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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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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康府向城南去,路上随便买了些吃食,尹肆说要垫垫肚子。
一天死一个,难保今日不会再有人在那吊死。尹肆咬着烧饼,负着一只手跟着白飒顺着大路拐出闹巷,心中道,今晚恐怕又没法好好睡觉了。
城南旧巷多为百姓平民住所,偶有几家在闹市购不起铺面的生意人开店迎客,一路打听,在城南三巷的尽头找到了那家秦伯说的木匠铺子,铺门未开,白飒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
因是傍晚时分,又是城南民巷,四周行人不多,拐过巷子就可看见那棵吊死过四个人的大树矗立在老屋院前,夏风微动,新叶沙沙作响。
“……不太对吧……”尹肆用肩膀撞了撞一旁的白飒,侧过头去问他,“这是棵桐树啊!”,老屋及附近院墙上也并无红葛枫藤。
白飒看着那棵大桐树挑了挑眉,“树藤缠颈而死?”似是讥讽地笑了笑。
桐树可没有长软而坚韧,足够能勒死人的藤条,官服草草结案,息事宁人的意向也太明显了。
“有人会从远处捡了藤条,大老远地来这颗树下吊死?”尹肆似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如若是大老远捡了树藤来此吊死,必是此处对死者有着重要意义,可到底什么事情,对四个人都有重要意义呢?”白飒跟着尹肆的思路也开始了自言自语。
“那就应是移尸,”尹肆皱着眉道,“被人在别的地方勒死,然后挂在这里。”
“确实,可物证已被官府收押,以他们大事化小的态度恐怕我们也无法要到那证物,查清究竟这藤条是何种草植……”
白飒回想了一路而来的风景,又道:“城内也只有桐树。”
“那完了,今天肯定得再死一个了。”尹肆抹了抹嘴角的烧饼渣,把包烧饼的油纸攥了攥捏在手里没地方扔,“守株待兔,也得等得到‘兔子’才行,否则,这四人之死永远没个结论。”
白飒一笑,没有回答,看来,这除了守株待兔,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诶,要不我们再去义庄,试试从死人下手?”
白飒摇摇头,道,“不可。”
“为何?费神的事情我去做就好,就算探出是个怨气大的邪祟,你白飒一人还对付不了?”
“且不说引魂之术不是一定可以达成,就说你能问清真凶是谁,若我对付那邪祟,你元气大伤,来了清水阁的追兵,我如何分神护你?”
“……”尹肆看着白飒这一本正经的表情,竟不知如何回答,他越发不明白这白飒究竟为什么这么袒护他了,那个宁愿不接白氏家主之位也要行遍天下治病救人的药君,居然现在宁可不顾一条人命都要执意不冒任何他尹肆会有差池的风险?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好吧,那就在这儿等兔子吧。”
说完,尹肆跑向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摊下有个竹筐,也不知那竹筐是作何用的,尹肆顺手就把攥在手里的油纸扔了进去,然后跟摊主讨价还价买了几个李子,用衣服的下摆兜着跑了回来。
“……”见尹肆又买了水果来吃,白飒无奈地摇了摇头。
仅相处两日,白飒已经觉得,就算天塌下来,眼前这人恐怕也会蹲着让个头高的人帮他撑住了天,自己先填饱肚子再踏踏实实躺下来等死吧。
无人无灵无妖气,任何可以看到的感知到的疑凶都没有,看来只能等了。
待尹肆终于吃够了各种水果小吃,天已经擦黑,两个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拐过巷口找了个隐蔽又能看得见大桐树的角落躲了起来,静观其变。
白飒这个人虽然脾气挺好又一直笑呵呵看上去温柔可亲,但说实在的,他是个不怎么好相处的人,因为他不爱说废话,尹肆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开始觉得不太能跟他好好相处了,毕竟他自己也是个不会起话头的交流障碍患者,这一静下来,他心中万马奔腾地想着“要怎么跟他说话”、“这么沉默着是不是不太好”、“如果一直不说话睡着了会不会很怪”之类的问题,嘴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死的十六也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这下倒好,气氛尴尬地有些要命。
“诶,白飒白飒,”实在闲的无聊,沉默得尴尬,尹肆开始没话找话说了,“你、你骑过鹿吗?”
“……啊?”白飒扭过头来看他,神情明显一愣。
“鹿!”尹肆在头顶上用两只手比划着鹿角,“花鹿!”
尹肆这一辈子,从赤子到弱冠,能拿到人面前夸耀的事情不多,毕竟在这些修真家族宗亲嫡传大少爷面前,他不过是个没什么先天天分也没怎么做过后天努力的小角色,开口拿来当谈资的事情,恐怕白飒经历过更惊险的都一抓一大把。他前思后想,跟他们这些从小循规蹈矩,条条框框地长起来的少爷聊天,就得找些他们不知道,自己又熟悉的事儿,这样自己还能吹吹牛,多聊几句,避免冷场。
小时候他在林子里疯跑,抓了花鹿骑着满树林乱窜这事儿,他们这些世家公子肯定没干过。
白飒估计是都听懵了,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容,却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才好了。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尹肆心想。这种白飒不明白的世界,他自己能讲上一个晚上,毕竟不用考虑说错话被识破的尴尬,这晚上无止境的守株待兔,就指着八岁以前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了。
在尹肆讲到跟着父亲猎野猪被拱了,不省人事好几天、起来就完全记不得当时情况的这一段的时候,白飒终于从似是不知所措的情绪中缓了过来,跟着笑了起来。虽然这个人平常一直在笑,但尹肆觉得,这次,他是真的把他逗乐了。
“鹿啊,熊啊,野猪啊,这都不算什么,我还在林子里遇见过——”
说到一半,尹肆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因他见白飒表情倏地变得严肃,草蛇也突然出窍了半寸,知道是有异,马上也跟着探过头去。
两个人藏在距离桐树两间民院外的拐角里,月光照下来,在这个位置可以把那棵树看的真切,但在那边却看不见这个角落。
月光下的巷子铺满霜华,没有其他的光源,所以突然冒出来的那个人的脸看不清楚,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远处看,那个人有些清瘦,身形服饰都是不熟悉的。
那人在桐树下转了一圈,又偷偷摸摸地走到木匠铺子旁边,似是推了推门,没推动,就往后退了一步,静止着不再动了。
他这一不动,白飒和尹肆便更不能动了。
此人是谁?半夜三更来这凶案发生的地方有何事?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就无法判断他是来弃尸的,还是一样来探查的,或者,只是这木匠铺子里的人。
正想着,那人突然又动了起来,像是在身上摸着什么,然后又再次走到木匠铺子门前,趴在门边不知在做什么,再直起身,那门就开了。
真是木匠铺子里的人?那为什么刚才要在门外徘徊半晌?若不是木匠铺子里的人,那他就是半夜来此溜门撬锁。
尹肆先是迈出去了一步,悄悄往前挪了一个拐角,白飒跟着他,拐进距离桐树只有一间民院的地方,尹肆背着身靠着墙,侧目往对面的木匠铺子里面看,月光照不进去,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好静静地等着。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那人出来了,手里提着个什么东西,从暗处进入月光里的时候尹肆吸了口气,那提着的东西明明是个人型,四只无力地垂着,被这人拎着喉部,毫无生气地拖出木匠铺子。
那是新的被害者吗?还有气或已经死了?接下来这个男人是不是要把他像是假物一样拎着挂到树上去?
先下手为强。白飒抬手,三根银针飞出,可就在这一刹那,那人忽然抬头一闪,向这边看来,避开银针的同时低声问了句,“谁?”
倒是个高手。
尹肆想着,一个健步窜了出去。
——再高的手也得把你抓住。
那人见从暗处飞出个人影向自己袭来,想也没想扔下手里那四肢瘫软的“人”拔腿就跑,尹肆脚尖一点地,腾空而起踩在屋檐上,跟着那人的方向紧追不舍。
白飒倒是没那么急,他先是走到被扔在地上的那个“人”处低头看了看,竟是个木偶,做的倒是惟妙惟肖,但却没有什么与众不同,拾起偶人,白飒走到木匠铺子门口,向里面望了望,眉头一皱,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肯定,暂且先把偶人放进屋里,抬手掩上了铺门,转身去追尹肆。
追了几条巷子,那人的速度倒是越来越慢,可他对这城里地形熟悉,前绕后绕上蹿下跳,再这么追下去,尹肆恐是要追丢了。
有什么东西的叫声。
尹肆突然站定,竖着耳朵听了听,嘴角一提,躬身提脚又往前追了一段,只是方向略有偏移,他蹿上一棵桐树,撤下一片桐树叶子,撕下扁扁一条贴在唇边,咕咕啾啾地点吹了几下,声音明亮悠远。
是声音起,忽而几只夜鸪扑腾着飞了起来,尹肆动作倒快,掏出怀中买了准备晚上无聊时吃的胡豆,往前跳了几步欺近那人,把胡豆一用力捏碎然后向那人身上扬了出去。
——多亏这历阳城大,有钱人多,养了夜鸪又嫌它们晚上吵,放生在这城里四处乱飞,正好让小爷派上用场!
几只飞鸟直冲那人扑腾着翅膀压了过去,就见那人胡乱挥着胳膊,一个不稳,从屋檐上跌了下去。
尹肆跳了几下,追到那人掉落的房檐。
落地,那人已经爬了起来,尹肆一手抓住那人的后襟,用足了力气把他甩翻到一边,正要抬脚踩住此人以免他再逃跑,可见那人抬起脸来,竟是一惊。
“倒、倒霉师叔?”
白飒追过来的时候,正好见尹肆喊了那人一句师叔,便问道,“此人你认得?”
“认得,我入尹氏的时候他还在清水阁,后来被赶出去了。” 尹肆抱着胳膊看着他。
听闻尹肆这么说,那“倒霉师叔”突然转过来伸手抓尹肆的衣襟,扒开领子往里看,尹肆一个激灵,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飒早就一把拽了尹肆的后领把他拉到了身侧,草蛇出鞘半寸,横在“倒霉师叔”面前,也不说话,横着眉眼怒视着他。
“我就是确认一下身份。”倒霉师叔像是松了口气,往后退了退,“早知道是阿肆你,我就不这么拼命跑了。”
尹肆整理完衣襟,把白飒举着剑的手挡了下去,道,“那又为何见人就跑?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了?”虽然好久不见,这个人的穿衣打扮也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但这张脸尹肆可没那么容易忘记,“我记得师叔你小时候外出云游可是遇见只蚊子都舍不得打死,还放到别的师伯房里养着,这么心善的人,难不成,还跟人命案有了牵连?”
“……”见尹肆一本正经地把师叔小时候的恶作剧当做善事,白飒瞥了他一眼,不知如何插嘴。
“阿肆,你师叔我还是很善良的,我可跟人命案无关啊,”他双手互相插在袖子里,散乱着头发显得有些邋遢,说话故意拖长了音道,“前些日子我在那木匠铺子定了个偶人,后来就给忘了,这不是想起来了,就过去拿吗。”
“你说这话……当真?”
“……”白飒听尹肆居然有点儿相信,突然着急起来,自觉以尹肆这个心智,恐怕自己也很难保他安全了。
“可不是吗,师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倒霉师叔还真是觉得他这个师侄是个傻子吗?
“看你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就放心了,”尹肆咧嘴一笑,在白飒正打算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先抢着道:“本性没变,还知道逗我玩,说明师叔还是那个师叔,没因为当年的事儿变了心性。”
白飒幽幽地舒了口气。
说实话他不是很懂面前尹家这两人的相处方式,装傻以测心性?实在是谈不上高明的招数,若说装腔作势,光装傻恐怕两人傻到明日也不可能探得底细,看来,尹肆这打心眼里就是相信面前这人的,所以才并不多言其他。
“你小子居然敢试探我?”倒霉师叔抬起手按住尹肆的脑袋使劲儿地揉了揉。
正当尹肆拨开师叔的手准备继续“严加拷问”的时候,远巷南城方向忽然传出一声哀嚎,这声十分凄厉的嚎叫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穿了深夜古城的寂静,三人动作一停,一对眼色,神情都显得格外紧张,师叔看上去更是殚精竭虑得像是在为谁担心一般,瞬间同时转过头去看那个方向。
“糟了!”
“回去!”
三人一齐跳上房檐,冲着城南那棵桐树跑去。
可能是师叔岁数比尹肆和白飒都大了一些,再加上刚才一路奔逃又被夜鸪扑腾地掉下房去,所以跑的稍微慢了点儿,但落下的并不算远,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儿,会不会又有个人惨遭了毒手,这一聊不要紧,分了心,险些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棵大桐树,白飒揪着尹肆往旁边一躲,堪堪错了过去。
可跑了没多远尹肆一转头,却见只有白飒在自己身旁,咂了咂嘴道,“这老不死的居然敢逃!”
“兴是刚才绕过那棵树的时候——”
“啧,明天得想办法找到这老家伙,半夜三更去别人铺子里拿木偶?他真把我当当初的八岁幼童?”
说着,他余光看见白飒的头发随着动作起伏,尹肆突然又想起他被头发遮住的半边脸,于是努力地侧过头去想看个清楚,可一直没能得逞,角度和光亮都让他束手无策。
“……他还好说,我总觉得那木匠铺子……”
“你方才去查看过了?有何不妥?”
尹肆暂时放弃了想弄清白飒整张脸长什么样子的想法。
“还未确定,但觉得——”
话没说完,白飒的声音就停在了一半,不知是没想好怎么往下说,还是被眼前这景象惊了一下。
他们已经到了那棵桐树之下,树下有口棺,棺盖只盖了一半,棺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走到近前,才可感觉得出数道遮遮掩掩的视线,草蛇收在刀鞘中毫无反应,因那只不过是普通平民的视线,它觉得并不危险。
附近几家住户已经被刚才那声凄厉的惨叫惊醒,那棺材出现的离奇,他们又不敢凑上去看个真切,所以都躲在院中虚掩着门偷偷往外看着。
打更的小二闻声也赶了过来,见那月下桐树旁多了口黑漆棺材,吓的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知所措。
尹肆从腰间摸出一道符篆,跟在手握草蛇的白飒身后。若这是只厉鬼,两人对付了倒也不算难事。这么想着,走到棺材旁边,借着月光往里一看,确有一人,但这人面色乌青泛黑,五官表情惊恐,乍看甚是狰狞,似是已经死了。
“康净良?”尹肆见了这棺中之人奇道,此人竟是白天才见过的那个康家家主。
刚才棺盖并未盖上,说明康净良有可能才刚被放进棺中,为了确认这人是死是活,白飒燃了张火符交给尹肆,让他拿着取亮,自己探手进去,试过鼻息、颈脉,摸过康净良身上各处骨骼,又燃了张火符凑近康净良的脸,撑大眼皮看过之后道,“确已死亡,但刚死不久,应是吓死的。”
“吓死的?”
“嗯,应该错不了。”
“与之前的死状不同,若跟前案有关,那说明这并非人力所为——毕竟能活活吓死一个人比活活掐碎一个人的脖子还不容易。”
“恐怕现在也找不到此人的魂魄问个清楚了。”白飒道。
惊恐惧吓可使人魂飞魄散,这就无法落阵招魂询问苦主了。
尹肆走到已被惊傻了的打更小二身边,把他扶起来猛拍他头顶一下,道,“快去报官,就说这儿又发生了命案,康家大老爷死了。”
小二回过魂来,连应着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官府留有在此处发生过的四件命案卷宗,这再发生一起,则要并案处理,虽然尹肆和白飒知道这并非是人力可为,但官府知晓又还未到来前,他们修道之人本不应急于插手,于是两人悄悄在四周列阵,为驱一切可能干扰的邪祟,安静等着官府的人来先看过一遍,他们再行上手。
等人来时,他们静息听着那些从院内探出头来看热闹的街坊的议论。有些胆大的壮汉听见那一声哀嚎之后便匆忙披上衣服跑出来查看,谁知一出来看到的却是一个人栽进了树下本不该有的棺材中,旋即棺材盖子就合上了,之后那棺材曾剧烈晃动过,像是栽进去的人在拼命挣扎,之后便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那棺盖自己就打开了。
这听着,更是确定了并非人力所为。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辰,呼啦啦地来了一群人,从官到兵各个困倦满容,甚至衣服都穿的歪歪扭扭,想想也是,这都是丑时将过了,若是一般的小偷小摸或不知是谁丧了命,官府才不会大半夜的劳师动众,一群人从城那头赶来这头,谁让这死的是康家大老爷,是他官府的摇钱树,不赶紧来可不行。
经仵作查了个清楚,死者毫无外伤,从尸体表象来看,应确为吓死,顾差人去通知了康家家属。
而这棺木何来并不需要多费心思,这城中可打棺木的,眼前就有一家,既是这苏氏木匠铺子。听官府的人说他苏家就曾打过这种黑漆棺木,装的也是他家自己的人。
“果然这木匠铺子有问题,”尹肆心道,“看来明天挖地三尺,也得先把那倒霉师叔挖出来问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