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门 长相思》M慕星辰

2、伯符在上

　　倒是那一日说了以后，没两日周瑜就把这队乐师“送”了出去，她还是听葭儿说的，她突然觉得，他说不哄她，动作倒是快，这般想着，不由得想着给他打个络儿，一来衬他，二来总存着几分私心，暗戳戳想让这城里的姑娘眼睛别总在他身上停留。
　　可她终究没到挑好珠络儿的时候，甚至她给大乔寄的衣服才刚刚送出，孙策死讯就传遍了江东，她有些恍然，仿佛这个死讯辗转了数年才到了她的耳朵里，可才堪堪过了四个月。
　　而她第一次觉得，周瑜对她来说好陌生。那个霁月清风般的贵公子红着眼睛，用桐油不断擦拭着那张琴，然后弹起来《高山流水》，他闭着双眸，可并不错指，她慌急了，抱住他不让他再弹，“公瑾，公瑾。”
　　生平第一次，周瑜抱她抱的让她喘不过气来，然后她感觉清晨的露水落在了自己的发间，不是露水，是周郎的泪。
　　他哭了，隐忍的落在了她的发间，只让她感受到了举世无双的周公瑾少有的软弱。
　　他们回吴郡奔丧，大乔换了孝服，跪在火盆边，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却不再哭泣了，面无表情的垂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身边跪着四个孩子，一男三女，最大的那个看着都要和自己差不多大了，孩子们哭的厉害。周瑜上前和其中一个人攀谈了两句，她瞧着那人，瞳色很浅，阳光下还微微泛着绿色，甚至连头发都能看出紫色。
　　那人旁边还站在一个小女孩儿，身量尚未长开，看着倒有几分像孙策。
　　“照兮，过来。”周瑜唤她，她率先行了个礼，周瑜道，“这是孙将军和小郡主。”
　　“将军，郡主。”她依礼唤道，孙权点点头，“公瑾，你这边来，夫人，请帮我照顾一阵子阿香可好？”
　　“乐意为将军效劳。”她笑了笑，孙权和周瑜向后去了，她弯下腰道，“郡主，我带你去那边坐一会儿好不好？”孙尚香扬起稚嫩且带着泪痕的脸庞，道，“姐姐，我兄长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她不忍心对着一个孩子说明真相，道，“君侯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心里一定会念着郡主的。”孙尚香拉住了她的衣裙，她哄了好久才把这个小郡主哄睡了，总角的孩子其实也不小，但睡梦总能让人们远离烦恼，无论多大。
　　待孙尚香睡了，她喊了孙家的下人照看，然后半跪在大乔的身后，道，“长姐。”大乔像是三魂七魄混不在身上一般，不说话也不作反应，她抱着自家姐姐，直到她感觉她的手背一湿，大乔的眼泪簌簌而落，她已经哭过一次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在哭孙策，还是哭自己。尚青春年少，入门四个月成了寡妇，还要替丈夫照顾四个尚未成人的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长姐，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握住了大乔的手，大乔还是不说话，只靠在她的肩头，眼泪仿佛断线的珍珠。
　　一场追悼待人都走了一轮也差不多是夜里了，殿内只剩下了几个人，孙权对着她道，“周夫人，你且扶着大嫂去后面休息吧。”她看了一眼周瑜，周瑜点点头，“安顿好你姐姐再回来就是，别担心。”
　　她扶着大乔到后面休息，直到出了灵堂大乔好像才恢复了神智，用喑哑的声音对她道，“照兮。”“长姐。”她回应道，大乔道，“我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
　　“你也别太难过，孙家人会待你好的。”她絮絮宽慰着，大乔似自嘲一般道，“我才入门四个月啊，哪怕是妾，也是四个月就丧夫。”“那你……”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岔开话题，“长姐，这尾七过了，你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嫁了他，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大乔咬紧了嘴唇，几乎要生生咬破一般，“庐江我已经回不去了，还不是待在吴郡。”顿了顿，她道，“我还要替他养四个孩子，四个孩子……”
　　“长姐，你若实在不愿意，我和公瑾替你养一个就是，公瑾和姐夫是连襟，又是知己，我想他不会介意的。”她急急道。大乔眉间清愁散去了一些，道，“当真？”“自然。”她点头，这会儿能让大乔宽心，她必然是什么条件都答应的。
　　再回到厅堂的时候室内就剩下了两个人，周瑜和孙权，她福了福身，孙权站起身，“既如此，那你我讲定了。”周瑜点点头，“恭送将军。”
　　“你姐姐可好些了？”周瑜揉了揉疲倦的眉眼，她过去扶他，“新丧夫君，她总要难过一阵子。我与她说了，姐夫的孩子，咱们带一个回去养着，也算替她分担一些。”“你定吧。”他果然没反对，只是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跪在了孙策的灵前，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握着什么。
　　“公瑾，你也别太难过。”她也跟着他跪下来，他的手指摩挲着，原来是一个枪头，上面还有未曾取下的红缨，他似旁若无人道，“伯符，你曾说，父亲在上，公瑾在旁，如今到我说，是伯符在上，仲谋在侧。”
　　她静静看着，他继续道，“我当替你守住江东，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周郎的泪落在了她的发间，此后他再不会流露出半分软弱，她听着他冷静的细数着他们曾经的过往，竟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可周瑜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仿佛孙策还站在他的面前，与他把酒言欢。
　　“走吧，照兮。”他站起身，她擦掉了眼泪，装作没有看见他手上一道一道掐出来的血痕。那时候她想，世上应该再无如此隐忍的人了，毕竟年轻时候总是想的浅薄。
　　孙策尾七过后，周瑜支持孙权成了新的君侯，纵使诸多人不服，却看在周郎的面子上隐忍不发。孙权收养了自己哥哥的长子孙绍，长女孙媗已经满十三岁，他亲自替自己的侄女保媒，待丧期过一年后下嫁给丞相顾雍之子顾邵。孙媗不舍得小妹孙姮，孙权特批她可以带着孙姮一起入顾府。
　　剩下的孙家二小姐，周瑜遂了小乔的意思，带着她一起回了封地。
　　大乔牵着女孩子的手交给她，“这孩子性子执着，你和妹夫多费心。”“放心姐姐。”
　　她对着那个女孩子伸出手，“我这就和公瑾回去了， 长姐多保重。”
　　那女孩子一路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也不说话，周瑜在外面等她，见她们二人出来，他行了个礼，“二小姐。”“使君不必客气，唤我名字即可。”女孩子的声音还带着稚气，他应声，“如此，你唤我一声叔伯，唤照兮一声姨母，可好，淑依？”
　　“淑离。”她不软不硬顶了一句，周瑜嗯了一声，她又重复了一遍，“孙如，小字淑离，非淑依。”“伯符替你改了小字？”他问，女孩子摇摇头，“非是父亲改的，我们兄妹四个孤苦无依，我又如何能唤作淑依。”
　　“好，淑离就淑离。”小乔拉住了孙如的手，“走吧，我们回家吧。”
　　她巧妙的避开了话题，装作听不出女孩的话里有话，或许大乔并不喜欢这四个孩子，但同样这四个孩子也并不喜欢她，不然一个总角的女孩儿如何做的出改字这种事情来。
　　不料孙如也并没有领她的情，丧母又丧父的女孩子躲开了她的手，一脸戒备的看着她，道，“我的父亲母亲都死了，我哪里还有家，还回哪儿去呢？”
　　“淑离。”周瑜止住了她的话头，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枪头，“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你父亲是江东的英雄，他留下这个是希望你们能记着他平安喜乐的活下去，照兮和月出不同，你试着去相处一段时间好不好，若是你实在适应不了，我再送你回吴郡，让你待在你姐姐身边可好？”
　　孙如接过了那个枪头，小乔这才发现周瑜解了上面的红缨做成了一个腰坠已经佩戴在了身上，女孩子看了看他们，最终默不作声上了车。
　　周瑜握了握她的手，她的心感觉变得很是柔软，以至于本身有些后悔做出的决定都再次坚定了起来。
　　孙如的确如大乔所说，是个极为执拗的孩子，但同时她又很聪明，她想替大乔多少弥补一点，孙如也并没有明面上拒绝，反而照单全收。
　　葭儿不太喜欢孙如，也被她养的活络了一些，愤愤不平道，“如小姐摆什么大架子，这里是周府又不是孙府。”“仔细你的话。”她正在用桐油擦琴，“如此口无遮拦，不知道以为是我教唆你如此呢，淑离不过就是个孩子，她父母双亡，能多体谅就多体谅一点吧。”
　　“夫人也是太好脾气了。”葭儿又补了一句，她皱了皱眉，“养到她嫁人罢了，再这么多话你可就去婆子们嚼舌根的后厨待着去吧。”“夫人，奴婢错了。”葭儿赶紧改口，她叹了口气，“好了，使君快回来了，你且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
　　琴还是周瑜的琴，他忙起来的时候就是她擦，起手还是《凤求凰》，她脑子里想着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企图让自己的曲子里融情，院门口却不知道何时站了个人，开口道，“错指了。”
　　她回了神，却见是孙如，不由得有些讪讪，“淑离，你怎么来了？”“被琴声吸引过来的。”孙如走了进来，指尖略略在篆字上一停，“这是周叔伯的琴？”“你认得？”她脱口道，孙如点头，“听父亲说过，周叔伯的琴上錾了一个篆字珺，是他妹妹周珺的遗物。”
　　“你要弹吗？”她岔开了话题，孙如低头，道，“好。”
　　女孩子弹得也是《凤求凰》，流畅优美，待收了指，道，“姨母见笑。”
　　这是孙如第一次喊她姨母，她不由得愣住了，“你唤我什么？”“姨母。”女孩儿站起身，“姨母曲中有情，想来和我那二娘终究还是有所差别。”
　　“你不喜欢我长姐吗？”她问，孙如皱了皱眉，“入府以后她且自怨自艾她的，和我们无关。”
　　话说了一半，但小乔还是可以想象，大乔那副样子给几个渴望爱的孩子真是迎头一击。她典型的帮亲不帮理，道，“长姐也是面冷心热，她身不由己，非故意这样待你兄妹。”
　　“你们不都是妾室吗，怎的你不如此？”孙如抬眸看她，她笑着摇了摇头，“淑离，我本身没什么好自怨自艾的，嫁给公瑾，我很欢喜，无论妻妾。”“嫁给我父亲，委屈她了不成？”女孩子眉目又冷峻了下来，她还在笑，“当然不，君侯是天下最好的儿郎。”
　　孙如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她徐徐劝道，“女孩子要多笑笑，别老皱眉，笑起来才好看。”“可她不笑也好漂亮。”孙如叹了一口气，“其实对着她那张脸，我们也恨不起她。”
　　“淑离长大了，也会如此美丽的。”她试探性的拉住了对方，这次孙如没有挣扎，而是瞧着她看，“姨母也好看，至于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所谓美丑，我这身份摆在这里，还愁没人娶我吗？”
　　“是是是，淑离将来定然会嫁的一个如意郎君，和他举案齐眉。”她顺着夸了一句，女孩子的神色终于飞扬了起来，“若能像姨母一般嫁的周叔伯这样的人，也是不枉此生。”
　　似乎人人都羡慕她，羡慕她嫁给了举世无双的周郎，然后夸赞她惊世的美貌和周郎在一起才不算埋没。
　　也是从那日起，她和孙如的关系有所缓和，府里一片和谐自然是周瑜最愿意看到的，“我总担心淑依会深陷不能自拔，现在看起来倒是好全了。”
　　“喊淑离啦，总角的小女孩儿而已，哪有这么难哄，缺爱罢了。”她替他脱去了大氅，“女孩子长起来也快，待及笄了替她找个好人家，你也不算愧对了姐夫。”“淑依这个性子也是太过执着，希望她将来在感情上不会如此。”周瑜拍了拍她的手，“喊淑依习惯了，我慢慢改。好人家啊，淑和的夫家不错，顾孝则和他的舅舅陆公纪齐名，姐妹之间不能差了辈儿，陆家也是江东望族，从中挑一个即可。”
　　“我瞧着淑离那个性子，需得她真心喜欢才好，让她慢慢相着，日子还长。”她絮絮道，他反而笑了，“没做娘呢就这般操心。”“我也是想真心想待淑离好。”她推了推他有些羞涩，他岔开了话题，“中原官渡一触即发。”
　　“且让曹孟德和袁本初争个长短去吧。”她不以为意道，他思忖了一下，道，“曹孟德那边派了人来游说……”她心一紧，“所以？”
　　闻言他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想什么呢，我怎可能上中原去，中原有什么可让我去的？”
　　“甄宓。”她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而出，周瑜仿佛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竟然放声大笑，待笑够了，才道，“江东最出名的美女就在我的身侧，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去见那什么中原第一美女，何况她都是袁本初的儿媳妇了，你当我是曹孟德吗？”
　　多年以后小乔回忆起这番对话的时候，总会想周瑜那时候会不会后悔没有去中原，毕竟那个时候，还叫唐栖迟的郭良睦就在曹操的身侧伺候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