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世缘》一身袈裟

4、风铃

　　长泽殿内

　　飖澈眼中透出冷冷的气息，仅一瞬间，低眉敛去。

　　他轻声道：“师兄可知，这世间，有谁拥有和莫问齐平的符咒修为？”

　　洵舟闻言颔首沉思，他剑眉微皱，思索片刻。

　　“符咒之术本就难以掌握，莫峰主可是几千年难得一遇的此道奇才，若说与其能力齐平，世间绝无仅有。”

　　“那——”

　　思及其中厉害关系，飖澈开始谨慎言语。

　　“师兄可知，莫问曾将他的符咒赠与他人？”

　　飖澈常年闭关，莫问少年时便喜欢缠着同龄的飖澈，每每逗弄于他，虽次次被飖澈一剑扇飞，但百折不挠，只要飖澈不出剑，便顺杆而上，若见飖澈露出一点点寒气，便立即躲得远远的。
　　飖澈深受其烦，此次回程遭遇的刺杀中，那化神期修士靠符咒遁走，连飖澈的剑都能躲过去的，也只有莫问的符咒了。

　　“这事师兄也不清楚，你还是亲自去问他吧。”

　　洵舟每日除了修炼，还有一大堆门派事务要处理，这莫大峰主总是跑的不见踪影，他上哪知道莫问把符咒送给谁啊。

　　“如此，师弟还要去安置新收的弟子，就先回去了。”

　　飖澈眼中寒光一闪，转眼又恢复平静。

　　晟华门的地界极其广阔，纳山川湖泊，倚琼楼玉宇，晟华峰作为门内主峰，自然是恢弘气派，山清水秀，宫殿塔楼镶嵌其中，几处皆可见身着墨色服饰的外门弟子和着蓝衣的内门弟子。

　　可到了雾珩峰，山上景色骤变。

　　雾珩是最高的山峰，四周云雾缭绕，远处隐隐约约可见苍白透着寒光的峰顶，像极了灵透的玉石，雾珩二字传自于此。

　　飖澈师徒二人乘冰魄剑，很快就到了雾珩峰顶的寒临殿。

　　前任掌门洺佑十分宠爱飖澈这个小徒弟，当初打算把雾珩峰赠给飖澈做修炼之地时，特地耗资巨大，修建了这位于极高海拔的雾珩峰顶的寒临殿，殿外的设计极其精美。

　　极品的冰灵石做瓦，为寒临殿集聚四周的寒气，覆盖整个寒临殿的是莫大峰主亲手设计布置的阵法，可抵御来自渡劫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整座宫殿远远看去，似浮于空中，如梦似幻，白色的宫殿在雾中似仙府迎风而立。

　　飖澈带着烬焱御剑回来，他首先抬脚走向寒临殿内，思索着该如何教导这个两世的徒弟。

　　而在他背后，烬焱望着面前的宫殿，心里百味杂陈。

　　前世在此修行，飖澈前期倒是认真教导自己，他在这里度过了几年曾经从未想过的平静生活。

　　后来......

　　修为尽废，在此！

　　经脉寸断，在此！

　　派魔族大军攻陷晟华，追捕飖澈，亦是在此！

　　“唉——”

　　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烬焱跟着前方白衣身影进殿。

　　寒临殿内

　　“烬焱，此处名为雾珩峰寒临殿，日后就是你的家，我向来喜静，这雾珩峰上就你我师徒二人。”

　　说着，空翻手掌，掌上立刻出现一个玉简。

　　“这是我送你的修炼功法，入门到精深都包含在内，你将手置于其上，集中注意力，便可阅读。”

　　飖澈顿了顿又说：“拿回去认真研读，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烬焱双手接过玉简，装作好奇地盯着它看。

　　前世学过一遍的东西，自己当然没兴趣再看一遍。

　　“弟子叩谢师尊”

　　他朝飖澈行了个不太标准的谢礼，稚气而单纯。

　　飖澈默默不语，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明眸皓齿，精美的五官，脸上带了点婴儿肥，在蓝色外衣的陪衬下更是可爱极了，而浓密微挑的眉梢却隐隐约约透出前世成年后的凌厉与野性。

　　君也曾为翩翩少年，奈何世事艰难，人世变换，归来依旧是海晏河清，公子如画。

　　“罢了，这一世我定不会让你再遭受任何苦难，愿你一直这样天真纯善。”

　　飖澈心里想着，面上却依旧清冷，他严肃地交代着。

　　“你去挑一个房间，今夜好好休息吧，明日辰时来见我，我有事交代。”

　　看来明天要去七炼峰习文了，上一世就是如此，自己刚来，飖澈便给自己功法，第二天便带自己前往七炼峰修文斋学习文字。

　　年纪尚小的弟子无论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都要去那里学习，毕竟，小孩子要懂得识文断字，不然如何看得懂功法呀！

　　烬焱展颜一笑，调皮道：“是，师尊......”

　　\"师尊，每个房间都能挑选吗？\"

　　飖澈挑挑眉，颔首肯定了他的问题。

　　\"那——\"

　　烬焱抿了抿唇，不时眼含期待地朝飖澈瞟几眼，手指紧紧握住自己蓝色的衣角。

　　“弟子想住的离师尊近些，师尊住哪里，弟子就住哪里”

　　末了，烬焱还委屈巴巴地抬起头，“烬焱可以和师尊住在一起吗？”

　　？？！

　　飖澈微微眯了眯双眼，跟他睡？记得年轻时，外出历练，总有几个魅惑人心的女魔修想贴上自己，爬上自己的床，结果呢，现在魂魄都该轮回了几轮了。

　　自己是不喜外人亲近的冷僻性子，这雾珩峰在烬焱来前，仅自己一人在此修炼，无人敢打扰。

　　他正向说出拒绝的话，他低头看到那孩子黑黑的后脑勺，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自己这个角度还能看见几滴晶莹的水珠挂在自己徒弟的脸上。

　　他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站在那里颤颤巍巍，像是随时要跌倒的样子。

　　“弟子从小便是孤儿，穿百家衣，吃百家饭长大，时常被人欺负，有时朝不保夕的，还和野狗抢过吃食，幸得师尊收留，不至于流离失所，得以修炼大道。”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师尊日后便是烬焱唯一的亲人了，若师尊不离不弃，弟子自当尽心尽力，一切听从师尊吩咐”

　　“师尊？？？”

　　飖澈瞬间回神，他努力扯出一个算得上是笑的微笑，温和道：“好，你就先与为师同住吧。”

　　不知为何，蓦的想起前世烬焱第一次到雾珩峰对自己说的话，心中一痛。

　　那孩子前世幼时也是这样，对一切都很胆怯的样子，单纯而善良，知恩图报，温顺淳朴。

　　殊不知烬焱心中满是各种腹诽。

　　要不是要装的像小孩子一点容易取得你的信任，本座需要这样委曲求全吗，和你睡是看得起你，等我修为回来，说不定师尊你就可以来个梦中仙逝了。

　　哼╯^╰！

　　心中的小人不停地摆出凶狠狠的架子，面上依旧是恭顺模样。

　　重活一世，自己的演技真是越发高超了，烬焱对师尊甜甜一笑。

　　飖澈示意烬焱跟他来，便一人独自先走入大厅后。

　　烬焱连忙挂上好奇的表情，紧紧跟随着飖澈。

　　他手疾眼快地拉住飖澈洁白的衣袖，长长的衣袖做工精妙，质地柔软舒适，烬焱讨好地朝快要秒变冰山的师尊乖巧地眨眨眼。

　　飖澈眼睛死死盯着烬焱那只拽着他衣袖的手，眉毛皱的可以夹死蚊子。

　　洁癖！

　　他有重度洁癖，不喜旁人与自己有肢体接触。

　　衣服也不行！

　　“师尊，您以后就是烬焱唯一的亲人了，烬焱一定要好好修炼，然后保护师尊！”

　　耳边传来烬焱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少年仰头望着自己的师尊，墨色眼眸中映出了飖澈冰冷的皱着眉的侧脸，好似这就是少年全部的世界。

　　飖澈眉头轻轻舒展，尽量无视烬焱搭在他衣袖上的爪子，转头继续向房间走去。

　　烬焱跟着飖澈的脚步，在飖澈转过头去的刹那，满脸的孺慕消失的一干二净，他嘴角轻轻上扬，做出与这张略带稚气的脸完全不符的狡猾与狠戾。

　　没过多久，烬焱前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微不可闻。

　　“为师......定会护你一世平安喜乐！”

　　！！！

　　烬焱微微一怔，连脸上的表情都不知道怎么收敛了，就这样诡异地笑着，脸上是凶巴巴的样子，眼里却充满了迷茫与微不可见的期望。

　　期......期望......吗？

　　最初的自己，不就是这样，单纯地只想好好修炼，然后报答师尊的救命之恩与养育之情。奈何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自己早就不敢奢望普通人也能拥有的亲情了。

　　生而无父无母，四处流浪，被骗无数，被害无数。飖澈赐予的光像一间漆黑的屋子突然洒进正午最烈的阳光，照的人晕头转向，顷刻间又缓缓暗去，连最后一丝光都被隔离。

　　从无希望，故无期待，触过温暖，再一把推入冰窟，问这世间，谁受得了这些。

　　不是不愿相信，而是......再也不敢。

　　不敢把心拿出来，捧在手上，让别人摔着玩，毕竟......好不容易复原的伤口上，还有道道疤痕。

　　调整一下表情，烬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很快，飖澈带着烬焱走入大厅后面，穿过层层画廊，一处幽静的屋子出现在烬焱面前。这处寝室和记忆里没有区别，依旧是彻底的银白，外观精致而内敛，雕纹舞动。

　　烬焱抬头望去，屋檐上挂了几处小小的风铃，忽有寒风吹来，也只是发出微微的清脆的玉器碰撞声，不显吵闹，倒是为这寂静的寝室点缀了些许活泼的气息。

　　正中的金色风铃微微晃荡，烬焱看得出神。

　　前世

　　金色的风铃与其他蓝色的风铃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劲风未止，连续不断地摇晃着风铃。

　　檐下是个比现在略大一点的少年烬焱，他比现在高了许多，但还是只到飖澈的胸口。

　　“师尊，你听——”

　　少年时期雌雄莫辨的清脆声音在飖澈耳边响起。

　　上书修雅阁的寝室门大开着，里面缓缓走出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踱步而来，似仙神临世，圣洁庄重，唇边微扬，似融水寒冰，三月春光，人间美好。

　　飖澈面色是百年不变的冰冷，但眼中却含着一丝丝暖意。

　　烬焱手上不断，继续用灵力控制着风铃的摆动，竟让这些风铃联合一片，合奏出美妙的乐曲来。

　　乐声时而悠长婉转，时而激进似火，遥遥传出去，吸引着几只还未归巢的鸟儿，绕着屋脊盘旋飞舞。

　　风铃声清脆，如泉水流淌进飖澈的心里。

　　“很好！”

　　飖澈待声音停下，对烬焱说。

　　“师尊，弟子的灵力掌控已经炉火纯青了，也该教弟子用剑了吧？”

　　烬焱一脸喜色，炫耀似的说。

　　飖澈摇头不语，正此时，檐下正中的金色风铃突然碎裂成几块，就这样落在飖澈身后几步的距离。

　　烬焱面上一红，手足无措，他低下高昂的头，抿着唇不语。

　　“继续练吧！”

　　“等你什么时候能掌控好你体内的灵力，我再教你别的。”

　　“师尊——”

　　少年懊恼的声音随风飘散。

　　只留下这一世的烬焱恍然惊醒。

　　檐下的金色风铃还未被烬焱弄碎，和其他风铃在空中飘着摇着。

　　“烬焱，为师住在修雅阁，我再带你去你的住处。”

　　飖澈作势要走，却被烬焱又一次拽住了衣袖。

　　”师尊，弟子想和您一起睡。“

　　”弟子......弟子怕......“

　　”这里......好安静，弟子害怕......“

　　飖澈看着那只又摸上自己衣袖的爪子，努力按捺住把面前的孩子挥出去的冲动，听到他说的内容，又是一惊。

　　还让不让重度洁癖患者好好生活了？？！

　　”师尊不说话可是嫌弃了弟子。“

　　”弟子睡觉很踏实的，绝不影响师尊睡眠。“

　　”若师尊不同意，弟子睡外间也好呀，弟子就是有点害怕。“

　　说着，眼框都开始湿濡濡的。

　　飖澈内心叹了口气，心道这孩子前世不是挺乖的吗？

　　难道因为自己迟了一些带他回来，让他经历了很恐怖的事情，变得更胆小了？

　　到底是个孩子，飖澈轻轻点头。

　　”好，你随为师一起睡吧，待你大一些了，再搬出去。“

　　烬焱立刻由忧转喜，变脸如翻书，看的飖澈有点后悔自己嘴快了。

　　唉——

　　幸好自己寝室的床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