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水抱琴梦流年》石洋糖

1、楔子

　　四百年前，望月涯，有个得道高人，名唤中隐先生，极擅琴道和炼道，膝下收有两个幼童为徒。
　　大徒丹心性格急躁，急于求成，为炼其心志，命其掌丹炉。小徒汐妍聪慧灵动，根骨奇佳，命其司琴。数年来，汐妍日日与恩师抚琴论道，承欢膝下；丹心却在丹房日夜与那熊熊燃烧的丹炉为伴。

　　忽一日，中隐先生告诉两位弟子自己需闭关数年，在此之前他会开太虚阁，着两位爱徒入内各凭本事取一本功法术籍，在他闭关期间勤加修习。太虚阁是道人真气所凝的飘渺幻境，里面承载了他毕生所学，得其中任何一本术籍日后都将受益终生。丹心得了《龙息炼狱》，汐妍得了《太清潮音》。

　　只是中隐先生闭关多年，再未出现过。师兄妹枯等在先生山门，寸步不离。

　　如此过了数年，二人术法终有大成。

　　学成之日：

　　吐纳间，丹心就能让四周离火燎原，活似炎皇降世；

　　捻指间，汐妍能让漫天冰刃随琴音飞舞，恰如冰雪仙姬；

　　真真让天地变色，鬼神共泣。

　　又过了数年，突然一日那山门霞光似锦，燕鹊环绕，自那云端走来一位极为美貌清丽的女子。她自称是丹心和汐妍的师叔孟尤，独居在望月涯背阴之面，离此处不过百里。因为一些缘故，孟尤几十年前就与中隐断了交情，不再往来。眼见飞升在即，中隐才不得不找到孟尤，将两位爱徒的前程交代给了师妹。

　　原是中隐道人已飞升仙位，让她带为叮嘱几句：你二人术法相生相克，合则两立，分则两伤，是分是合，皆有缘法。如今离煙城有难，你二人术法皆有大成，你师父让我授你们最后一物，便下山去吧。若是有缘，将来你们自行参悟法门飞升之日，便可在这望月涯重聚。

　　丹心汐妍齐齐跪了上去，丹心手上多了一方灵陨炉，汐妍手上多了一方冰心琴。

　　此一去，前路未卜，是光明坦途，或是万丈深渊，皆有定数。

　　未及言谢，便被孟尤稍一抬袖跌落万丈望月涯。

　　第二日，两人各自醒转在自家。

　　丹心回到了幼时居住的茅屋，因丹心俗世的身份只是个寒苦百姓人家出生的孩子。汐妍回到了离煙城城主府，她是当今极受荣宠的城主亲妹所出独女。

　　不到一年，城主故去，少主洛玉势弱少威，难以一人之力撑起一整座城。

　　术成归来的汐妍若是能嫁与少主洛玉，一来，可防止连，傅两家乘乱起事，稳定大局，二来，短短一年，汐妍亦是与表哥互相倾慕。

　　那一日，十里红妆，举城欢庆，唯有丹心做了伤心人。

　　不？他又怎甘心仅做个伤心人！城楼之下，怒火十里，将宫城死死围困。汐妍百思不解，凡尘不到一年，师兄竟变得如此陌生与偏执，全然忘记了孟尤师叔临别嘱托。

　　丹心是来抢亲的，他自问这十几年来师妹早就对他有了难以割舍的感情，她怎会忍心抛弃自己嫁给孱弱无能的少主？

　　汐妍痛心疾首：“师兄你何以执念至此？你我自幼在望月涯长大，蒙师父悉心授艺，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岂容一己儿女私情误了天下？”

　　丹心轻笑，一抹苦涩从脸上晕开，顷刻化为怨怒劫火：“天下苍生？你可知我是如何成为孤儿的？”

　　火光中，一中年粗衣妇女，身子抖如筛糠，匍匐跪在榻前。床榻上的贵妇人是汐妍母亲，老城主的亲妹妹，刚生下汐妍便不幸难产而亡。

　　老城主白刃一挥，接生的中年妇女来不及反抗便倒地死去。不过半日，城主亲妹难产血崩而死的消息传了开去。

　　宫门外，一中年男子神色慌张，候在高墙之下等他的妻子回家，宫门守卫一问才知眼前男子正是罪妇家人，自然不会让他在此等，争执间，失手将他杀死了。

　　这便是丹心幼年时的记忆，火光褪去，开成哀怨苦涩的血红花朵，渐渐消散于丹心指尖。

　　汐妍恍然大悟：“师兄，你何不早对我言明？欠你的，实非我愿。汐妍甘心赴死赎罪，只求在我死后，师兄出面，助我夫君稳定大局，汐妍死而无憾。”

　　一方古琴，一曲潮音，漫天冰刃融开，将劫火熄灭。全城百姓何辜，要因她一人之错葬身火海。
　　“夫君？” 丹心悲凉一笑，一袭红衣倒比汐妍身上的大红喜服更要夺目：“师父何其偏心？师妹你天天在他膝下讲经论道，捧在手心娇宠无比，而我只能待在昏暗严酷的丹室与烈火为伴。
　　呵，此为他人之过，我不怪你。命运何其偏心？父亲掌药铺，母亲管接生，非权贵门庭，也算造福不少城中百姓，却在城中亲贵刀下双双殒命，此亦是前仇旧怨，我不怪你。师妹你何其偏心？我同你在望月涯十几年的相守，都比不过眼前这个瘦弱如鸡子的男人？只要师妹你肯回头，过往一切烟消云散；如若不肯，怒火千里，燃为枯骨！”

　　汐妍心下了了：“师兄，你会放过我表兄么？倘若我随你离开。”

　　丹心一脸狠绝，从他听见师妹大婚的消息便已做了决定：“不会，他是我杀父杀母仇人之子；师妹，你愿做我的妻么？倘若我带你离开。”

　　“不愿，从始至终，你都是我的师兄。”汐妍紧紧闭上了眼，至此她妍终于明白，离湮城的灭顶之难，是自己。师兄他，向来杀伐果决，今日之祸，避无可避。

　　那一日，谁也不敢逗留观战，只是远远瞧见望月涯下，熊熊劫火自地底涌出，向那娇弱的身躯席卷而去；那一厢玉啼金泣响遏行云，泼天水矢扑向地火，更引得河湖倒灌，地裂山移。劫火烧了七天七夜方才熄灭，这对年轻男女，恐怕早已被火焰烧成灰烬，被冰矢穿成齑粉…

　　洛连傅三族中总有些个不怕事的胆壮之人，踏上那片黑土，妄想觅得三五件出自望月涯的法器...只是法器未曾寻到，倒是见到了城主夫人汐妍。她终是在这场死劫中涅槃重生了，只是丹心却被地火反噬，跌入了地底深渊。

　　“呵，师父他老人家确实是偏心的。否则我又怎能打败自己的师兄？”汐妍喃喃自语。

　　她如何也忘不了第七日丹炉破碎，师兄绝望死灰的脸。

　　“汐妍，你看见了吗？师父给我的丹炉，都是半成品，他终究最疼的--是你。我输了。”师兄的双眼缓缓地闭了，两行清泪，重重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