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及笄礼（下） 徽州民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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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期转瞬即逝，五月初八，李长安向杜恒文告了假离开皇城准备出席钟瑷钟璃两兄妹的成人礼。初十，李长安奉着王丽质在李梦得夫妇俩的陪同下，带着礼物前往钟家。
钟家的喜事，李家全家出动只因李长安与钟璃定有婚约。但李长安却知道，钟瑷钟璃两兄妹的这次成人礼其实并不盛大，一来钟瑷并非钟家的长房长孙，二来也是考虑到他们的生父钟芝乃是获罪受死。可即便如此，当李长安等一行人赶到钟家时，仍是见到了不少世家的二三代人物代表家长出面观礼。毕竟，世族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向来是他们绵延繁衍世代不绝的根本。至于九重之上的皇帝陛下见了这满殿的股肱重臣竟俱是血脉亲缘，究竟是个什么想法，那就不可言说了。
不多时，宾客到齐。巳时初，钟瑷在众多亲朋好友的见证下由祖父钟棠亲自加冠，取字玉谨。遥想当年，钟瑷的父亲钟芝正是因为自恃才高肆意上疏指责先帝才丢了性命，钟棠给钟瑷取字玉谨要他谨言慎行，这殷殷舐犊之情可见一斑。
中午的饮宴后，又将轮到钟璃的及笄礼。而钟家的男人们大概都有点克妻的天赋在身上，不但远在太原的钟逊老妻早亡，这钟棠的妻子也已过世多年。是以，这回钟棠请来代替钟璃的母亲给钟璃插簪的主宾是吏部尚书萧华的妻子萧钟氏。
是的，宰相王言的铁杆，吏部尚书萧华的妻子，亦是出自钟家，是大司农钟枚的亲姐姐。而除此之外，这位萧钟氏还有另外一重更为引人注目的身份——当今圣上崇安帝的丈母娘。
女子及笄礼的主宾向来要求选择亲姻妇女中贤而有礼者担任，这萧钟氏既然能教出一个能够问鼎后位的女儿，那自然谁也不敢说她不贤惠不明礼。
鉴于如今大陈朝的及笄礼一般只有女性宾客才能观礼，是以这在钟家正厅欢聚饮宴的众多男性宾客中，只有李长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悄悄避席准备赶去花厅。
哪知，不等他起身向钟芳辞席，门外忽然奔进来一个仆从，满面惊慌地禀告：“明公，圣驾已在五里之外！”
很快，钟棠全家及一众亲朋便都整肃衣冠老老实实地候在门口恭迎崇安帝驾临。而这一回，与崇安帝同行的，还有崇安帝的妻子皇后萧氏。
两人刚下得车架，那个一向颇有几分天真烂漫的皇后萧氏就已将目光投向了正立在钟棠身侧的萧钟氏，喜滋滋地唤道：“母亲！”
萧钟氏却是神色肃然，一板一眼地躬身执礼：“臣妇参见陛下、殿下。”顿了顿，她又一脸不赞同地出言劝谏。“陛下万金之躯，岂可……”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崇安帝已笑着执着皇后的手上前道：“外母，梓童有孕思念母亲，所以朕才陪着她出宫省亲，绝非轻率。”
崇安帝话音一落，钟棠已是满面喜色，连声高呼：“陛下，万千之喜！万千之喜啊！”
别管钟家跟崇安帝的关系究竟是亲是疏，也别问崇安帝现在手上还有多少实权，至少崇安帝有后就证明这大陈朝后继有人，在大陈朝已是显赫无比的钟家就能继续在这大陈朝的门楣下吃上一碗饭。是以，钟棠这一声恭贺的确是发自真心的肺腑之言。
有钟棠带头，他身后的一众亲友也跟着齐声称颂：“恭贺陛下！恭贺皇后！”
崇安帝亦是一脸的春风得意，笑着向钟棠言道：“钟公，听闻今日是令孙的观礼？朕的皇后亦是半个钟家女，论起来，朕亦是钟家姻亲，此来不算唐突吧？”
钟棠又是汗颜又是受宠若惊，急忙把腰折地更低。“陛下驾临，钟氏一门，蓬荜生辉，无上荣光！”
汗颜是因为崇安帝的屁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四朝老臣的钟棠。皇帝出宫，向来是劳师动众的大事。为了保证皇帝本人的人身安全，但凡他出宫，目的地必须明确无误，以便羽林卫提前布控。这次皇后省亲，要去也该去皇帝的正经岳家萧家，跟他这个外八路的钟家有什么关系？可偏偏崇安帝拿着皇后有孕当借口，亲自上门来跟他钟棠攀亲戚，钟棠自是受宠若惊春风得意。别管皇帝究竟有什么目的，既是有求于人，那怎能一点好处也不给呢？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钟棠这般恭顺甚而献媚的姿态也使得崇安帝暗暗高兴，这便笑着携皇后一齐踏进了钟家。待其在主位安坐，钟棠又招手唤出钟瑷，向崇安帝介绍道：“陛下，这便是我那劣孙钟瑷钟玉谨，年十六，可供陛下驱策。”
刚换了新发型的钟瑷随之下跪见礼。“草民钟瑷，参见陛下。”
崇安帝上下打量了钟瑷一番，但见其人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细看之下还颇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柔和艳丽，竟是个极为惹眼的美男子。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容色上佳的皇后，微笑道：“梓童，你钟家一门果然各个出类拔萃玉质良才。进钟瑷为侍读，告吏部知道。”
侍读品秩虽不高却是天子近臣，背景光已然打到极致。钟瑷初入官场能获此职位，日后仕途也能比旁人更顺畅些。无他，只因他是皇帝严选。你说他不行，你算老几？显然，崇安帝此举已向钟棠证明了他的上道。是以这条口谕一出口，不但钟棠满意，就连一贯沉稳的钟瑷也是满面喜色，赶忙谢恩道：“微臣谢陛下，必定尽心竭力以报天恩。”
“免礼，起身罢。”崇安帝一挥手，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朕听闻，钟侍读原是双生？”
崇安帝话音方落，李长安的心底立时一顿，对崇安帝的来意已是无比明了。
便是老江湖的钟棠闻言，亦是脸上一僵。小皇帝能知道今日是钟瑷的冠礼，知道钟瑷是双生，焉能不知另一个双生是女子？不知那女子已与李秀宁定有婚约？崇安帝若是有意以联姻借钟家助力，钟家尚有不少适龄女子待字闺中。可若要钟家献上一个已有婚约在身的孙女，被世人取笑钟家攀龙附凤、背信弃义，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但眼下，势成骑虎，钟棠也只能僵笑着将隐在人群中的钟璃也唤到身边。
为了即将开始的及笄礼已然换了一身黑色襦裙的钟璃小心翼翼地敛衽一礼。“小女钟璃，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
“免礼。”崇安帝又落落大方地将容色殊丽远甚皇后的钟璃也看了个满眼，半晌方牵过皇后的手笑叹道。“原来这异性双生儿的容貌也这般相似，梓童先前可曾见过？”
可纵然崇安帝做的再亲密，皇后身为女子也已对容貌优于自己的钟璃有了本能的警惕，不禁略略拧眉道：“璃妹妹光彩照人，妾不如也。”
崇安帝哈哈一笑，可不等他应声安抚，钟璃已然老实恭维：“皇后国色天香母仪天下，岂是小女蒲柳之姿可比？”
皇后的母亲萧钟氏显然比女儿更懂男人也更有手段，急忙插言道：“殿下，今日是九娘及笄之礼，莫误了吉时。”
萧钟氏原以为皇帝听了这话必定要告辞离去，哪知崇安帝竟道：“朕冲龄继位，至今皇室中尚未有适龄女子及笄。……钟公，可否一观？”
在古代，从来一个王朝初建立的时候都是男女之别最不明显的时候，但随着王朝逐渐稳固，男女大防亦随之密不透风。皇帝这一问，若是在二三十年前都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可到了今时今日，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的及笄礼不再邀请男性亲朋观礼已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但是，钟棠敢当着一众世家亲朋的面拒绝这个“幼年继位不懂规矩”但却仍能一片好心来亲戚家观礼的小皇帝的要求么？
只见钟棠沉吟片刻，朗笑道：“如此，还请诸位亲朋移步花厅观礼。”
情况这般急转直下，就连一贯迟钝的王丽质也觉察出不对劲来，不禁羞怒至极地瞪了钟棠一眼。更何况在场的其余人等？于是乎，正堂上的一众男女亲朋皆在这暧昧不明的氛围下向花厅而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纵使对政局人心懵懂如钟璃，也不禁忐忑难安地扭头看了李长安一眼。
形势比人强，李长安又能如何？他只能深吸一口气，给了钟璃一个安抚的笑脸。
女子的及笄礼本来就比男子的冠礼流程更加简单，三加三拜之后，钟璃就由萧钟氏亲自挽起秀发插上发簪，从此宣告成年可以嫁人繁衍。
只因帝后在场，挽起秀发的钟璃在聆讯起身后只能先向帝后奉茶，然后才轮到祖父钟棠。奉茶时，钟璃心里委实七上八下 ，只盼望着皇帝能赶紧赐下礼物然后摆驾回宫。然而，皇帝却什么也不说。
钟璃又将祈求的目光投向皇后，哪知皇后却含酸问道：“琴棋书画，不知璃妹妹所长为何？”
——傻逼！现在是你拈酸吃醋的时候吗？
萧钟氏与李长安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大骂。
实在不想在皇帝面前出风头的钟璃也是一阵无语，只得老老实实地接着走流程。
不一会，奉茶完毕，她在翠滴丹雪的搀扶下回房更衣。可直至婢女捧来那套水绿色的长裙，钟璃却仍旧怔愣地坐在梳妆镜前不肯动弹。
此时此刻，钟璃的闺房内一阵静默，唯有漏壶滴答作响，好似无声的催促。翠滴一阵心烦意乱，不禁扶着钟璃的肩头轻声呼唤：“姑娘？姑娘，宾客皆在等候，不可误了吉时。”
钟璃轻抚脸庞揽镜自照，但见镜中容颜娇美明艳，恍若天人。可钟璃却知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她之所以能这般出色将钟家一众同龄女子远远抛开，天生丽质只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因为她用的胭脂不是粗糙的铅粉而是细腻的茯苓粉，她穿的丝绸韧度和亮度皆是旁人的一倍有余，她用的首饰虽说不算最昂贵可却永远都是最漂亮最精致的。而这，都是李长安只肯花费在她身上的心思，就连长安哥的大伯母也得排在她后头。
——纵使贵为皇妃宠爱在身，又哪里比得上我与长安哥一双一对一生一世更快活？
想起英俊疏朗的李长安，钟璃更是心头发烫，终是下定决心。“不穿这套，去将长安哥为我准备的另一套红色衣裙取来。”
那套红色衣裙也是款式严谨的正装，丹雪一听就明白了钟璃这是要放弃献舞，不禁委屈道：“姑娘练了小半年的采桑舞只为今日，难道竟要这么轻易放弃了么？”
钟璃低头轻抚那枚始终悬在腰间的熊猫玉佩，柔声道：“我这一生……只愿做长安哥的妻子。”
“姑娘……”丹雪的话音已带出了少许哭腔。
翠滴却断然起身道：“奴婢这就去取李郎的词作。”
“不必。翠滴，快为我梳妆罢。”钟璃坐正身子，轻声道。“长安哥的诗赋，我怎会记不住呢？”
很快，换了一身红装的钟璃就立到人前，朗声念诵：“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在场的宾客虽都是脑满肠肥的世族，却也都是念过书有最基本的文化审美的世族。是以，钟璃一词诵罢，顷刻便是满堂喝彩。
这一回，皇后总算聪明了些，笑道：“本宫原以为唯有文宗之孙李秀宁诗赋一绝，不想璃妹妹也不遑多让。”
钟瑷等的就是皇后这一句，赶忙上前道：“不敢有瞒殿下，羽林卫中郎将李秀宁正是吾妹未来夫婿。他二人多年就已由叔祖做主，定下婚约。如今吾妹及笄，不日便将成婚。”
皇后闻言立时放下心来，欣喜道：“真是天作之合！赏！”一挥手，便由身边的宫女送上了两份赏赐，一份是贺钟璃成年，一份是催她赶紧成婚。
皇后赏了，又暗暗吃了一憋的皇帝自然不能不赏，便也跟着送上了两份礼物。可他的屁股却仍然一动不动地钉在位置上，显然还不舍得走。
可惜，这次不等崇安帝再出幺蛾子，甲胄在身的杜恒文便匆忙闯入，向皇帝急切禀告：“陛下，徽州民乱，杀长史县令，号破天王，聚众万余！请陛下速速回宫！”
霎那间，这花厅内的温词软调就被这条血腥的消息扯地粉碎，崇安帝再顾不上钟棠抑或钟璃，即刻起身叫道：“摆驾！回宫！”
民乱一起，皇宫的保安等级也将自动升级。勿需杜恒文提醒，李长安就已意识到他的假期宣告结束。是以，一俟帝后二人离开，李长安就快步冲到钟璃面前道：“我该走了。”
花厅的宾客大都已跟着皇帝离开，地方生乱，谁还敢在这个时候不上班继续风花雪月？这不是上赶着给皇帝送人头吗？钟璃自然也明白李长安该走了，可她却仍是扯着对方的衣袖，眼底含泪依依不舍。
李长安了然地搂过钟璃，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沉声道：“委屈你了，我会求大伯母尽快来钟家商定婚期！”
话音一落，他便松开钟璃大步流星地离去，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及笄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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