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之夏》妖唐惑众

5、秘密

　　现在，说一个我最大的秘密给你们听。
　　在我18岁那年夏天的尾声里，我的表姐林非儿，把她的男朋友带回了家，介绍给所有人认识。
　　我出现的时候，晚饭已经开始了，我在这个家族里，是一个另类，不受欢迎。可能是初次相见，他很有礼貌的站起来对我说你好，我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坐下来专心吃着我的饭。
　　第二次遇到他，是在酒吧里。
　　那天我翘了学校的晚自习。
　　在酒吧的洗手间，我把校服脱掉，换上了背包里早就准备好的吊带衫和牛仔短裤，化好了浓烈的妆。何时起？我爱上了酒这个东西。喝下它，我便可以忘记很多不想记起的事。我会忘记父亲的离开，忘记母亲冰冷的面孔，忘记柯磊的背叛，忘记自己一切的不快乐。
　　然而，忘记是暂时的，酒醒之后，纵然有着光鲜的外表，人人羡慕的家族背景，但我还是那个被父母抛弃，被爱人抛弃，没有人要的小女孩。我终究是要面对现实。所以，夜幕来临时，就再次让自己喝醉，周而复始。
　　我不用去担心深夜回家会被母亲骂，她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在出差，就算她在家，也不会知道她的女儿有没有在房间里读书，诺达的别墅，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哦，还有一个保姆。她从不关心，我甚至怀疑，她都不知道我几岁。
　　我遇到非儿男朋友的时候，他也在舞池里热舞，我们被人群挤到了一起，面对面的跳了起来。当我抬眼的时候，我才认出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
　　那一刻，我承认我是害怕的，毕竟我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女，毕竟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另一种生活。我的外公会杀了我，然后把我丢到江里，从此这世上再无林妮这个人，而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凶手是谁。当年，我外公绝对有这样的能力灭了我。天啊，我已经脑补出一出大戏，古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今有林老爷怒杀外孙女。
　　我转身走出了舞池，回到吧台边，他也跟了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就这样沉默的注视着我。我拿起一杯酒，一口一口的喝着。心里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应对。我们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我的酒喝完了。
　　他终于说话了：“原来，你是这样的林妮。”
　　我抬眼去看他，闪烁的灯光让他的身影时隐时现，晃的人头晕。
　　我学着他讲话：“原来，你是这样的……”哦，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笑了起来，露出八颗牙齿那种。他说：“威胁人之前总要先弄清楚对方叫什么吧？”
　　说话的间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燃，然后递在我嘴边。
　　“这个，你应该也会吧。”
　　我蒙蒙的，把烟掐到手里，把手放在桌子上。这样的举动，让一个少女的心里泛起了一点点涟漪，一种懵懂的，微小的波澜。
　　他应该看出了我的紧张和窘迫，他说：“我们做个交易吧？你继续做你的好学生，我继续做我的好男人。”然后他拿起垫着酒杯的卡片，问服务生要了一支笔，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放到我面前。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我叫刘念。”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他替我找的一个台阶，一个不戳穿我的台阶。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我打通了刘念的电话。他接到电话也很惊讶，他说，他没有想过我会真的打电话给他。
　　我知道你们要说，我不是人，做人没有底线。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在给我他电话号码的时候，是不是也忘记了，他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糖糖语录：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太多的诱惑，无法抗拒。

　　刘念是冰城某个局长的独子，大学毕业后，被父亲安排到冰城的银行工作。可以说，前程无忧。他与非儿，是大学校友。大家族就是这样，讲究门当户对。他们在一起两年，非儿很爱他，一心等到自己大学毕业就与刘念结婚。按理说，这也是顺理成章的。
　　而刘念却这样告诉我：“我不会娶你姐姐的，因为她欺骗我。我以为她纯洁，然而在我得到她的时候，她却不是处女。”
　　“处女真的那么重要吗？”我问他。
　　“或许对别人不重要，但对我来说，很重要。”说这话的时候，刘念的眼眸深邃起来，眼底闪过落寞。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听完他的这句话，我拉起刘念的手，吻落在他的脸颊上，他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轻声说：“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你，你娶她吧。”

　　你们一定以为我是在讲笑话吧，直到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也觉得那是一场笑话。这个故事，我只讲给战风一个人听过，他听完之后就笑了，笑的特别夸张，笑的眼泪鼻涕差点一起涌出来。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反正我爱的人，也不爱我。”
　　“我终于明白妖精是怎样炼成的。”

　　我以为我和刘念的事，全世界都不会知道，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会有永恒的秘密。18岁的我，有着冰冷的外表，早熟的心志，却还是没有抹灭掉孩子般幼稚的想法。

　　糖糖语录：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秘密？一个秘密，又可以埋藏多少年？

　　在这纷杂的世界里，我找不到一点点真实。可是就在身体紧密接触的那一刻，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我知道，自己是活着的。或许只有痛，才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

　　“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你，你娶她吧。”

　　我以为这样是最好的麻木方式，青春期的我，真是荒唐无比。那些最亲密的人给我的伤害，它们已经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血肉里，怎能是一朝放逐就能忘记的呢。
　　然而那句，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你，你娶她吧。不管你们相不相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可非儿却说，这只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最适合的背叛姐姐的借口。

　　直到刘念死后，我才开始认真的思考，与他的这段过往。我在想，刘念只是一个巧合，那个时候无论我遇到的是谁，我都会这样做的。而我也终于承认，非儿确实是这场“巧合”里的唯一受害者。
　　我知道整件事情上，最无辜的是非儿，最无耻的是我。
　　当非儿在我面前屈下双膝，跪下来的时候，我感到那么的悲凉。她说：“一定要姐姐这样求你吗？如果这样你可以把刘念还给我，那么，就让姐姐给你跪下吧。”
　　我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我该怎么办？18岁的我，该怎么办？我姐姐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跪在她妹妹面前，面前跪着的不是陌生人，不是任何人，她是我的姐姐。是和我有四分之一血缘的姐姐，是这个家族里唯一会对我笑的人。
　　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爱到没有自尊吗？
　　我就这样默然的从她身边走过，表情平静的如同一座冰山。没人看到我转过头后紧蹙的眉，没人看到我眼里噙着的泪水。

　　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你们听，就一定要把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告诉你们。对于刘念，我始终没有爱上他，但是我承认，我是喜欢他的。在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在他把烟放到我唇上的时候，在那些交融的细节里，他让我感受到温暖。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明明爱着柯磊，却喜欢另一个人的身体，这是一种怎样的病态心理？都说，喜欢就会放肆，但爱是克制。

　　18岁夏天的尾声里，站在江畔，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我，林妮，你会越来越不快乐。外公说，人不快乐就会做坏事。我不想做坏事，我是善良的女孩啊。是威廉口中可爱的丫头，是爸爸眼里乖顺的宝贝，是妈妈心中未来的希望。
　　可是，在你们都离开我之后，我真的不快乐。
　　积累了太多的哀伤，背负了太多的痛苦，才会让我决定在青春里，将自己毁灭吧。

　　后来，在我高考结束后，也是非儿大学毕业的时候，在那个炎热的夏天里，她与刘念结婚了。

　　窗外是茫茫的雾气，一大片一大片的雾缭绕在我眼前，高大的树干上嫩绿的叶子反着月光，还记得去年冬天，它们枯萎的景象，如今它们又开始了新的生命。多么神奇啊，它们可以重新活一次。可是，我呢？夏天里的七彩斑斓，夏日漂浮在空气里的花草清香，再也不是我的世界。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我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我没有树叶那么幸运，我的生命不可以重来一次，我的生命里，不会在有那样幸福的夏天了。
　　我深深叹息。

　　糖糖语录：在爱情里，每一个人都是傻瓜，他们心甘情愿的相信那些谎言，他们活在被欺骗与自我欺骗里津津乐道。糖糖曾经也是爱情里的一个傻瓜。

　　仿佛，我的故事总是与夏天有关，生命里的点滴与无数个夏天交织在一起。而夏天，在我的故事里，一点点蜕变。它在我的记忆中，由甜美，变成苦涩，由斑斓，变成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