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当世琴仙 ...
-
若是十五年前,琴艺最高超之人正是洛九的娘亲千卉,她的琴声能召风雨,唤冰雪,乃是世间少见,只有先祖汐妍能胜她一筹。
可论当世琴艺,应是雅客楼中那位深藏不露的琴仙,她的琴声虽不能改变天象,却能以万物为弦,无琴亦可奏出琴曲,对琴艺之领悟实属举世无双。
要说这琴仙的来历十分了得,十六年前她诞生在连家前院之中,连家上下寻遍每一个角落都未曾发现她的亲生父母是何人,身上亦无任何可以体现她身份的器物。家主连辰见这婴儿生的聪慧可爱招人喜欢,便亲自收养了她。长至两岁之时,她便能无师自通,指点府上的伶人弹奏一些琴曲,连辰为她取名弦灵,一时全城皆知,声名大噪。
连家的弦灵,引起了雅客楼的格外注意,他们甚至暗中放出消息,愿以当红花魁来换取弦灵。此后不久,弦灵就被人从连家劫走了,这其中的曲折极少有人知道,但千奇曾对洛九说过,他便是这当中的知情者之一。
雅客楼是个烟花之地,其背后的主人是当今城主凤临芍,弦灵被劫那年,雅客楼时任花魁正是凤临芍,故而城中不少流言蜚语直指弦灵被劫与凤城主脱不了干系。
雅客楼正厅内,歌舞升平,花团锦簇。一青衣公子视若无人地穿过万花丛,寻了个空席落座。
但凡来这雅客楼的客人都是从正门,由门口揽客的姑娘簇拥进来,也有些人偏就比旁人另类些,或从窗户跳入,或从偏门后门进入,亦或更有甚者从狗洞偷入。
鸨母眼尖,便远远将青衣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客人面生且独自进门,一身青衣朴实却掩盖不了周身贵气,想也是个不世出的练家子。
虽说敞开大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最难伺候的便是这类身份来历不明的高手,若是一个伺候不周全便要大打出手,将屋子里的器皿物什一通糟蹋而后逃之夭夭,便是想报官也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搞不好只能吃哑巴亏。
鸨母立刻招呼身边的小厮附耳过来吩咐了几句,那小厮慌里慌张往内院跑。
鸨母弯下腰枝,满脸堆笑:“公子怎生自斟自饮?我已让小厮去请兰黛姑娘,她可是…”
兰黛在这雅客楼是十分紧俏的姑娘,虽然不是花魁,但也曾是最热门人选之一,这鸨母一开口已是给了足足的面子。
“我要见你们楼里的琴仙。”青衣公子打断了鸨母的自卖自夸,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公子说笑了,奴婢这楼里琴仙没有,姑娘却是数之不尽。”鸨母勉强一笑,满面惊疑之色,心下暗忖此事只有她和凤城主知晓,就连少主严歌行也不知道,眼前的男子又怎会知道琴仙一事?
青衣公子不以为意,也不继续言语纠缠,自顾自又往杯中倒上了美酒:“你刚说的兰黛姑娘,快去请来。”
鸨母闻言如释重负,连连答应:“公子慢饮,奴婢这便去请人。”
鸨母领命匆匆离开,未曾发觉甫一转身,桌上的青衣公子便消失了身影,他不是旁人,正是洛家家主千奇。
一个眨眼,千奇已至后院,相比热闹浮华的前院,后院可以算是十分安静宁和。
行至院深处,一座小楼门无牌字,也不披红挂绿,相比别个姑娘的楼有所不同。
正要硬闯,屋内传来一年轻女子的声音:“你不是雅客楼的人,来找我做什么?”
千奇身子一滞,停下脚步:“姑娘如何知道我不是雅客楼的人?”
女子似乎来了兴趣,隔着窗户摇头晃脑娓娓道来:“自然是靠听,靠嗅,你的脚步声本是坚定有力,却用术法故意将之掩去,由此,你是偷入,而非堂而皇之进来。你身上清香淡雅,而长年待在雅客楼的人身上要么是脂粉之气,要么是铜臭之气。如此推断,你根本不会是雅客楼的人。”
千奇听罢微微颔首,也不继续耽搁,直接了当说明来意:“我是来请这世上最好的琴师,姑娘正是我要找的人。”
女子发一声叹,作出惋惜的口气:“我若不同意呢?”
千奇不为所动,笑道:“我既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回。”
片刻,屋内女子轻轻推开房门,月光洒落,拖出一道狭长倩影,眉眼带笑,不嗔不恼,镇定自若。
女子欠了欠身:“既如此,我这屋里一应物什,有看上眼的,取走便是,阁下也不至于空手而归了。”
女子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财富,只见屋里琳琅满目,各色名贵首饰,镶珠银簪,点翠珠钗,滕花玉佩,镶金花细,滴珠耳环,玛瑙流苏,任一件都价值连城。想来雅客楼里再红的姑娘也不会有如此身家,这可当真是生得再好的皮相也不如有绝技傍身。
“我只要你,做我府上的琴师。” 千奇目不斜视,声音透着一股决然,这些财宝半分未入他眼。
女子狡黠一笑,似对此话起了兴趣,缓缓凑到千奇跟前:“那我便做你的琴师。不过…你得嫁给我。”
“胡言乱语,小儿心性!”饶是千奇堂堂七尺,听了这么直白露骨的挑逗,不禁也面红心跳了起来,不悦地拧了拧眉,准备出手强行将她带走。
“不答应么?那我再陪上这满屋子金银首饰做聘礼可好?” 女子拉着他半截衣袖央求,一脸恨嫁的表情。
千奇心里不禁一声失笑,此女竟如此作风失检,不谙世事,怪不得这些人要把她深藏在雅客楼从不示人。“我已经有两个孩子,恐怕娶不了姑娘你了。我原以为姑娘是个不世出的高人雅士,不料是这般的无理取闹,如此,我倒更愿意空手而回,切莫平白被我那年幼不知深浅的外甥女学了样,反而得不偿失。”
千奇轻拂袖摆,转身离开了雅客楼,月光下青衣翩跹,足下生风。那女子竟也跟了上来,古红色长裙在风中划出丝丝急促弦音。以风为体,以衣做弦,此女琴诣,出神入化。
“你不找我做琴师了?”女子挠了挠头,困顿不解。
“…”千奇沉默不答。
“你不想知道我姓甚名谁吗?”女子穷追不舍。
“不想。”千奇不耐地遮了遮脸,以免被她强行贴了上来。
“我没有名字。”女子低头一叹,楚楚可怜。
“…”又是一阵沉默。
“这就信了?我叫弦灵!”女子雀跃,一扫方才的愁容,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
这个名字千奇岂能不知,当初弦灵失踪时,千奇也帮着连家去寻过,只是不久后突逢变故,此事也不了了之。她如今虽然有些言语欠妥,但好在洛家从不与外人接触,将她接到府上应是无碍。
千奇按住她好动的手,深沉一问:“你当真愿意做我府上的琴师?”
“自然当真。”弦灵郑重其事点头。
“我家现有女婢十余,护卫五十余,先生一名,凡入府者,或买或聘,皆是终生,你可敢与我签那血契?”千奇表情凝重,咄咄逼问,似乎在让弦灵知难而退。
“何为血契?”弦灵惊惕。
千奇抖出一方素绢,信手一拈,那素绢之上出现一个明眸浅笑的女子,模样与弦灵毫无二致,画像之下现出一行遒美健秀的大字:“筱女弦灵,愿立此血契,终生受聘于千奇,不得改聘他人,恐后无凭,永无返回,立字存照。”
弦灵接过素绢,稍作端详,却懵然不解其意。
千奇词严色厉:“在这素绢滴上鲜血,以汝之血为凭,此生不得违背此血契,反之,便要受这血契反噬之果。”
“血契嘛,何足惧也,我这就签。”弦灵拈指轻弹,一滴晶莹泛光的血珠落到素绢上,氲开如一朵红梅,鲜亮夺目,煞是可爱。
其速之快,行事之干脆果决,千奇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只好收了血契,问道:“你可知我是何人,就这般托付了终生?”
弦灵咯咯一笑,不以为意:“既然是做琴师,在哪儿做不得,在哪儿不是一样过?我在这雅客楼待了十五年了,正愁不能换一个去处呢。”
闻言,千奇颇为无奈,原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功夫劝服弦灵,不料她竟这样想得开。
身为洛家人,从十五年前起千奇的身份便是个秘密,宣之于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故今日之事未有定论之前,他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走吧。”千奇携了弦灵,一路朝东郊而行,很快消失在了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