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西候

8、理智reason.2

　　迈巴赫穿过大半个城市，林立的高楼大厦逐渐被甩到后面，覆雪的棕榈树出现在道路两旁，精美的别墅在灌木后若隐若现。

　　陆帆江看着窗外，眉头慢慢蹙起来，“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回我的住处，回安德森区！”

　　“星环海岸，我最近把家搬过来这里，你还没有来过。”杜克解释说：“这边离城区比较远，更加安静，空气也不错，适合修养。我会联系医生到这边来，你就在这里好好养身体，好吗？”

　　“你骗我！我要回去！”

　　陆帆江伸手去抓方向盘，被杜克手急眼快挡开。他将速度放慢，严厉地批评陆帆江说：“Joe，这很危险！”

　　“You dickhead！放我下去！”陆帆江气得眼睛通红，他解开安全带，将车门打开，直接跳了下去。
　　“Joe！”杜克惊叫。

　　陆帆凯回头看了一眼，狭窄的小巷子，只有他和猫一大一小两条长长的足印从巷子那头追过来。但这一瞬间他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背脊也仿佛有火烧似的滚烫起来，疼得他直不起背。他背贴着墙壁，借着墙面的冰冷缓解那种灼痛。

　　小猫绕着他的脚打转，喵呜喵呜叫个不停。生理盐水在雪地上滴出一个洞窟，小猫抬头看着他双手压在脸上，水珠从指缝间不停地往下掉。它突然警觉地看向巷口，张嘴咬着陆帆凯的裤腿，想要拖着他离开，奈何二者的体重根本不成正比。

　　长长的影子投落在雪地上，小猫弓起身体，身上的毛炸起来，它龇牙咧齿，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威胁挤进巷子里的人。

　　“滚开！”为首的人一脚踢过来，黑色小小的身体飞起来，在巷子另一头落下来，就趴着不动了。

　　陆帆凯呆呆地看着雪地上的猫，瘦弱干瘪的少年走到他面前，他也没什么反应。

　　“Key，这两天上哪儿玩去了，老大要见你，你居然敢躲起来，活腻了？”少年揪住陆帆凯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陆帆凯的眼珠缓缓转过来，他的眼睛笼在睫毛的阴影中，一片死寂。他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人，不喜不怒，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看得人心里发毛。

　　少年对他害怕极了，却又不敢在其他人旁观的情况下露怯退缩，硬着头皮一巴掌把陆帆凯的脸扇侧到一边，他叫嚣着：“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眼睛戳烂掉！”

　　陆帆凯将头扭回来，他面无表情地一拳顶在少年小腹上，他靠着墙壁，看着少年痛苦地捂着肚子跪下去。他转头看了另外的六七个人，费劲地把少年提起来，丢到那几个人面前。

　　他双手张开撑着两边的墙壁，忍住背后的痛意，沙哑的声音说：“吉恩，没有找到戒指，我还会找你算账，用不着着急。”

　　陆帆凯说完转身朝着猫走过去，突然有人跑起来，在狭窄的巷子里跳起来，飞起踹了他一脚。他一时没准备，重心不稳，摔了出去。他趴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但手脚都颤抖起来，背部也完全使不上力。

　　一只脚踩住他的头上，把他的脸踩进雪里，笑嘻嘻的声音说：“站起来啊，把你干翻一群保镖的功夫拿出来让我们瞧瞧。怎么还不站起来？哦，是因为那个婊｜子不在，所以你没有表演的欲望了？要不要我们把她带过来，看看你丧家犬的样子？”

　　其他人听到他的话，哄笑起来。

　　陆帆凯手指扣进雪中，抓出深深的爪印，他浑身发力想要站起来，却被头上的脚更重地踩下去。

　　“嘿，你们看，他还涂着指甲，该不会是人妖吧？”一只脚踩在手上，脚跟在手背上用力地碾了一圈，手指不自觉地张开，摊在雪上，衬得指甲上的红色越发艳丽。

　　“亚裔看起来总是长不大的样子，听说那些喜欢小男孩的死变态特别喜欢亚裔，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他们干过？”

　　“喂，你是死人吗，说话！”

　　“你刚才揍吉恩的样子很威风啊，虽然他很弱就是了。不过你大概也就欺负欺负吉恩这种货色吧，碰到我们就成了乖乖的病猫了？我还想看看爱弥尔区传说中的恶犬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就是条黄皮狗，真让人失望。”

　　“……”陆帆凯低声说了什么。

　　几个人没听清，“他说什么？”

　　吉恩在陆帆凯旁边蹲下来，他的脸紧紧贴在地上几乎变形，眼珠快要从眼眶蹦出来，他盯着吉恩，一字一字清晰地说：“A mean bunch of white pigs.”

　　他突然伸手猛地抓住吉恩的头发，其他人吓了一跳，围过来把他的手扳开，却听到吉恩一声惨叫，陆帆凯从他头上生生扯下一大把头发。

　　十几只脚踢在头上、肩上、背上、脚上，振动的鼓膜回荡着许多奇怪的声音，仿佛有许多人在耳边说说笑笑。

　　那些聒噪的声音，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上面绣着这座城市的教条，白人的高贵，黑人的次等，亚裔的异类，金钱的崇高，权利的至上。

　　那些教条灰黑陈旧，仿佛只需要人去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事实上它早已落到人们心里，成为心照不宣的传统。

　　“小凯，这里是我们出生成长的地方，却不是我们的故乡。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回到我们真正的故乡去。那里秩序井然，人和人和睦相处，我们不必担心子弹冷不丁地从身后射出，不用害怕毒药被送到口中。我们不是异类，不会有人用眼睛挑剔我们的身体，用耳朵解剖我们的话语。我们平凡地生活，自然地老死。”

　　“那我们要什么时候回去？”

　　“等我们长大，有了钱买机票的时候，在这之前，我们要静静地等待着……”

　　“是条子，快跑！”望风的人提醒说，一群人一人又踢了一脚，笑着欢快地跑开了。

　　雪纷纷扬扬从巷子狭长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眼看着就要将两道孤独的黑色影子埋葬进雪底下，雪里紫红色的手轻轻一颤，随后胡乱在周围摸索，碰到了墙，他拖着身体贴住墙根，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坐起来。

　　那似乎花费了他许多力气，他闭着眼睛休息很久，才睁开。他眼前一片重影，远处巷子口的猫，想要抬起来的手无力地落下去，他抬了几次，那只颇通人性的猫仍然躺在雪地上，静静地被雪覆盖。

　　他慢慢的挪过去，用有些力气的右手拍开雪，把猫扒到怀里，他拉开衣服外套拉链，把猫放进去，用手托着。他用背噌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他恍惚地看着巷口，迈开腿，像喝醉的人偏偏倒倒地走出去，

　　人们扭头看着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他满脸都是血，走过的雪地上留下一朵又一朵的血绒。有人拦住他，有人打电话报了警，闪烁着彩色灯光的巡警车很快就赶过来，他们看了一眼坐在街边的年轻人，根据经验判断是小混混们打斗的结果，看他的出血量也不大，就直接带到警局盘问。

　　“能帮我找一个兽医吗？”他的头抬不起来，声音也非常虚弱。

　　“你说什么？”警察的耳朵贴过去听他说的话。

　　“请帮我找一个兽医。”他抬手将衣服拉链拉下来，在他怀里抱着一只碳球似的小猫，然而它一动不动。

　　警察把猫拎起来，摸了摸小猫的肚子，又托起来放到耳边听声音，他向地上坐着的年轻人冷漠地宣布一个残酷的消息：“这只猫已经死了。”

　　“……死了啊，是吗，死了。”年轻人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警察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带上警车。手中黑猫的尸体，他看了看，丢给后座上的年轻人。

　　一个女人从旁边路过，她拨了拨头发，扭头正巧看了一眼从人群中开出来的警车，她一眼看到后座的年轻人，愣了几秒，几步冲上去拦住警车。

　　幸好警车才刚起步开得不快，警察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向车前的女人，怒斥道：“你不要命了？”

　　女人手按在车盖上，身体贴着冰冷的车面，披肩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肩膀。她冲警察抛了个媚眼，笑着说：“后座的小鬼是我乡下远方亲戚的儿子，最近到城里来做生意，小鬼就寄养在我这里。他比较傻，城里的小鬼们喜欢找他的麻烦，让我头疼死了，这回估计又是麻烦找上门来了吧。”

　　警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别鬼扯了，你什么亲戚基因突变生得出亚裔。再不让开就当你是妨碍公务，把你一块儿带走。”

　　“好主意，那就把我一起带走吧。”

　　女人说着飞快绕到后面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两个警察一齐回头盯着她，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我们是要先去医院对吧，他在流血哦，很危险的哦。”

　　“没你看到的那么严重……”警察话没说完，年轻人就朝着女人倒去。

　　“Key！Key！”女人露出急色，她抱着年轻人，呼喊他的名字：“你不是说没那么严重吗？为什么他会晕过去？”

　　警察越过来查看他的情况，他坐回去，对同伴说，“去医院。”

　　“Key，你醒醒，发生了什么？”拉芙瑞塔紧紧搂着陆帆凯，她双手颤抖着擦掉陆帆凯脸上的血，手指碰到他额头上破皮的伤，眼泪抑制不住簌簌往下掉。

　　前两天他跑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他们不过才两天不见，他为什么又多了那么多伤？虽然以前也是这样，他总是伤痕累累地跑到她这里来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又离开，等到下次回来时又带上满满的新伤。

　　陆帆凯从来不告诉她他在做什么，面对她的猜测，他总是说不要担心，而他也的确没有一次伤成这个样子的。

　　她不停地问警察：“他是不是快要死了？他会不会死？他要是死掉了我要怎么办呢？”

　　“怎么办？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