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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梅园迷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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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离跳了下来。
这张人皮面具一看就做工精细,价值不菲,近在咫尺也瞧不出任何不对,但神奇的是,贺朝凤只消一眼就能认出傅清离,而梅小姐有一双秋水泓眼,贺朝凤却看不见。
傅清离说要回去办事,贺朝凤本以为要隔许久才能见他,他正是头痛的时候,乍在此地见傅清离,不可谓不惊喜。贺朝凤乐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有人告诉我,我再不回来,他就要被败光了,我这才想起来,走之前忘记留点钱。”
傅清离眨眨眼:“不过看来并不需要,贺公子到哪里都很吃得开,区区一根枯桃花,梅小姐也要一送再送。”
贺朝凤:“胡说!”
贺朝凤拿枯枝戳傅清离:“我正经问她话,你刚才都听见了,依你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这问的当然是梅清霜的回答。傅清离收起玩笑,傅清离说:“梅连绣走时她尚年幼是真,可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的犹豫却有点没道理。”
梅连绣离开梅家时,梅清霜尚在襁褓之中,她既然没见过梅连绣,又为何会对梅连绣的东西如此感情深厚?那点珍惜爱怀,一点都不作假。
贺朝凤道:“嗯。也许梅连绣和梅千鹤兄妹情深,即便是梅连绣离开了梅家,梅清霜对她这位姑姑却也耳濡目染呢?”
那倒是一桩佳话。
贺朝凤随手将那枯枝桃花一扔:“不说她了,你怎么这个打扮,来多久了?”
“不这个打扮怎么进得来。”傅清离道,“我与你就差了前后脚,比你早那么一刻钟。”
霁雪城的药馆是十三香的情报处,进进出出药馆的人络绎不绝,消息便在这里进出。傅清离只需要在药箱中放张条子,自然会有抓药的人将它取走,所以这桩事办起来,并不算慢。
原本办完事傅清离便要回如月客栈,偏巧梅府引起了他的注意。卯时送泔水的人出门,傅清离站在角落看了会,等那人回来,一掌就把人劈晕了拖走,自己堂而皇之走了进来。
“正巧张正的手下在四处搜查,我就混在其中,把梅府的各个角落都转了一遍。”傅清离道,“只是没想到金元宝把你拖来了。”
“淮北被关在这里,金元宝急着给我通风报信。”贺朝凤捏着傅清离的袖子凑近闻了闻,“你比我来的早,你见到他们说的那个黑衣人吗?”
“没有。”傅清离负着手,“我来的时候,张正的人已经快将地皮掀了一层,根本没有这个黑衣人。要么梅府有什么密室是我们不知道的,要么,此人早就出了梅府。”
既不在屋中,又没有出去,这个人是凭空消失了吗?贺朝凤还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死人是怎么跑出去的?”
但傅清离反问道:“你确定他死了吗?”
贺朝凤看向傅清离:“不是你打死的吗?”
傅清离道:“我只是打了他一掌。”
贺朝凤忽然一愣,贺朝凤一想,对啊。
那晚,先有黑衣人偷袭,后有傅清离出手,但傅清离并没有追上去,包括后来顾淮北挑开面巾,他们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确认。唯一开口说这个黑衣人是凶手,并说他死了的,是顾家那个镖师,叫赵宝郎。
而其实在此之前,贺朝凤他们连这个黑衣人长什么模样都没有见过。唯一的证人岂非只有一个?贺朝凤忽而道:“赵宝郎呢?”
顾淮北此行一共带了十个人,连他十一个,加上金元宝十二个,再算上黑衣人十三个。现在一排人全部站在这里,除了金元宝和黑衣人不在,其余人一个不少。
那个四四方方的赵宝郎被单独拎了出来,细细盘问。赵宝郎道:“当时那黑衣人跌跌撞撞跑出去没多远就摔倒在地,我赶紧上前,一探鼻息,他已经没气了,这才将他拖回来。”
赵宝郎与顾淮北解释道:“前晚看着人的时候是您亲自看的,昨儿个大家也都在。中间除了解手,大厅就没断过人。甭说这人是死是活,他就算是个活的,也不能长腿跑了啊。”
对,问题就在这里。不管是死是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是怎么不见的,这是密室逃脱啊。
贺朝凤抽空去看了眼梅千鹤,先前还精神奕奕的老头,如今脸色苍白躺在那里,紧闭双目。大夫检查下来,说梅千鹤并没有病,也没中毒,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醒。
贺朝凤负着手,暗暗思量,按说有人偷袭,梅千鹤好歹也叫一声,府中却没人听到尖叫。那么说来,梅千鹤在那黑衣人进屋前,就已经昏迷了?
主院四四方方,背后靠墙,墙后是片竹林,竹林后是院,院后再是山。这人要想跑,一定要翻墙。可是当时他进梅千鹤的房间,已经是在众人眼皮之下,不可能翻墙。
眼下梅花已绽枝头,隔了墙看去,远处的梅山隐隐绰绰,红白粉嫩,犹如仙境。若非连遭祸殃,梅府此刻已是人头攒动,亲朋好友俱展笑颜,要替梅千鹤过大寿。
离梅千鹤大寿还有五日,看这样子,这寿辰估计过不成。别说喜庆,府内不要悲哭出声已经算是不错。
贺朝凤看了会,就觉得药味太重,要出门透气,一出门撞见梅如月。府内现在两位少爷,梅如烟面薄寡情,梅如月双目含情,很好区分。
梅如月端着药碗,冲贺朝凤点点头:“贺公子。”
贺朝凤道:“这又是什么药?”
梅如月叹口气,道:“城里的大夫都找遍了,说不出病症,只能开些无伤大雅的,先给人喝着。一天三次,如今才第二次。”
贺朝凤了然,侧身让了进去。
屋里药味极重,梅如月进了屋,先将窗子开了条缝,从窗纱中依稀可见他坐在床头,一勺一勺喂梅千鹤喝药,动作细致,十分周到。
贺朝凤正看着,一边扫地的下人道:“怎么,想你爹了?”
“……”
贺朝凤无语地转过身:“你怎么又换工种。”
傅清离道:“那你也不想我一身泔水味转来转去吧。”
这话说的叫人没法应答,贺朝凤叹口气,又转了回去,抱着胳膊看里屋:“我只是在想,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生儿育女的,到了最后,居然是这个最不受重视的儿子侍候在侧。”
三个儿子中,梅如月这个老二,最平平无奇,也最与世不争。大约是从小就知道争不过老四的缘故,他比老大还要闷声不响。下人说起来,都赞二少爷脾气好。
贺朝凤当着面没说什么,但下人离远后,贺朝凤道:“你看他身上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大夫人如此强势,梅如月若是个温吞性子,能活到现在吗?”
贺公子连连摇头,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父慈子孝的戏码他是不信的。
傅清离看着这样的贺朝凤,忍不住伸手揉了把人的脑袋。
贺朝凤这话说的就像他本人不是这种豪门大院出身一样。但实际上,贺家与柳家地位相当,关系亲密。倘若贺朝凤并未被扫地出门,他出行不说前簇后拥,也绝不缺斤少两。
哪至于到现在,一身清贫寒风,买个东西还要和福蝶兰赊账。贺朝凤如此人间清醒,岂非是已经看透彻了呢。
明的不说,傅楼主暗地里心疼坏了。
当然,此刻已经把各种庶子嫡子文套路翻来覆去温习了一遍的贺公子是不知道的,贺公子只是很常规地考虑了一个问题。
“如果梅如康作为法定继承人没了继承的能力,梅家下一任家主是不是就在梅如烟和梅如月这两兄弟之间争?”
傅清离:“……”
合着他在心疼美人贺公子是在指点江山。傅清离道:“哦,你在怀疑他们。”
贺朝凤没承认,但也没否认,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托起了下巴:“去除任何不可能,剩下的再让人无法相信,那都是真相。”
傅清离点点头,道理很对,但为什么要托他的下巴。偌大一个梅府,才发生惨案,堂堂贺公子却托着一个面目平平的下人下巴。
边上经过的下人身体一僵,立马夹着尾巴快速离开,世风日下,贺朝凤果然喜欢男人,还不分时间地点。
不等贺朝凤再占占便宜,方才还安静的梅家主院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裂声。贺朝凤与傅清离神色一凛,心觉不好。
随及有人惊呼道:“来人啊,二少爷出事了!”
喊的声音是金元宝,叫的二少爷就是梅如月,梅如月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的梅千鹤的屋子,眼下才过多久,怎么就出事了呢?
贺朝凤飞奔过去。贺朝凤到时其他人还没来,屋里只有金元宝,梅如月正倒在床上。地上碎了一个碗,里头流淌着棕色的药汁。
金元宝哆哆嗦嗦要捡碗,贺朝凤一把将他抓起:“别碰!”
金元宝吓了一跳,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公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他赶紧松手道:“贺朝凤,赶紧来看看他!我怎么叫他都不动了!”
贺朝凤将金元宝拨开来,一眼望见梅如月,喉间鲜血洇洇,捏了把梅如月手腕,只觉手腕处冷汗涔涔,脉膊十分微弱,但人还活着。贺朝凤当即立断塞了一颗药:“快叫大夫。”
幸好因为梅千鹤的关系,霁雪城最好的大夫还在府里,一番忙乱,梅如月总算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但人还没醒。
梅如烟只是陪张正坐了会,就又出这么大事,他过来时表情阴郁,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差点连牙齿都咬碎。
金元宝坐在正当中,犹如当庭审讯。金元宝道:“我找清霜没找到,便想去看看伯父,正好遇到有丫头送药就一起进去了。谁知进去就见到梅二哥倒在那,然后你们就来了。”
金元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想叹气,他真的是太倒霉了。
送药?药不是梅如月送的吗,怎么又有药。贺朝凤道:“我遇到梅二哥时,他正在送药。”
梅如烟当即就道:“那个送药丫头呢!”
一帮人蜂窝似去寻,但这会功夫哪还能找到。府里下人这么多,从何找起一个丫头,煎药的厨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今天是谁来拿药,只记得是个生面孔,最近府里那么乱,他还顾得上谁。
梅如烟气急败坏:“把府里的名册翻出来,把人都叫来,我要一个个对过去!”
这下好了,早上翻地皮,现在翻人皮。梅府是要彻底起底。
昨晚贺朝凤他们没有经历,今天可是亲眼见到的。从梅千鹤的屋子,到外面的青石小路,也就不长的距离,如果有凶手经过,他们一定能发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凶手随意进出院子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那他就是熟人。
贺朝凤与傅清离站在一边,任他们将府里二百号人全部叫出来,一个个询问过去,让金元宝和厨子怼着脸认。
贺朝凤不禁道:“先前还在说梅家两位少爷谁有嫌疑,结果转眼就少了一个。那剩下的是不是就——”
傅清离看过来,贺朝凤自觉闭了嘴。
“如果他的喉管被划断,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如果大夫晚来一会,失血过多也难救。就差那么一分毫厘而已,梅如月运气还算好。”
贺朝凤道:“那是因为我给他吃了你的药。他能活下来,要多多感谢你。”
这颗药,本来是傅清离走之前,留给贺朝凤备用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傅清离没说什么,只道:“十万两。”
贺朝凤也没说什么:“梅府结。”
傅清离道:“那二十万两吧。”
贺公子连连点头,二十万两换条命,应该的。
这二百号人对起来,问题就大了。府内名册上有好几个人,是与人对不上号的。名字是陌生的名字,人却没这个人。梅如烟把管家叫了过来。
管家叫刘通,已头发花白,年岁很大。为什么说他岁数大,因为他眯着眼看名册,阳光能叫他眼角流泪,拿着手捧书,手都在发抖。
管家颤颤巍巍道:“这册子用了几十年,而府内人来人往,我实在记不住。”
梅如烟指出来的这几个孤零零的名字,无人对号入座,一时竟不知道这是谁。但看那笔迹泛黄,明显是以前的人。
梅如烟实在问不出什么,见管家被阳光刺的眼睛都睁不开,只好作罢。管家走得颤颤巍巍,连路都要人扶。不远处,贺朝凤看着管家,贺朝凤道:“傅公子,你怎么看?”
傅清离道:“他在说谎。”
贺朝凤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一个人因为年纪大而手抖,和受到刺激而手抖,是些微不一样的。刘通方才拿名册时,手一直很稳,他是在见到其中两个人名时,才瞳孔紧缩。
很明显,刘通在紧张。
可是刘通紧张什么呢?
贺朝凤眯眼看看这两个人,忽然道:“心怜是谁?”
管家明显一个停顿。
梅如烟疑惑道:“不认识。”又问府里人,“有人认识吗?”
府内众人都摇头。忽然有个微弱的声音说:“心怜好像是连绣姑娘的丫头,但连绣姑娘走了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说话的是个年纪比较大的浣衣娘。
梅如烟这才似是想起,梅如烟与贺朝凤解释道:“对,府上有些人不干了,或者像心怜一样私下离开的,名字可能并没有划掉。”
那个凤来如此,心怜同样如此,众人根据这条线索,一一对应上去,发现有好几个人,都是很多年前的下人,有长工有短工,有印象有没印象。
这样便能说得过去,时间久远,即便有人冒充她们的名字在这里工作,也不会有人发现府里多了不应该多的人。最重要的是,根本没人记得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他们呆了多久。
一想到凶手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来跑去,梅如烟脸色相当难看。
张正脸色也很难看,张正是来贪图梅清霜的美色顺便办案的,但并没有说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架在这未知的环境当中。
张正咳了两声,吸引了众人注意。
张正道:“都听本官说,你们既然验过了,说明这人不是府里的人,那就一定是外人。本官以为,此人神出鬼没,和梅老爷先前报官时说的十三香,是十三香吧,行事作风十分相似。先把他们抓起来再说!”
所有人寂静无声,面面相觑。
张正的手下中,还有些有脑子的。有脑子的上前一步,小声道:“大人,这个十三香,人很多很多,抓不完啊。”
“那就挑头目抓啊!”
手下一脸为难:“打,打不过可能。”
张正拍着桌子:“那不是有武林盟主吗!让他们帮忙动手啊!我说梅老大,你现在是府里长子,又是当家作主的人,你爹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找他们帮忙不过分吧?再者说,你倒是看看,有谁还有这能力杀人啊!”
其实张正也不知道还有谁有这能力,但起码十三香肯定有这能力,那谁说的,先下手为强么。这人行踪诡秘,能在人前杀人,如果有那些武功高强的人在这里,他就不用担心小命!
贺朝凤直摇头:“狗官。”
贺朝凤撸起袖子就想开干,却被傅清离直接拉走。
贺朝凤道:“你拦我作什么!”
傅清离道:“让他们去叫人。”
贺朝凤:“啊?”
贺朝凤下一秒想明白过来:“你想借着柳文海把这幕后主使揪出来啊?”
傅清离就喜欢贺朝凤的一点就通。是这样没错啊。眼下他十三香和梅家谁也说服不了谁,他又很被动,不如叫柳文海作为第三方参与进来。混水方可摸鱼。
傅清离说:“既然他们一心想扯十三香,不如先趁他们心意,柳文海不傻,不做这种被人当枪使的事。”
“而且你拦也拦不住,原本柳文海就与梅千鹤有约,他从少林出来,正在往霁雪城赶,即便没有梅家这桩事,他也差不多该到了。”
贺朝凤啧一声:“也行。”
有句话,叫人多力量大,结合顾连生说的那个新鲜八卦,倘若此次针对梅家的势力当真是与黑蝴蝶有关的鬼面军,对方可不止一个人,光他们那传说中神秘的身手就叫人头痛不已。
上次是杀人琴弦隐于无形,这次是凶手隐于无形。光贺朝凤见过身手好的,顾淮北,或是傅清离,虽然武功高强,走路悄无声息,但毕竟还算是个人。
贺朝凤不禁道:“难道世上真的有像鬼魅一样,身形无影无踪的人?
傅清离忍俊不禁,傅清离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什么用,我连黄毛怪和能听懂人话的蛇都见过了。”
但人毕竟不是动物,人有思想,会算计,会谋划。傅清离道:“我倒有个想法。”
贺朝凤眼神一亮:“说说看。”
傅清离说:“如果凶手他不是会躲会藏武功高强,而是根本就没有离开呢?”
深府大院,狂风大起。今晚天气不好,天上乌云密布,似乎有雨。原本竹林声响如海,现在透着大红灯笼,倒显出一丝鬼气,隐隐夜中有女子哭声,断断续续,叫人心慌意乱,现在的大宅,如一片荒芜。
一灯如豆,映着一张面削薄情的脸,梅如烟坐在那里,心思恍惚不定。
他手里攥着张纸条,上面皱皱巴巴,显然已被汗水浸湿。梅如烟不必再看,因为他已经看了三遍,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子时三刻,后山梅园,右排第三棵树。
纸条微微泛着黄,字比较秀气,但语气不容拒绝。梅如烟盯着这张纸,如同透过纸背,在看背后的人。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一道雷劈过,映出外头瘦削的身影。
梅如烟呼吸一下急促起来,眼角泛红,死死盯着那扇门。
这个夜,依然不太平。
雷声轰鸣,树叶婆娑作响。金元宝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
金元宝现在正在绣园,绣园地处梅府东南角,是个精致的小园,只住了梅清霜一个人。而金元宝与梅清霜只有一幕之隔。
晚上金元宝为了呆在梅清霜身边,故作风雅,一个劲灌水,眼下肚里咣咣作响。但是金元宝怕。因为外面看着电闪雷鸣。
春天还没到,打闷雷,这和六月飞雪有什么区别。晚风四起,帷幕飘飞,离此地不远处,隐约有女子哭声传来,与白天哭泣的声音并不相同。
白日常氏哭,不过是掩面而泣。此人听来声音年轻,细细婉婉,如泣如诉,配着这夜景风号,叫人毛骨悚然。金元宝大概知道这是谁,是三夫人连氏,听说她有失心疯,像这种天气就会犯病。
膀胱这东西实在憋不住。金元宝忍不住了,金元宝趁着雨还没下,赶紧冲出去解决自己。
咔嚓一声雷响,惊地金元宝抖了三抖,他连忙提起裤子往回跑。帷幕内,依稀可见佳人身姿窈窕,发缀珠翠。她伏于案上,正在刺绣。
梅家的人会刺绣,而梅小姐尤会刺绣。她五岁时,绣了幅蜻蜓点荷图,虽然绣工稚嫩,却十分得梅千鹤喜爱。梅千鹤一度想将梅家双面绣的工艺传授给她。
佳人婉约,金元宝不禁看入了神,感慨了一句,真美。然后没来得及跑,被雨浇了一脸,半夜在被窝里寒得半天没有睡好。
晚上没睡好的不止金元宝,还有贺朝凤。贺朝凤没睡好是因为傅清离,贺朝凤被雷声惊醒,就觉得身边有些不对,似乎有人悉悉索索发抖。
贺朝凤心里一咯噔,吹了火烛一看,傅清离头抵着枕头,满面忍耐之色。
贺朝凤当即起身:“你怎么了?”
“没事。”傅清离忍过一阵噬心之痛,缓过神道,“老毛病犯了。”
傅清离的老毛病,贺朝凤知道,但傅清离一直活蹦乱跳,贺朝凤都快将这事给忘记了。如果是腰背酸痛,贺朝凤好歹能帮着揉一揉,这毛病长在内里,和头疼脑热差不多。贺朝凤都不知道怎么上手。
“难受吗?”
傅清离低低嗯了一声。
贺朝凤想了想按头疼脑热的办法,将外衣脱了,把傅清离轻轻抱住,在他心口慢慢按摩,轻声问:“好点没有?”
从实际体验来说好不了,但从感情上来说很熨帖,傅清离忙着调理内息,只点点头。
但贺朝凤知道其实作用不大,因为像这么好占便宜的时候,如果傅清离真的觉得有所缓解,早就开口不着腔调,可他连话也没有。
外面的雨哗哗作响,屋里一盏幽灯。过得大约一柱香时间,贺朝凤察觉傅清离舒了口气,心知这道关口算是过了。
经此一事,两人挣出一身汗。
傅清离一能动弹,就起身打了个坐,再睁眼时,他看了看自己手掌,然后按上床柱随便一捏,顿时五指一个洞。
贺朝凤:“……”
傅清离容光焕发:“我功力又精进了一层。”
贺朝凤看着方才还十分病弱的人迅猛如虎,默默抬眼,您好歹给些面子稍微收敛几分。
这和虐文设定不太一样。
天灵蛊这东西,叫人爱就爱在这里,虽然也惨,但也不是白惨,起码带来的回报很大。
半宿没眯眼,第二日一大早,外头都闹腾起来时,贺朝凤还在睡,金元宝噔噔噔跑过来,一推开门捂住眼睛退了出去。
傅清离坐在床塌边,轻轻顺着贺朝凤的头发,他看贺朝凤的眼神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很喜欢,又像很珍惜,总之你要是站在那里,就像个电灯泡。
金元宝捂着眼睛:“穿衣服了没有啊。”
贺朝凤被吵醒了,贺朝凤哑着嗓子:“又死了谁?”
金元宝道:“没死没死。”
金元宝一顿:“但你要是不去他估计就要死了。”
贺朝凤叹了口气,他已经连话都不想说,麻木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梅家几个谁都逃不过。
待傅清离贴好面具也要出门,被金元宝一把拉住。金元宝小声道:“傅清离。你胸前的牡丹纹身其实是蛊虫行走的痕迹对不对?”
傅清离开玩笑道:“金少爷知道这么多,倘若我是别人,说不定也想杀了你灭口。”
哎,都这种时候了,开什么玩笑。金元宝撇撇嘴,金元宝道:“教书先生给我看过,这种蛊南疆才有,花越艳,代表它扎根越深。它吸你的心头血,等花开完,你也就要没命啦。你不怕吗?”
傅清离深深看了眼金元宝,傅清离道:“我应该怕吗?”
金元宝反问:“不应该吗?你那么喜欢贺朝凤,要是你死了,他怎么办?”
傅清离道:“那金少爷觉得我该怎么办。”
金元宝摇头晃脑:“我觉得你这会儿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这里有我和淮北就够了,你应该早些去找解药好交差。”
“原来如此。”傅清离恍然大悟,“傅某受教了。”
贺朝凤:“金元宝!你没告诉我往哪走!”
金元宝大喊一声:“来了!”
说罢冲傅清离道:“时间不等人,傅公子好好想想。”
金元宝一大早来当传信鸽,是因为梅如烟不见了。不见的不止梅如烟,还有三夫人连氏。
据丫鬟说,每逢阴天下雨这种恶劣天气,连氏就会犯失心疯。最近庄里事多,她们都没敢让连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昨晚一个没看住,连氏大约被雷声惊到,竟然跑了。
这雨天路滑,丫鬟们找都无从找起,只嗫嚅道:“想来夫人会自己找地方避雨。”就没费力去找。
贺朝凤冷眼旁观。恐怕不是没费力去找,而是这位不受大夫人喜爱的三夫人,也不受丫鬟待见。大户人家这种妾侍很惨的,自己不争点气,就要受人欺辱,恨不得终生。
丫头们没敢看贺朝凤的眼睛,只觉得那眼睛过于清亮,叫她们面色通红,心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