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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景宜人的澳洲对我的吸引力已经消失殆尽。我的眼前呈现出绿茵草场的一隅,青色的天际和渐渐散去的流云。紧接着,久违的阳光似乎有了露头的迹象——这些究竟有什么好看的?我开始怀念起在编辑部的茶水间和同事谈笑风生的日子。
      我回过头注视着那幢高耸的而简约的建筑,像以往我所借宿过的许多德式建筑一样,它灰白的墙体和稍显深沉的色调正好符合这支队伍严谨刻板的运转方式。虽然还未完全摆脱初次得见时的惊喜,但现在它只是一处阴沉的建筑,我越是仔细观察,越是容易将其与束缚联系起来。不过,这个词似乎早已成为深深驻扎在我心中的隐忧。
      “你看上去对德国的习俗相当了解,”我似乎还能够闻到赫尔曼的雪茄烟味,“看来你并非只是到此一游啊。”约瑟夫的脸色很糟糕,赫尔曼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成为了他的软肋。“我们无法得到你的出生证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似的揩了一下嘴唇,“我们只是想知道你的母国,”他眯起一只眼睛,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仿佛这个队伍有多么不可思议的秘密值得我来挖掘。
      我点了一根烟,趁着烟雾缭绕的那一瞬间陷入回忆:“对此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不得不直视着赫尔曼眼里的震惊与恼怒,看似从容地结果话语权:“我的身份是记者,我与德国队的相互调查在我被解雇后就应当停止了,毕竟,我所写的那些报道——”
      “咳咳,”约瑟夫不自然的腔调提醒了我,我换了一种说辞:“我会尽快返回国内的,和那些报道一样,成为无从查证的存在。”这就像一句隐喻的台词,我只是想走出这个房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耳边的嘟嘟声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我郁闷之下才想起指间香烟的存在。
      “你明明不是很会抽烟,不是吗?”我甚至还没将它凑到唇边,就看见俾斯麦自然而然地将它踩灭了。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讥诮的口吻回应他:“米海尔,我建议你别管大人的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我这种令人生厌的谈话方式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竟然也学着我的模样讲道:“对于抽烟过不了肺的大人,成长也是一种寂寞。”
      “我没空和你理论这些。”他听到这句话,也立刻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奥莉薇娅,你会给我一点时间和你道别吗?”我突然意识到我答应过他,但是我还需要再确定一次。“你想来送我吗?”他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但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情绪,我感到我曾经极力想要维系的距离似乎就要消融了。
      “我之后会联系你的,但是,”我有点不自然地转身绕开他,极力保持住声音中的冷静。“不过你要答应我,”我心绪不宁地看着他,“如果我离开的时间与训练时间相冲突的话,一切都要以队内的安排为先。”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只不过被我截断了。
      “有些事可是不容商量的。”
      我感觉他冷哼了一声,但当我再一次看清他的面部表情时,那双狭长的墨绿瞳孔中充满了善意,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为了避免让我受到冷落时候的神情。
      想到这或许是为数不多的见面机会了,我本想和他谈论点什么能让心情好转的话题,但是回忆起之前几次单独相处时发生的、不大愉快的经历,又感觉什么都说不出口。
      “奥莉薇娅,他们没有告诉你有关于我……”
      “你什么?”他的声音让我收敛了纷杂的思绪,我发现他一直侧目注视着我。“别这么看着我,”我直接地说,“我不关心那些。”我的眼神中无法抑制地浮现出率性而敷衍的神色,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失望的神色,今天那张英俊的面孔上一直挂着一副阳光而温和的表情,甚至让我疑惑不解。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我只是问问啦,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事呀。”
      我有些窘迫而惭愧地面对着他,慢慢地讲道:“那这样的话,你还愿意来送我吗?”我感到内心突然翻涌起一股类似于逞强的纠结。“米海尔,我发自内心地认为你是我的朋友,不过,如果你……”
      “会来的。”他笃定地说,“倒是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应该很清楚日程表吧。”他说,“不要在我训练的时候偷偷逃跑哦。”
      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我循着他的目光往前面望去。发现博格站在门口的台阶下,一脸严肃地盯着我们——准确来说,是盯着我们悬在半空中的手,俾斯麦没有退怯的意思——我想他大概还没反应过来,但是我灵敏地将手收回来了,轻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容满满地挥手道别。
      “赫尔玛,你……”他下意识地叫出了被弃用的名字,我可以料想到他回望博格的眼神肯定不够坦然,但我的目光并没有证实这样的猜想。我从自己所站的僻静的小道上往大门走去,祈祷能将自己与这支队伍的缘分彻底斩断。

      “怎么,你现在决定谁也不管了?”安妮莉斯看到我在一堆杂物中费心费力地收拾,心中也大概明白了我如今的处境。
      我也顾不上和她细说,只敷衍地答道:“若我自身难保,我也救不了别人。”她似乎并不打算罢休,反而蹲在我身旁对我吹起了耳旁风,“我记得你还有一个来自日本的朋友不是吗……”“但是我到底为什么要留下来啊!”我愤怒地冲安妮莉斯咆哮道,后者被我高分贝的音量吓到了,一个激灵坐到地板上。
      “可是你什么也没查出来,你甘心吗?”
      “我留下了也什么都查不出来,”我盯着她的双眼,丝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疲惫和愤懑。“我在这里始终会被排斥和怀疑,回国去至少还可以落得清静。”
      安妮莉斯眼含恐惧,从床头的盒子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在将它交给我之前,她拼命地按压着纸张。
      我担心那张脆弱的信纸上的字迹会被她的指印压住,“给我吧,”我宽慰道,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滴汗水,喃喃地对我说,“奥莉薇娅,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她的手仍旧不肯放松,“你不要想将它改变,可我也是看了这个,才希望你能留下来。”
      “给我吧,”我说,“如果我不得不知道这件事的话。”
      她松手了。我们俩都筋疲力尽,我将信纸放在胸前,心跳得很快。现在似乎有比收拾行李更重要的事了。
      我在地板上呆坐了一会儿,拨通了那个“毫不相关的人”的电话。

      阿雷斯就待在他习以为常的地方,澳洲某处一家毗邻健身中心的网球场。但是他并不是去打网球的,对健身更无兴趣。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在这里点一杯柠檬水,当作不入流的下午茶。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识过阿雷斯西装革履的模样了。也难怪,我甚至已经记不起年少时训练的运动服的款式,而我和阿雷斯的朝夕相处全都是以那样单调乏味的款式作为陪衬才得以按照计划进行。可我在同龄的一批孩子里不算是有天赋的。
      阿雷斯这次没有选择露天的小圆桌,他特地将包间号码发给了我,就在挂掉电话不久。就我所知,这是阿雷斯第一次如此积极地安排同我的见面。
      我敲了敲门,“教练?”他没有答话,而是直接将门打开了。“等你好久了,快进来。”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态度反而引起了我的警觉。我把身后的门轻轻带上,实木的门相当厚实,隔音效果想必不错。
      “两杯柠檬水的价格可还配不上这个规格的房间。”阿雷斯打趣道,我从没听懂过他的笑话,“所以我点了一份主食,抱歉,我还没吃午饭。”他说着切了一片牛排,“毕竟,你要了解的事情涉及到连我都不完全理解的计划。”
      “教练,我已经卸下了全部的工作事务,按理说我应当马上回国……”“回美国吗?”阿雷斯面露嘲讽,我回答道:“否则还能是哪里呢?我在那里有工作……”阿雷斯似乎我的答复相当不屑一顾,他又一次打断了我:“看来你还不理解你那位朋友为什么劝你暂时留下,虽然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是,”他瞥了我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谁在和你共同面对这场风暴吗?”
      “老实讲,我连你所说的风暴是什么都毫无头绪。”
      “你这个傻瓜!”厌倦了拐弯抹角的阿雷斯冲我低吼起来,阴差阳错下,这位一度心直口快的教练直指了问题的症结,“你为什么要去调查Q·P的事?难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对这小子念念不忘!”
      Q·P啊,我的思绪被拉远了。我只知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对我的冷淡似乎是源于失望。那天他离开的时候,他的体格更趋于瘦削了。说真的,我倒挺过意不去,为我不诚恳的态度。
      我深吸一口气,发现阿雷斯并没有生气,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教练,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我的想法丝毫没有改变。”如果离开澳洲能够还给德国队的大家一个相对平和的空间的话,我为什么不见好就收呢。
      阿雷斯:“可他是个例外。”他摆出了那副令人生厌的,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感觉。“你到澳洲来的时候就知道会和他重逢吧。”
      我的手指经历了一阵痉挛。“教练,我可没有时间跟你扯我的个人情感。”我眼中的迫切似乎的确使阿雷斯退却了,于是我继续追述道:“德国队的赞助商现在可是希望我有多远滚多远,他一心认为我和我背后的编辑部对整个队伍怀有恶意,所谓的工作是借机抹黑。”我知道阿雷斯不是那种容易被柔软打动的人,我也不是那种天性外露的人,我调集全身情绪也只不过眼眶微红,但我看到阿雷斯放在文件袋上的手指松动了。
      “所以,为了让我在离开之前——”“你的自白不怎么样,”他笑,“我是说,有点浮夸。”阿雷斯的目光瞬时回到了从前训练时的凌厉,他说:“奥莉薇娅,尽管你在网球上的天赋并不高,但我希望你记住,你是因自己放弃而离开的,并非受人驱逐。”
      他将桌上一沓文件推给我,开始对这件事娓娓道来:“这个多次更名的计划的目的,你可以理解为,在世界范围内寻找网球界的精英,但又不只是精英……为了刺激幼儿的身体机能,他们以另外的感官作为交换,十几年前的实验所留下的残次品相当之多,但也有少数算得上成功的作品,奥莉薇娅,你在听吗?”
      成功的作品?我反复地咀嚼着这个称谓,一种反胃的感觉从胸腔中翻涌而起。我难以自控地回忆我在之前的卷宗上看见的那些字眼,和洛林教授反复确认的细节。我眼神飘忽的看到文件上具有“幼童”的字眼,眼前浮现的全都是那个孩子不断地反复精进的球技,而那个时候一无所知的憧憬和羡慕不知何时都转换成了另一种情绪。
      阿雷斯企图握住我的手,我受惊一般地躲开了。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宽慰似的说道:“现在这个计划已经被废止了,”他躲闪的眼神一瞬间又变得很肯定,也算是回应了我最糟糕的猜想,“文件里面对于参与计划的人数并未详细记录。”我叹了一口气,纠正他道:“那些孩子不都是被迫参与的吗?”他点点头表示默认。
      “你大可以浏览这些文件,”阿雷斯说道,“我相信你知道我也不是一个十足的正人君子,但是我要诚恳地提醒你,奥莉薇娅,不要陷得太深。”
      我已经抑制住了其他复杂的念头,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我的手掌紧紧地压住那些文件,口中的回应半真半假。“我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阻止什么必将发生的事情,但是,我只是,”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至今为止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了,“我对他有很深的感情。”
      阿雷斯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也很在意你和他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往。”他尽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看似宽容地说:“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的信任,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情愿对我说出你的过往,那段没有我参与的日子。”
      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说道:“你现在要淡出德国队的视野了。真遗憾,其实我看得出你挺喜欢那些孩子的。”我释然地点了点头,回应道:“不过决赛在即,我不想再生事端。”我微笑着告诉阿雷斯,“我还是决定回国去了。”
      我这么说并非是无视危险。
      “放心吧,教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阿雷斯压低声音笑道:“去吧去吧,但是我希望你,变化莫测的奥莉薇娅,永远不会再踏入对自己不利的、充满危险的环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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