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传书》宅心仁厚

1、初识

　　仪凤年间的那个冬日，天干冷干冷的，长安城里槐树干枯的枝条长长地伸入空中，仿佛冰蓝色瓷瓶上裂开的细纹。柳毅在马上探了探身子，仿佛想要将对这个城市的最后一点眷恋排除体外似的呵出一口白气，然后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坐骑，没精打采地踏上了归途。
　　秋试的结果早就出来了，柳毅毫无悬念的落了第。一想到回家后高堂族长们的眼神，他就觉得头疼不已。更不用提同乡的张生——那个一天到晚总喜欢对他冷嘲热讽的讨厌鬼，这次居然都中了，自己倒不是怕他，但总之就是很烦很烦。可是再不想回家，也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下了，盘缠也快要花光了，今天去泾阳的老刘家道个别——最后一个能让他多磨蹭几天的理由——然后就回家了吧。
　　闲闲地被马驮着走在路上，柳毅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突然眼前一花，许许多多的影子从面前飞过，紧接着马儿长嘶，发疯似地朝左边跑了起来。大概跑了六七里，受惊的马儿终于停了下来。还以为要死了呢，柳毅松了一口气，我这是到哪儿了？
　　四下打量，颇为荒凉的一个地方，没有农田、房舍、客栈、路人……只有一群羊，和一个……哭泣的牧羊女？要不要找她问问路……呃，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扯上什么麻烦就惨了。反正应该也不远，顺着原路能找回去的。
　　掉转马头，刚走了几步，突然后脑一痛，被小石块给砸中了。柳毅摸着脑袋上的包包愤怒地转过头，可是还没等到他张口骂人，牧羊女已经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朝他吼了起来：“你这人还算君子么？！看到淑女在哭都没有停下来问一问的！”
　　所以你就用石头打我么？柳毅愤懑地在心中喊道。不过作为儒生的自尊不能容忍他跟一个女孩子（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吵架。于是他只好压下脾气，问道：“姑娘为什么哭呢？”
　　“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牧羊女显然早就打好腹稿等他问了，一大串连珠炮似的文言文从口中迅速逸出，中间连停都没有停过。
　　“哦。”毫不掩饰敷衍地应了一句，柳毅便转头继续赶路。
　　“喂！你一个‘哦’字就完了么？！”有一颗石头伴随着话语飞了过来。
　　‘同样的招式对圣斗士是不管用的’即使唐朝还没有这句话，但是这个道理还是没错的。柳毅躲开石头，纵马逃开，心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之圣贤不予欺啊。
　　只听呯地一声巨响，柳毅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眼冒金星全身疼痛地被摔在了地上。牧羊女一手拿着皮鞭一手叉腰，站在他面前。
　　“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么敷衍呢？你既然已经知道淑女的苦衷，就应该挺身而出帮助她啊！”牧羊女先发制人、理直气壮地说道，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刚才把人家绊下马来有什么不对的。
　　“……囧……”柳毅现在又体会到了另一句名言“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淡淡地看着牧羊女道，“姑娘你要干嘛就直说吧。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盘缠就那么多。我估计你也就劫个财，色嘛……我还没自恋到这个份上”
　　“我……奴家……只是想求您帮个忙而已……”配合着自称的变化，牧羊女努力做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表情来。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么？完全是拦路打劫嘛。但是遇到这么彪悍的人，估计今天没那么容易脱身了。“那么姑娘要在下帮什么忙呢？”
　　“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牧羊女再次变得文绉绉的。
　　“姑娘刚才你说自己是龙女对吧？你是神族总会有些法力，就算没有，（从刚才打我、绊我看来）怎么都比我厉害多了，为什么不自己去呢？”柳毅实在无法让自己对这个所谓的龙女敬畏或者同情。
　　“你们人类对我们龙族是有些误解的。我们并没有你们所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我们龙族最大的特点就是三个：1、好战善战；2、能够使用水系魔法；3、喜爱搜集闪亮的贵金属和矿石等。……还有寿命略长于人类，其他的就与人无异了。”
　　“假定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是一介凡人，只要想去，也能慢慢走过去洞庭的啊。难道你身上被你夫君下了什么禁制不成？”柳毅看着面前这个清丽的女孩子，她有多大？十七、十八？已经嫁作人妇，还无情被虐被弃。明明如此倔强、开朗，‘龙族好站’她和‘泾川次子’间到底发生过多惨烈的战争？
　　“他……他让我不能飞了……”
　　“我也不能飞，但可以走，可以骑马啊？你骗我……难道是……”柳毅故意沉吟了一下。“难道你不能离开的原因是你是路痴！哈哈哈～”
　　柳毅说这话时，已经做好再次被打的准备了。想不到龙女却涨红了脸，慌张地否认道“我才不是什么路痴呢！我……我只是不能擅自离开这里而已，龙族的气息一旦移动，很容易被发现的！”
　　柳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笑了，“好，我答应你。”
　　“你答应了？！”可能是自己态度转变得太快，龙女将信将疑，“真的么？不是为了现在脱身骗我的么？”
　　“如果是为了脱身，我一早就应该答应了才是啊。”
　　“啊，谢谢谢谢！”龙女高兴地拿出书信塞到他手里。立刻催他上马，挥手道别。
　　柳毅对这种明显的功利主义做法有些郁闷，忍不住问道“喂，我帮你送了信，你到时候不会过了河拆桥吧？”
　　“不会的不会的！你快去啦，我等你好消息！”龙女答应得过于爽快，更让人觉得毫无说服力了。
　　“=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
　　“嗯？”
　　“为什么是我？”
　　“真话么？
　　“嗯。”
　　“客观原因：这里偏僻，能遇到的人不多；主观原因：你看上去好欺负-__,-+”
　　“虽然我也没报听到什么好话的期望，但至少‘缘分’或者‘宿命’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你也可以说说的吧？”
　　“缘分……与一个宅急送人员么？”
　　“= 3=算了，我明白了，这种滴着血的孽缘不要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