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施何安》叶成帷

9、后续

　　早在上次轩辕丘朝会离开时，施妺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会跟着姜王后和姜景年风雨同舟、甘苦与共，只是她没有料到，变故会来的那么快，你们的惨烈。姜景年对她一直都是竭尽全力的呵护，而她为着自己的私心，却不肯给他以夺位上的助力。

　　若早知道会有今日这般的结局，她一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姜景年母子二人孤身在权势的漩涡里苦苦挣扎，乃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别为我哭。”

　　姜景年轻轻擦去她脸上蜿蜒的泪水，“我发过誓，要一辈子对你好，永远不让你流泪。”

　　“是我没用。”

　　“以后你就乖乖的呆在蒙山，别再来了。这一路路途遥远，你一个人前来太过危险，知道了么？”

　　施妺努力忍住眼中滚落的大滴泪水，努力笑的轻松：

　　“便是我想来也来不了了。”

　　“这次我是背着父亲偷偷跑来的，等到回去以后，父亲肯定会把我禁足。”

　　“我以后都来不了了，便是你想见我我也来不了了。”

　　“没关系。”姜景年深深地凝视着她，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他眼中带着极致的温柔，在漆黑暗夜的衬托下，如同照亮人心的启明星一般，深深的映入施妺的眼中、心中。

　　“你就乖乖待在蒙山，等着我去娶你，好么？”

　　“好。”施妺抬起朦胧的泪眼，努力的记住姜景年此时此刻的样子。她想，自己怕是永远都忘不了此时此刻，还有此人。

　　“多久都等。”

　　她对这对母子有着太多的愧疚，就算是用尽一生的时间，她也会不遗余力的弥补。

　　果不其然，回到蒙山以后，施妺就被父亲给禁足了。

　　然而施妺也没有吵闹，而是乖乖的待在房中整理心情，整理这短短几日来被变幻莫测的世事给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心境。她现在需要冷静下来，思考以后要走的路。

　　如今的施妺也变得沉默起来。发生在姜王后和姜景年身上的变故带给她的影响实在太大，在这短短的几日内，施妺一下子就成熟了许多。仿佛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她就从以前那个明丽开朗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样沉静的模样。

　　对于发生在施妺身上的改变，施衍族长十分心疼，每每试图开解于她，最近一次更是试探性地提出要解除她与姜景年的婚约。

　　这下沉默已久的施妺终于坐不住了，“父亲，你在说什么！”

　　“为父也是考虑了许久，才觉得应该向国君请旨取消你和姜景年的婚约。这也是为了试探国君的态度，看他是想彻底放弃姜景年，还是只是为了给二王子登位扫清障碍。”

　　“倘若国君只是为了让二王子顺利登位才将姜景年母子贬斥，那么就不会答应为父取消婚约的请求。毕竟他得给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一个立身之本，有一个得力的妻族是最合适的。等到二王子即位以后，姜景年还是有机会重新回到轩辕丘的。”

　　“倘若不是呢？”施妺冷静的追问道。重回轩辕丘？哪有那么容易。即便姬青阳愿意网开一面，给他这个唯一的哥哥一个机会，姜景年又怎么会愿意接受他的施舍？更何况，这其中还夹杂着他母亲的一条性命，他是断断不会接受的。

　　“倘若不是的话，”施衍族长顿了顿：“那我们也只有顺从国君的心意，放弃你和他的这门婚约了。”

　　“我不同意！”施妺坚决反对父亲的提议，“女儿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我的傻女儿，你还不懂得轩辕丘的权力斗争有多残酷！”

　　面对死心眼的女儿，施衍族长苦口婆心地劝解，“眼下姜景年这般处境就让你受不了了，可这对于轩辕丘的那对父子来说才哪到哪呀？”

　　“姜景年可是国君的嫡长子，他都能下此重手，更何况是我们？倘若违逆了国君的心意，雷霆之怒只怕就近在眼前了啊！”

　　“我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越是处在危机之中，施妺就越是沉静，耐心的劝解着父亲，

　　“只是父亲别忘了，这门亲事可是国君亲自赐下的，就算是国君如今要为二王子上位扫除障碍，剪除掉姜景年所有的羽翼，那也该由国君亲自下令取消婚约，而不是由父亲出面拒婚。

　　如今国君尚未表态，父亲便急匆匆地要求取消婚约，岂非是忤逆上意？此非为臣之道。”

　　施衍族长被自家女儿冷静的态度感染，也静下心来倾听女儿的看法，越听越觉得有道理，眉头也开始越皱越紧。施妺见父亲听进去了自己的劝解，索性把她担心的隐患一次性全说出来。她相信，以父亲多年淫浸权利场的经验，一定能做出最合适的决策。

　　“其二，不管国君再怎么发作姜景年，他依旧是国君的亲生儿子。哪怕国君可以把他从云端打落泥地里，却不见得乐意别人去踩上一脚。说白了，国君身为君父可以做的事情，我们身为人臣却不可以做。

　　其三，女儿跟姜景年的婚约自幼年起便已定下，这么多年来，咱们与姜景年的关系亲厚非常，世人皆有目共睹。眼下他才刚刚一落难，我们就着急取消婚约，有落井下石之嫌，传出去有损我蒙山一族的名声，也有违道义。”

　　施衍族长皱眉苦思良久，也不得不认同自家女儿的看法是对的。

　　他倒是有些惊讶，面对这么棘手的局势，便是连他自己都慌了阵脚。难得自家女儿还能如此冷静，可以看的这么透彻。先前果然是他误会了，他以为施妺会困于儿女私情置大义于不顾，也怕她会因为一时的冲动给自己惹上麻烦，给他们有施一族惹上麻烦。现下看来是他狭隘了。

　　“你是对的，是为父失了冷静，为父以后都不会再关着你了。”

　　施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关与不关，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反正该干的事她也早已经干过了。眼下正是该蛰伏的时候，她不会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她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蒙山，等着国君之后对姜景年一系的处置。

　　她相信以国君的运筹帷幄，应该不会忘记姜景年还有她这么个身世显赫的未婚妻。究竟国君是想打压姜景年一时还是决定彻底放弃他，就看国君接下来对他们有施部落，对于她施妺这个人会下什么样的诏令了。

　　就在父女俩强自按捺心绪，等着来自轩辕丘的最终裁决时，王令姗姗来迟，带来的却不是父女俩心心念念的内容，而是先国君薨逝，新国君登基的晴天霹雳。

　　时隔一年再次来到轩辕丘，施妺感慨万千。只是这短短的一年，一切就已经物是人非。轩辕丘还是那个轩辕丘，可居于权利最顶端的那几个人却已经换了一轮。

　　老国君魂归幽冥，新国君执掌整个轩辕丘、大权在握，而被放逐的那个却仍旧在黑暗中苦苦煎熬。先王后生前地位尊崇，执掌宫权几十载，一朝跌落泥淖，死得无声无息。姜侧妃卑躬屈膝、谨小慎微半生，却得以荣升王太后，成为整个轩辕国最尊贵的女人，可以安宁和乐的度过余生。

　　一代新人换旧人，多少的惊心动魄和血雨腥风，都被岁月所遗忘。轩辕丘却依旧是那个富丽堂皇的人间富贵乡，是整个轩辕国所有人都心之向往的地方。

　　新国君登基，镇守各方的部族都要进京朝贺，故而这次朝会要比一年前的那次盛大了许多。各大权贵世家都倾巢而出，鲜衣怒马和香风细语将整个轩辕丘的街道都填得满满当当的，整个轩辕丘都洋溢在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里。除了施妺。

　　对于新国君登基朝贺这样的盛事，施妺原本是不想来的。她的身份实在太过尴尬。她的未婚夫在王位斗争中一败涂地，而她身为失败者的未婚妻，出现在这个为胜利者欢呼的盛会上，不单单是她自己不自在，还会让在场的其他人都不自在。

　　施妺向来有自知之明，不愿意做这种扰人兴致的事情，同样也不会做这种将自己置身于这种尴尬境地的冒失之举。

　　可正是因为她的身份太过特殊，为着各方势力的角逐考虑也不得不出现在这里。新国君刚刚登基，对于已经被废的先大王子态度尚不明朗，朝中很有些心心念念正统嫡系的守旧派大臣，想探知新国君对于前嫡长子的态度，最好的方法就是借助她这个未婚妻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