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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恒之境 吃了飞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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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阿瓦隆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等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格外得轻盈。
莫德雷德,我杀了他,莫嘉娜,梅林杀死了她——强大的法师殒命在强大的法师面前,一种从来不为我所察觉和接受的魔法征服了充满征服欲的邪恶的魔法。最后是为卡梅洛特所鄙弃、所诅咒、所放逐的魔法拯救了卡梅洛特。
我死了,一点不假,死前终于将缺席了十几年的感谢表达出来,它的接收者却哭得不成样子,还不许我说什么丧气话,好像只要我不准备告别,生死的距离就能被拉开、被遗忘,永远不需要向他告别。可能瓦解卡梅洛特的敌人已被摧毁,这个王国将继续向前,书写接下来的、没有我的历史。而我呢,也注定奔赴既定的结局,属于亚瑟的,他的、该落幕的命运。
那么梅林呢?他在当我的仆人的时候似乎弱小得不堪一击,但他是最强大的法师艾米雷斯。他一次次拯救我于危难之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我察觉不到的时刻,竭尽他所能,他掩藏得真有那么好?我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个人,那个冥冥之中解决一切、披荆斩棘只为了规划出一道可以行经的小路的人,是我的,愚蠢又倔强的小仆从。
现在他应当是个法师,像传说中的那样,深居简出或是隐匿在某处雪山溶洞,边修炼以及参悟,边等着有所求之人根据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找上门去,虔心祈愿。——不对,梅林那样心善又总爱唠叨的人,才不会把自己与世隔绝起来。何况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挑战了以往对于魔法的非正义性的一切记述。
没有了我的仆从这样的前缀,他应该更加自由,可以如他刚刚来到卡梅洛特时那样,背着小小的包袱,满怀憧憬地奔赴广阔的前方。他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强大,那么他该是可以逃脱生老病死的囿限的,他有未来在感召他。可是我死了,不知道我能不能去一睹卡梅洛特的后来、他的后来。
我倏忽间意识到,我能醒来即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尽管感受到身体单薄得几近异样,我还是决定离开所谓的天佑之岛——假使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死亡,没有季节更替、光阴流转可以称得上福佑的话。
我似乎是在死亡中沉睡得太久:阿瓦隆给了我一个长长的梦,现在使我醒来,也许是外界需要我的时候了,也许只是我该找到自己的存在,然后再确认自己的归属。
岛上空无一人,了无生息。我的醒来,实在古怪。
谁去追问?我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梅林?这样的念头一萌生,我就怀揣着巨大的期待,关于他的所有都苏生起来,带着我难以名状的、压倒理性的狂热。
头顶飘来虚浮又空灵的声音,既是昭引,又是诱惑,她在说:“离开阿瓦隆,去找寻,只要你想,就能找到。”
我看见战火,看见尸骸,看见盔甲,看见厮杀,看见有着卡梅洛特印记的旗帜倒下又被前赴后继的骑士扶起,看见被征讨攻伐侵蚀剥落得斑驳的城墙,看见古老邪恶的巫师睥睨着整座卡梅洛特,城堡、苍生仿佛是匍匐在她脚下,她不屑一顾,我从前以为我和她是朋友,充满冲撞但总在原则上相互惕励,一如我和她十几年的相处。
可是莫嘉娜,我的皇姐,她毫不掩饰她的野心,她的敌意,她只负责诅咒和征服,以及用她蛊惑人心的咒语控制着她的追随者对着同样的血肉之躯进行倾轧、践踏、屠戮。她好像从中得到快感。
梅林这个傻小子,临到末了歉疚地将过错揽到自己头上,我那时很虚弱,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在涣散,生命一点点地流逝,但我还是听见了他对她说的,他说,“是我害你变成了这样”,随即痛苦又坚定地宣告了她的死亡。
怎么会是他的错?卡梅洛特对魔法的放逐是残忍的“一视同仁”,明明一样都在承受着战战兢兢,承受着为如何掩藏自己背负了一个性命攸关的秘密的殚精竭虑,偏偏是她隐忍尚未到极致就已经按捺不住,选择了那条路——与梅林的守护相反的那条寓意着倾覆和毁灭的路。
我想梅林一定很难过,在他杀掉莫嘉娜的时候,她曾经是他的朋友,他那么喜欢她。他初初成为我的仆从的时候,就对每天清晨给她献上一束鲜花十分热衷,还在宴会上老是偷瞄她,我可瞧见了,只不过目光交接时,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朝我摆出对我要求他戴的帽子极不满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呢,我看着他滑稽的神态,取笑和调侃刚到嘴边就莫名其妙地被咽下,转而只是努努嘴,像是顺着他的意思。
他真没胆量,我当时想,都不敢请求和莫嘉娜跳一支舞,随即又否定道,他之前倒敢替侍从鸣不平挑战我,可见他这是因为某种情感在作祟,所以变得矜持。在我面前,他就从不掩藏对我的不满,从不掩藏他蠢钝的本性。
我那时顺着这样没由来的思路琢磨着,愈感忿忿不平:盖乌斯说,在在意的人面前,人们才会想要藏一藏自己。那么梅林在我这儿还真是坦诚得可以,毫不客气,毫不矜持,呀,后来他在兰斯洛特、高文面前都表现得无比勇敢,偏偏每次都是给我看见他最脆弱、最无助、最愚蠢的一面,我简直气急败坏,在当时。
尤其看到那样弱小的一个小侍从居然逞强,我把他安置在马上,叫了最为稳妥也是他最信任的兰斯洛特将他护送回卡梅洛特王城,他居然不知死活地又跑了回来!
那是去向女巫献祭,那是属于我的责任!他当然得回去,那么危险,他只会拖后腿,对我和我的英勇的骑士们的行动毫无裨益,我这样想道——我当时一定是这样说服自己,好把对他的安全的不自觉的担忧转换成可以用理智解释这一举动的原因。
但是梅林,他真是无赖。他一点儿也不为自己担心,不仅追上我们的进度归队了,还万事冲在前头。我生气之余,却注意到他的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还沾上尘土,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眼睛里却光彩熠熠的,盛满了对未来的接纳和坦率。
以至于即便那时我也总有一种他把我完全凌驾于他的生命之上的错觉,我为这错觉感到好笑,感到悲哀,感到气愤,不过总还激荡着另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后来我猜想那是难以自抑的、自私的、出于某种本能的狂喜。
怎么会是他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我?
他是跟在我身后的侍从,又不是勇士,又不是骑士,又不是任何一种负有宁肯自我牺牲也理当守卫什么的职责的什么人,我保护他才对,因为,他是我的。我当时自负透顶,就这么毫无逻辑地恼火自己,恼火他的奋不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