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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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试炼的时候，整座山上只有鬼，没有食物，也没有猎物的饥饿的鬼。
鬼会与鬼争斗，打架，却永远无法杀死另一只鬼，能够杀死鬼的，只有太阳，紫藤花，和日轮刀。
所以即便面对一只实力超出他们许多的鬼，这座山里其他的鬼依旧敢挑衅，更别提这只鬼手里还养着一个人。
这个消息在互相没有联系的鬼之间的传播速度并不算快，但介于所有鬼都生活在同一座山中，所以也瞒不了太久。
在得知有一名年幼的少女存在的情况下，很快整座山的鬼都像疯了一样沸腾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两只，后来渐渐变成了十几只，在戴米安看来距离变成群鬼大战的情况也不远了。
每当夜晚到来，这个小小的洞穴口都会上演一幕幕血腥的剧目。
那只将她抓来这里的鬼站在洞口，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只只可怕的鬼，它将所有试图吃掉她的鬼全部撕碎。
但有时候他也会被咬下一只手臂，或是被撕下一块，面对宛如蝗虫一般，数量不见变少的同族，想必它也觉得头痛吧。
有时能在天亮前留下几只烧死在白天，但杀死的永远没有新来得多。
戴米安宛如一块诱人的饵吊在这里，吸引着整座山的恶鬼。
“我觉得这样不行。”戴米安双手撑着脑袋，蹲下身看着鬼的手，一开始只要一瞬间就能恢复的，现在却越来越慢了。
“你这是催我赶紧吃掉你吗，小鬼？”鬼的心情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它恶狠狠地盯着完全看不出害怕，还敢在这个时候跑来饥饿的它边上蹦迪的女孩。
戴米安听了有点惊讶地小声说，“难道你不打算现在吃掉我吗？”吃了她的话，那些鬼就不会再来了不是吗？鬼也没这么无聊。
“你是真的不怕死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嘲讽她，但这肯定不是在夸奖她，鬼嗤笑着说。
“怕哦，但是死并不是你怕了就不会来了，只不过是早晚的区别。”所以很奇怪啊，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在鳞泷养的鬼剑士面前把你撕......”
“不是这样的吧。”戴米安突然大声打断了鬼的发言，“现在这种情况下，还做出不吃我的决定，不是这个理由可以解释的通的吧！”
她背过身，转头看向山洞外，现在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烈的时刻，这个时候胆敢出现在太阳底下的鬼想必用不了一秒就会灰飞烟灭。
所以此刻也是她最为安全的时候。
“你撑不到下一次试炼开始的，而且下一次的试炼里也不一定会有你等的鬼剑士。”戴米安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绿色的鬼静静地蜷缩在洞穴里，那双金色的鬼的眼睛宛如盯着猎物一般紧盯着她。
“到那个时候我自然会吃了你，小姑娘，你在妄想我会留着你不吃你吗？”
“嗯，你会吃了我，在某一天对这样的生活厌倦之后，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吃掉。”戴米安双手捂住脸，肩膀不断抖动着，断断续续地声音被埋在了手掌里。
“你这是害怕得哭了吗？”鬼哈哈大笑。
“不，我这是在笑。”
鬼停止了笑声，不解地望着她，“你在笑什么？”
“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戴米安突然岔开了话题。
鬼皱着脸，似乎很不满，但过了一会，它还是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是一种病。”一种受害者会对加害者产生同情的心理疾病。
“你得了这种病吗？”
“不，还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了。”
“得了这种病会死吗？”
“其他人可能不会，但如果是我的话，会死的。”
“你好弱啊，你给我努力别得这种奇奇怪怪的病，会影响口感的。”
“我会努力的。”
一开始只是无聊，还带着点猎奇的心态，想看看这个大胆的小姑娘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其实它完全没想到真的会留着一个人类这么久，如果那个小姑娘不说，它甚至都没想到要提前吃掉她，在被许多鬼攻击变得虚弱的时候，它还是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选项。
它的报复心真的有这么重吗？大概吧。
它总有一天会吃掉她，这是鬼一直坚信的一件事，人怎么可能会和鬼共存呢？
但是这个总有一天会是哪一天啊。
这个总有一天是什么样子呢。
在温柔的夕阳下，鬼庞大的身体一点点的崩溃瓦解，一点点飘散到空气中。
真的还有那一天吗？
“可以帮我砍一下树吗，没有木柴我会冻死的。”
“山里除了兔子之外还有能吃的生物吗？我会自己做机关的，告诉我吧。”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减肥吗？山洞快塞不下了。”
“我的审美不允许我天天看你这个红配绿，会崩溃的。”
“请不要再把我的衣服拿去当抹布了，虽然它长得像抹布，但不是。”
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小鬼，聒噪得不行，她真的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吗？
整天和一只吃人的鬼待在一起，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竟然还敢和它提要求，不怕被吃掉吗？是觉得有恃无恐吗？
为什么会和它搭话？
为什么还让她活着？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它？
为什么无法放弃她？
不知为何，它突然想到某天晚上少女的自言自语。
那时它假装睡着了，但鬼根本不需要睡觉，所以一人一鬼都心知肚明。
“你知道寂寞吗？”
“我很寂寞。”
“每当夜晚到临，我就会想起过去，然后发现我的一无所有。”
“你也会寂寞吗？”
鬼也会寂寞吗？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那个臭小鬼骗了它！它要吃了她！不许她逃走！
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
它无法接受除此之外的其他结果！
体型巨大的恶鬼猛地扑了出去，明明是那样臃肿的身躯，却犹如一致满弓的利箭，凶恶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夕阳下，绿色的狰狞的鬼的身体被温柔却残酷地一点点消融。
她望着它流泪，那双眼睛是如此的悲伤，又如此的熟悉。
鬼使神差的，它突然改变了方向，没有选择对脑袋的致命一击，而是一口咬下了她的一条手臂。
女孩咬着牙发出了沉闷的痛呼，但那双凝视着它的眼睛里依旧看不见害怕，只有浓重的，让鬼不明白是什么的情感。
好奇怪，太奇怪了。
“40年，14600个日夜，被困在紫藤山环绕的山中，你逃不出去，你也知道逃不出去，所以只好通过杀死那个将你抓进来的剑士的重要的人来泄愤。”
“那么为什么还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还那么在意现在的年号？”
“为什么会留下我？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想回应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你不会允许我被其他鬼吃掉吧。”
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轻柔地对它说这话，就像过去的每一天的一样，它毫无防备地龟缩在黑暗中，看着光明下的她。
它望着她，她也看着它，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它丑陋的模样，但是她不会移开视线。
“我不会再往回走一步，所以要阻止我的话只有趁现在。”
“这附近的黑暗里藏着多少鬼你知道吗，小鬼？”
鬼从不对少女设防，因为她的弱小，因为她从不抵抗的态度，也因为它清楚地知道，离开这里她活不下去。
但它从未想到，会有人主动去追逐死亡，还是一个并不想死的人。
“知道哦，毕竟一直在看着，我会被无数的鬼撕碎，拆开，一点点吃掉。”
“你不怕死，但你怕痛吧。”
“嗯，超怕痛的。”
柔软，脆弱，稍微磕磕碰碰就很容易受伤，但却从来不会去逃避，格外倔强。
——如果不在此刻追上她的话，就没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怪物，脑子好像被愤怒爆破了，突然间什么也思考不了了，只是一心想去抓住她，把这个臭小鬼抓回来，然后撕碎她，吃掉她。
那一刹那的愤怒甚至超越了鬼对于天敌的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吃了你！小鬼！”
“不要总叫我小鬼，小老鼠啊。”
“迟来的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戴米安！”
“没有名字？是忘了吗？”
“好吧，那么等你哪一天想起来了，再告诉我吧！”
“想起来也不告诉我？诶？名字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让人称呼才存在的吧。”
“世上有这么多鬼，这是和其他鬼区分的一个点哦。”
名字是什么？它曾经也有名字吗？为什么会想要一个鬼的名字？
喂，小鬼，在你的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是人？是鬼？是敌人？
这种感觉，“这是什么啊？”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会让我把你当做朋友的一种病。】
它突然想起了少女曾经说过的话，“我是病了吗？该死的臭小鬼，是你传染给我了吗！快回答我啊！”
它愤怒地咆哮，但是当它看向少女的时候才发现。
只剩下单臂的少女无力的跌倒，大量的血液从断口流出，身体也逐渐变得冰凉。
原来她已经无法回答它的问题了。
陌生的情绪从心里涌了上来，奇怪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这是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啊！
巨大的怪物在阳光下逐渐只剩下了头颅和破碎的几只手，它恶狠狠地盯着女孩倒下的方向。
“太阳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女孩歪了歪头，在阳光底下捧起一缕阳光。
她从太阳下来，走进黑暗潮湿的洞穴，走到丑陋吃人的怪物面前，假装把阳光抓住了，洒在了它的身上。
“怎么样？”女孩宛如恶作剧成功一般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它太久没见人了，总感觉这笑容怪渗人的。
人类的笑都是这样的吗？
太阳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是暖呼呼的，软绵绵的，好像意识都要消散了一般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在黑夜中与它对话，就好像是普通的和一个人交谈。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正视这样的它，知道它，而不是随便哪一只鬼。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个害怕太阳的鬼，把阳光带进阴暗的角落。
【这就是寂寞哦。】
原来是这样啊。
鬼终于明白了，它心中那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空虚，那种情感名叫寂寞。
原来鬼也是会寂寞的，原来一直以来它都是那么寂寞。
从变成了鬼的那一刻起，从吃掉了深爱的哥哥的那一刻起，它的心好像一个破了洞的漏斗，再也无法获得任何幸福了。
为什么要让它明白，为什么还要让它知道，这么残酷的事。
突然，戴米安的手指僵硬地动了一下，手臂一点一点挪动着，靠近了倒在了不远处的那只绿色的手。
鬼死死地盯着前方，它看见她挣扎着握住了它的手，明明是冰冷得都不像是真人的触感，但为何会那么温暖。
那一刻，它好像看见了哥哥的背影，哥哥提着一盏灯，伸出手在不远处等着它。
它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有个小姑娘，穿着漂亮的长裙，高兴地冲它挥着手，好像是在道别。
它想问她，能不能再见面。
‘快回家吧，我就送到这里了。’
她也要去找她的家。
‘走吧，让我们回家。’
于是小男孩跑了上去，紧紧牵住了哥哥的手。
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