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元和遗事》虹珊

32、第 32 章

　　呼——呼——
　　御膳房的蒸笼冒出一股股热气。梨洛沉醉地闻那香气，“应该差不多了吧？”
　　张掌膳笑着道：“先给你这个小馋猫尝尝罢。”张掌膳夹出一个金银夹花平截放在鎏金飞廉纹九曲银盘中。梨洛顾不得热，一边夸好吃，一边被烫得发出吃哈吃哈的声音。
　　张掌膳得意道：“这次的蟹都是最好的，蟹黄似金，蟹肉似银，又好看又好吃。据说这只有我师傅的师傅才会这道菜，还以为失传了，好多年宫中中秋没法做这个菜了。梨洛，你是从哪里吃过？还知道这道菜的做法？”
　　梨洛吃好，正在拍手。听到张掌膳的话，心头一动，苏婆婆难道和张掌膳的师傅的师傅有什么关系？转了转眼珠，道“我，我在镇海节度使府吃到的。那个镇海节度使李琦超爱吃这道菜。张掌膳，你的师傅的师傅会，为什么不教给你的师傅？”
　　张掌膳转过脸隐藏在蒸笼的热气，“哦，也许师傅的师傅忘记传授了。”
　　梨洛故作天真地又道，“那宫里要做，为何不请她老人家出山教一教？”
　　张掌膳不知是答不出来，还是不愿答，装作忙碌的样子，道：“梨洛，你来搭把手。好了——”，张掌膳把笼屉放在一旁，又取一个崭新的笼屉放上锅灶。“你不是说今晚太极宫吃金银夹花平截的器具要用鎏金双鸳团花银盘？你还不去传话？”
　　梨洛嘟了嘟嘴，“张掌膳是怕我把你的金银夹花平截都吃完了吗？太小气啦！”张掌膳笑道，“就你一张小嘴叭叭地，这么会说！什么好吃的我不是都先留给你。”作势要打梨洛。梨洛笑着逃开了，远远地做个鬼脸道：“我让珍宝来，免得张掌膳回来又打我。”
　　张掌膳笑着摆摆手，心里却有些可惜，唉，这孩子怎么就到宫里来了呢？
　　今日是八月十五，大唐之俗，是女子拜月，男子赏月。普通人家有点钱的都会酌酒高歌，连寺庙都会设饼食，热闹非凡。宫中自不会落后。
　　梨洛和珍宝说说笑笑地到龙首殿司珍司画了押取了碗碟，正要分开——梨洛回内学堂去接宋学士，珍宝去司膳司交接碗碟，忽听得前面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唬了一跳。珍宝胆小，扯起梨洛就跑。天刚蒙蒙黑，还没到上灯的时候，二人不辨脚下道路，沿着甬道，跑到一个去处。远望去，也是斗拱硕大，屋檐高挑，似与其它宫殿无异，但稍一细看，就是荒废很久了，高大的院墙斑驳掉色，一根巨大的木柱顶头烧得乌黑，砸垮了院墙一角，也没人修，青黑色的屋瓦长满了野草，在初上的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上下两层的屋檐间栖着几只乌鸦，被梨洛和珍宝一吓，嘎地飞去。珍宝吓得缩到梨洛怀里，颤声问：“这是什么地方呀！”
　　梨洛搂住珍宝，一边轻声安慰她道，“不怕，我们只是走错路了。”一边要寻道路回去。
　　刚走到一个门口，便听到有人一声断喝：“什么人！”
　　珍宝一下吓哭了，“梨洛姐姐。”躲到梨洛身后。
　　没想到对方倒笑起来，从门后转过来，站在门中间明晃晃的月亮地里，惊喜道：“梨洛，是你吗？”
　　梨洛见对方一副神策军打扮，一时倒不敢认。她听说过神策军。这是由名将哥舒翰创建的军队，她小的时候，师父很喜欢一首诗，是“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后来德宗朝起，由宦官执掌，也负责禁中安全。之前宫中“闹鬼”，宪宗于各门加派了神策军守卫，梨洛也是知道的，但是自己认识的人有限，怎么会有神策军的人认识自己呢？
　　那兵士见她不认识自己，也不着恼，换了乡音对另外一个神策军士道：“七哥，是旧相识。”那个神策军士大概以为他们是老相好，对着对方挤了挤眼，就握着刀柄又站回门外。
　　那兵士笑道：“我是马玄亮。姑娘忘了吗？镇海节度使府我和姑娘见过的？”
　　梨洛一下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杜府送进镇海节度使府的那个小厮吗？当时拼死救了自己和郑氏。自己还为他担心了很久，不过后来听说他到京城跟张子良去了，就放下心来。只是一面，自己已不记得他的面容。看身量，比当时壮实了不少。他乡遇故知，在这寂寞的深宫人居然能遇上认识的人，真是太难得了，也瞬间高兴起来，“当然记得！你居然能记得我的样子，好厉害！”
　　马玄亮掏出一个小小的卷轴来，“当时混进镇海节度使府小公爷怕我不认识姑娘，给了我一张小像，”你看，他展开那张小像，珍宝此刻不害怕了，在旁边垫脚看去，拍手道，“的确是梨洛姐姐你啊，你们——”她有点狐疑地看看马玄亮，又看看梨洛。
　　马玄亮怕梨洛尴尬，不待梨洛说话，立刻解释道：“这画师不知道是谁，画得这么像我就没舍得丢，怕落魄了还可以用画换点银钱使使。”
　　梨洛对珍宝道：“马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又转向马玄亮，“马大哥你为何会在神策军呢？你看起来好像长高了？”
　　马玄亮道：“咳咳。是靴子底高。不过威风吧？神策军中尉梁守谦大人到张将军府上赴会，见我一身硬功夫，就让我入了神策军。我想这神策军吃的穿的都好，反正一个人没啥挂累，就来了。要我说，金吾卫、神策军都一样，那些权贵富豪的弟子都去玩月了，就我们这种穷弟兄还要担这直娘贼的巡夜的差。”他讲了个粗口，特别不好意思看着梨洛，又拍了一下脑袋：“你看我，光顾了说。你们是迷路了吧？沿着这边走到头左转就是太极宫后面的花园了。平日前面那个小门应该有内侍守着的，你们快回去吧。”接着又望向梨洛，小声说了句：“我每逢初一、十五都守这个大和门。”
　　梨洛也觉得时间久了，忙道了谢。其实这里离太极宫果然不远，刚过了小门，就见两个守门太监嘟囔着朝这边走来。梨洛忙拉了珍宝矮身躲在树丛背后。
　　一个太监道：“也是晦气，这赏月的时候井里死个人，泡得都看不出人样来了。”
　　另一个太监道：“你说这宋家姐妹也死了五六年了，怎么今年跑出来作祟？”
　　那个太监道：“她们都传说这宫女造了什么口业，之前在甘露殿内学堂值夜就被宋家姐妹缠上了，大病一场。这宋家姐妹估计得缠两个呀，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另一个太监道：“太极宫都封口了说不让说，你怎么这么大胆，还敢说？”
　　两个太监走得远了，梨洛拉了珍宝趁四下无人快走。
　　今年的月亮特别的圆，特别的大，挂在高大的殿角，使得星星都失去了光辉。但梨洛觉得，这明亮的月色为何有点惨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