。

　　见这站的一圈儿的人都将信将疑，景若梅又道：“若康老爷还有什么疑虑，今日我可在贵府留宿一晚，夜里还有什么鬼怪走尸的，我定会第一时间把他们处置了。”

　　“那也好那也好！有劳景先生了！”

　　康净良豪气地大笑着，不仅吩咐下人为景若梅收拾客房，还叫人准备饭食宴请一番。离开清水阁这么些日子，在苏家吃的虽饱，但谈得上吃好的，就只这康家的一顿了。

　　晚间因这看上去本事过人的景先生坐镇，康家人都安心地睡去，景若梅反而睡不着了，他在廊上坐下来，靠着廊柱盯着远天的半月发起了呆。

　　四下无声，静悄悄的，只有些小虫蹭着翅膀发出低微而刺耳的声音，今晚走尸肯定不会来了，让他发愁的，就是明日若康老头提出奖赏，他应要些什么东西。

　　在心中盘算着，模模糊糊地，景若梅就打起了盹儿。

　　天微亮，景若梅便被康家的家仆吵醒了，他大叫着先生为何在廊上睡着了，让他快去屋中再睡个回笼觉。

　　景若梅抬头看了看天色，也没打算继续睡了，便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让这家仆跟着他去外面顺着院墙走上一周，看看是否有什么走尸来过的痕迹。

　　这小家仆一边跟着景若梅在院外巡视，一边不停地称赞景若梅，景若梅也不说话，就笑呵呵地双手互相插在袖中，大咧咧地笑着行在前面。

　　回了康府内，正遇康老爷请见，得知景若梅的法子果然奇效，便一定要大大的行赏，遣管家去取银两，可被景若梅阻止了。

　　“景先生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不不，康老爷，在下是有个请求，不知当讲否……”景若梅说着，行了个礼，像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请求这康老头帮忙。

　　“哦？请讲，景先生帮老夫这么大一个忙，若景先生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老夫帮得上一定帮！”

　　“在下初来历阳，食不果腹，是南城苏家一个木匠铺子的父子给了在下一口饭吃，近日那苏子诞日将近，在下想给那孩子备些诞礼，但在下身无分文……”

　　“景先生是看中了什么贺礼？”

　　“不，”景若梅又向康净良行了个礼：“在下想请求康老爷，为那孩子办个贺诞的宴席。”

　　“……贺宴……？”

　　那苏家之子并非他康净良的儿子，这帮那孩子办什么诞日贺宴毫无理由啊？康净良捋着胡子想。

　　“因那孩子从小受苦，家中清贫，没机会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当初在下在城外抓了条江鱼唤他煮来吃，他都高兴了好几天，此次机会难得，康老爷家中人多，孩子的诞日热闹为好，在下就想……”

　　——这景若梅竟是这么重情重义之人，实在难得。

　　康净良转了转眼珠子，拍桌道：“看在景先生的面子上，在下一定为那孩子办个热闹贺宴，让他吃尽城中美食。”

　　一顿饭而已，对于康家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这要比送他景若梅几百两银子要省的多了。

　　景若梅对康净良千恩万谢，暂时告别，回了苏家告诉苏晃这个好消息。

　　“怎么能去人家吃诞席，人家如何看我晃儿，又如何看我？”苏笃林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削着木材，背着身，甚是不快。

　　这也的确会让一个父亲不开心，因为吃不起山珍海味，他就得让儿子过诞日的时候去大户人家蹭吃蹭喝，何况这驱邪除祟的事儿又不是他苏笃林干的，跟他苏家真是毫不相干，这么一去，让人在背后怎么评说？

　　“那又如何，坐在那里吃就好了，吃完就走，肚子是自己的，说就让他们说去好了。”景若梅虽然知道会是这样，但也坚持要让苏晃去康家过这诞日。

　　“反正我是说定了会带阿晃去吃的，过几日阿晃的诞日一到，康府定会准备宴席，若不去，怎么跟康老爷解释？”

　　“就说换成别的谢礼。”

　　“那怎么行，出尔反尔，若那康老爷一生气，不给了，不是白瞎了吗？”

　　“不去，我不去。”苏笃林毫不松口。

　　“爹……”苏晃这是第一次见自己的父亲和别人生气，这生气的对象还是近日住在家中一直关系很好的若梅哥，想劝劝，又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苏笃林斜眼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低头沉默一阵才道：“要去……你们去，我是肯定不会去的……”

　　见他松了口，景若梅向苏晃使了个眼色，苏晃便行了个大礼，跪谢父亲。

　　约定的日子，康家果然为苏晃准备了城内能找得到的各种山珍美味，那日康府也显得十分热闹，虽不及给他康府内的主人办寿辰那般隆重，但也好歹算是惊动了四邻来看了热闹。

　　爱打听闲话的邻里都开始问这康家摆了排场究竟是为了谁，有人闲话间透露了，因前些日子康府闹了凶尸，这景若梅帮康家解了围，于是就宴请他和他表弟来大吃一顿。

　　至于这表弟是谁？

　　南城苏家木匠铺子的儿子啊。

　　这说法在邻里间传的倒是快，景若梅驱邪除祟的本事也被说的神乎其神，甚至连南城木匠铺子也成了康家的座上宾，自然手艺不俗，甚至有人慕名前去定了不少家俱饰物，忙的苏笃林闲不下来。

　　不久之后景若梅就靠帮人推算风水、驱邪除祟挣了些银子，在城内找了间平房搬了进去，说是总住在苏家有诸多不便，但依然还会每日晌午带着两条江鱼去他家混些吃食，这日子，也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