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善其身》李里安

3、如何平等

　　或许你们很难理解，就因为“他没问我为什么去医院”这件小事，我居然能别扭一天，最后还得出个“看错了人”的结论？不知道讲一讲接下来的事，会不会能帮我点忙。
　　那大概是3月份的时候吧，小田师姐，磊，破瓶子和我，我们四个如往常一样一起在食堂吃饭，正聊着天，破瓶子突然匆匆地往洗手间跑了，好久也没出来。我和小田师姐就问磊破瓶子要干啥？去个厕所要这么久？哦，说明一下，磊跟我一级，但机缘巧合下破瓶子跟他分到了一个宿舍，即，磊是比破瓶子高一级的师兄兼室友。磊看我和小田师姐一直在吐槽破瓶子吃饭的时候上厕所，就解释道“他流鼻血，去洗手间处理去了”。我问磊，破瓶子为啥流鼻血了呀？磊说不是第一次了，昨天晚上在寝室也流了，估计是上火了吧~说着破瓶子从洗手间回来了，我们都赶紧关心他。唉，他还笑着说血流不止，昨晚也是流了一大摊……我和师姐就说，趁明天是周日，你去医院挂个号看看吧~我依稀记得那几天他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身体机能出现了问题，不是头疼就是失眠来着，反正再加上流鼻血，感觉还是应该去医院看看。本来他觉得没啥大事儿，但被我们三个念叨多了，估计也觉得不放心，就说好好好，明天去医院。
　　晚上的时候，我好像又因为他情绪不好了。但对不起我真不记得是为啥了，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时常陷入一个人的冷战，不想理他或者非得等他先开口跟我说话。但通常我不会表现得太明显，顶多让别人觉得“咦，你这会儿不亢奋了？”，所以他肯定也意识不到。总之，忙完自己的事情后我就回寝室了，但看着综艺我还在后悔——我应该走之前提醒他别忘了明天看医生的。然后我就一边骂自己为啥要那么别扭呢，一边别扭地想：算了，明早再提醒他吧。
　　对于我们这些一周只休周日的科研狗来说，周日的早上无比珍贵。我一般是头一天晚上熬个大夜，然后一觉睡到中午，据我所知小田师姐因为生物钟还是会在8点醒，但会回笼到11点。也不要奢望我们去搞什么户外活动，你若是只有周日休息，而且晚上还要去实验室给老板交报告，你会一大早起床去爬山吗？可以但没必要，绝对没必要。不过因为心里装着事儿，我那个周日8点多就醒了。做了许多心理建设后，比如“问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关心师弟嘛~”“这都9点多了，可能他已经去了”“如果他没回我，可能是正在跟医生说话呢”，打开了微信对话框，输入“去看医生没？”，发送。为了避免尴尬，还发了个小猪扔雪球的表情包。他倒是回得挺快，说自己正在看球赛。。。我不想表现太过，想着自己没啥立场，点到为止也就得了，就回说“那看完球赛你别忘了去看医生”，他回我“看看看”，还有一个猛点头的表情包。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这里面还有个episode，是我在写这章的大纲时完全没想起来的。你看，当你平静的回忆往事的时候，总是能在沙砾一般的琐事中挑出像玻璃珠一样美丽透亮的桥段。
　　那天晚上我去实验室写报告，到休息室的时候他在实验室做实验。小田师姐一会儿也从实验室回到休息室了，边开门边跟我说：“我问破瓶子了，他没去医院，你看看，我就知道”。我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回师姐“他真没去啊，早上我问他他还说他要去呢，这人~”。正说着他推门进来了，有点儿别扭的边笑边看着我。我其实已经有些生气了，他怎么能不去医院呢！我问他：“你没去医院？”，他说：“唉，没去”，还试图转移话题：“我刚刚做实验balabala”，一边说着，一边往我座位这儿走，我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气哄哄地回他：“我早上跟你说让你去医院，你还说好好好，搞了半天还是没去！那你干啥跟我说你要去医院！”，看他走到我这里了，我起身就往隔壁休息室去了。
　　我也不是专门往隔壁休息室走的，一方面隔壁休息室有公用电脑，我正好需要用，另一方面，我发小火后觉得自己有点儿过激了，都忘了我座位对面还有两个师弟师妹呢，看着我莫名其妙地跟他们的破瓶子师兄发脾气，应该觉得很奇怪吧，就赶紧逃了……不过我刚坐到隔壁没两分钟，破瓶子也出来了，他好像本来以为我去阳台了，扭头一看我在隔壁，折了回来。隔壁休息室当时恰好一个人都没有，我坐在电脑前，感觉到他站在我斜后方盯着我，气氛，一下就奇怪起来了。
　　我是最怕这种奇怪氛围的人，他又站在那里不说话，安静了短短一分钟，我感觉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似的。只好先开口，用软了不少的语气：“你干啥不去医院，我早上提醒你，你还答应得好好的呢~”，他估计没想到我能因为这事儿凶他，而且他本来脾气就好，好声好气地跟我说：“我觉得没啥大事儿了，可能上火了，你看今天不也啥事儿没有嘛~”我只好别扭地说了一句“懒得管你”，然后扭头佯装看我的电脑屏幕了。他看我没那么气了，问我：“你这看啥呢”，我回了句“昨天递的任务，我看看结果”，继续看屏幕。然后，又安静了……过了两分钟我实在受不了，回头问他：“你干啥呢，实验做完了？”他说没呢，在准备XX呢，我赶紧来了句“那你快去做实验啊，在这儿干嘛呢！”他笑着说哦哦好，关上门出去了。
　　过了大概有一周吧，应该是3月下旬了，有天上午都10点多了，他还没出现。我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磊“破瓶子是没来吗？”，小田师姐一看，也说“还真是呢，也没在实验室，磊，破瓶子是被老板叫走了吗？”，磊说不是，他去医院了。唉，我当时就又气又慌了。师姐问：“还是因为流鼻血吗？”，磊说是，说他昨天晚上又流了，还挺严重，今天一早就请了假去医院了。这人为啥非得等事情严重了才肯听话呢！我们三个在他背后狠狠吐槽了他一顿。但其实我心里着急得不行，立马给他发了微信。
　　我：咋样啊？
　　破瓶子：在排队，刚抽过血，中午看结果
　　我：吃早饭了么？
　　破瓶子：吃了，抽了血，刚吃的
　　我：那就行
　　破瓶子：【小羊点头表情包】
　　我：【摸你猪头表情包】
　　中午去食堂吃饭，还没等我问他，破瓶子倒先给我发来了微信。
　　破瓶子：查的血没问题~鼻子里毛细血管破了，所以经常出血，下午搞个小手术就好了
　　我当时正拿着餐具排队，匆忙回了他个“好”。
　　破瓶子：【哈拉鱼OK表情包】
　　等我买完饭，坐下来后，才能好好批评他一下。
　　我：早让你去
　　我：气死我了
　　破瓶子：【小羊认错表情包】
　　我：这下都放心了
　　破瓶子：放心多了【笑哭emoji】
　　破瓶子：你们去吃饭了么？
　　我：在吃，刚到食堂
　　我：早看医生早放心！你看看……
　　破瓶子：好，你们吃饭吧，我也快吃完了
　　破瓶子：师姐说得对【嘿哈emoji】
　　我：【小猪扔雪球表情包】
　　破瓶子果然很快，我们吃完饭回到实验室，他已经在阳台待着了。我们跑去逗他，因为吃饭的时候我已经跟小田师姐和磊说明了情况，磊还调侃他“鼻毛外露”哈哈哈哈哈。这会儿他还跟我们一起笑，甚至去实验室做了个小实验，下午从医院做小手术回来就大气都不敢喘了。是真的不敢喘，因为鼻子做了手术，还塞着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只是“嗯嗯”回答的样子，真是又滑稽又让人心疼。
　　现在回想，我应该就是在“流鼻血”事件中，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对除了父母外的另一个人那么紧张。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我还经常暗示自己，这种莫名的情愫是“对一个好师弟产生的一些合理的好感”。所以到这里，你能理解我的别扭吗？我曾因为你那么心慌，那么不安，而你在同样的情境下，却丝毫没有表现出对我的在意，甚至是一个普通朋友该有的在意。
　　我想，当时的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平等，但却没想到，立场不同，怎么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