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裳容

1、第 1 章 22岁

　　22岁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们都是22岁。她是哥哥的女朋友——“快，还不叫嫂子！”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还有他身边这个小巧依人的年轻女孩，仲远觉得很幸福。是的，这个不善言辞、憨厚老实的双胞胎哥哥，终于找到女朋友了。
　　这个女孩，看上去很干净，就像一泉清水，透澈、明亮。没有什么特别动人的五官，但让人觉得，就是这么舒服。
　　争了20多年的孰长孰幼，在此刻都化为乌有，于是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嫂子”。女孩捂着嘴低头轻笑，害羞地拍了下哥哥的肩。这幅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画面，一直印刻在了仲远的脑海里。有那么一段时间，甚至不断出现在他的梦中……

　　26岁
　　“轰隆隆……哗啦啦……”8月的夏天，台风最多。今年的台风似乎异乎寻常的猛烈，又是个多少年不遇……这才三点多，天，已经黑了，豆大的雨点疯狂的扑向凡间。即使坐在20多层的办公室里，仿佛也能听见雨水砸落在地面、车顶、屋檐的声音。
　　“大家手上的活儿尽快收一收吧，找个雨小的档口，赶紧回去吧！看着架势，只怕又要淹起来了。”老板担心地望了望窗外，估计在担心地下停车场那辆刚买的豪车。
　　仲远拿起电话，跑到茶水间。“妈，雨下的很大，没事儿就别出门了。不，不管有事没事都别出门了。晚上还会有台风，把窗户关好啊！爸回来了吗？好。仲满呢？还没下班？恩，你们都注意点儿。我待会儿直接回宿舍了，放心！”
　　宿舍就在公司后面的居民楼里。自从知道哥哥要结婚，仲远就找了个借口搬了出来。现在家里住着两位老人、哥哥嫂嫂、还有刚出生的小侄女。正好！想到小侄女儿那胖乎乎的小脸，仲远就忍不住轻笑起来。这才刚满月就已经十斤了，未来不可估量啊~
　　这一天，仲远早早就睡下了。但他睡得很不踏实，好像做了很多梦，但具体梦到了什么，他有点想不起来。“当当当当……”吵杂的手机铃声把仲远拉回现实，眯着眼看了下来电显示——老爸。再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五。仲满顿时打了个寒颤，立即起身，接通电话——“快来人民医院，你哥出事了！”

　　其实在路上，仲远就感应到了，哥哥已经没了。那一阵的心绞痛，果然……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有父亲一个人瘫在手术室前的椅子上，背靠着墙，两只腿笔直地抻着地，仰着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哥哥是在下班取自行车时，被坍塌的围墙给砸死的。老旧的工厂，经久失修的车棚，再加上恶劣的天气，造成了这个悲剧。哥哥肯定也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吧。
　　快破产的厂子最后也没法赔出多少补偿金，最后还是市里给协调的。

　　葬礼上，嫂子哭晕了两次。两个曾经明媚的小姑娘，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好几岁。嗷嗷待哺的侄女儿反而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吸住奶嘴。真懂事。真可怜。

　　葬礼结束一周后，母亲喊仲远回去，说是有个事要商量。仲远一进家门，只见爸爸妈妈、大嫂、大嫂的母亲，都正襟危坐。仲远想用眼神跟大嫂打探一下情况，但被她闪躲了过去，她红着脸，低下了头，还不时的抽着鼻子。爸妈也有点局促不安，大嫂的母亲——那个从农村来的老实的女人，不断地擦拭着泪水。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仲远的心头。

　　“怎么可能！”仲远一下子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我怎么可以和她结婚！”疯了，真是疯了，居然让我娶大嫂！仲远望着那也算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双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有这种事！”
　　“扑通”一声，亲家母跪在了仲远的面前，仲远赶忙要去扶起，“他二叔，求求你可怜可怜他们母女吧！俺让她把娃娃留给你们，跟俺回去，这以后也好再嫁人。但她死活不肯啊！她们这孤儿寡母的，留在这城里，可怎么生活啊……谁会愿意娶这么个带拖油瓶的啊……”

　　那么多单亲妈妈呢，人家怎么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带着孩子怎么不能嫁人了，这个社会包容性越来越强了。仲远有很多理由可以反驳，但他望着亲家母那凌乱的头发，再看了看默默哭泣的嫂子，突然狠不下心来了。
　　母亲把仲远拉近了房间，一下接一下地拍着仲远的手。“仲远，妈知道这个要求很离谱，妈一开始也是觉得天方夜谭的。但……”母亲哽咽着。“你嫂子是个好女孩，这么几年，我也是真的把她当作亲闺女看待，相信你也看在眼里。现在这个情况下，你让她何去何从？”
　　“那您就认她做干女儿，让她一直住在这儿陪您。”这个方法不也挺好。仲远突然觉得自己头脑又清晰了。
　　“是的，住一年，可以；住两年，可以。那她如果要结婚，重组家庭呢？孩子带不带走？你嫂子是铁了心不会丢下这个孩子的！难道让我的孙女儿去挂别人家的姓？如果继父对她不好呢？欺负他们娘儿俩呢？我都不敢去想……”
　　母亲看仲远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与其这样，不如自家消化。孩子不用改姓，你嫂子也不用离开我们。我们一家，还是像以前那样生活！”

　　像以前那样？谁？我们是指谁？！
　　仲远一直觉得，母亲是有些偏爱哥哥的。虽然不是那么夸张，但她是打心眼里认为老实的哥哥和自己这个活泼的弟弟相比，是更需要关注的。
　　仲远很想摇一摇她的肩膀，告诉她，我的生活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呀！我不是仲满！但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那幅画面，他们三人第一次相见的画面，那是的哥哥和嫂子，笑得是那么甜。犹如一米阳光，照进了仲远的身体里。

　　“嫂子，同意了？”许久，仲远冷冷地说道。
　　“她妈妈跟我们说过后，也跟你嫂子哭了几场。”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地握住仲远的双臂。“仲远，妈，妈，妈对不起你！”

　　后来，他们还是结婚了，没有婚礼，只是通知了几个亲戚，借着给孙女儿办百日宴的名义，一起吃了个饭。至此，他们家的事，就成了街坊邻居间的饭后谈资。“看，那个人就是去了嫂子的那个，啧啧……”“一女先后侍二夫呀，啧啧……”“幸好孩子还小哦，啧啧……”没多久，他们就把房子卖了，搬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再过了几年，他们家又添了个小孙子。

　　42岁
　　“爸，写什么呢？”
　　仲远轻轻地合上了本子，回过头望着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儿，伸手接过了女儿递来的茶杯。“记一下事情，年纪大了，怕忘记。”
　　“拜托，你才40！老什么呀！”女孩搂住了仲远的肩头，像哥们儿似的拍了拍。
　　“你妈呢？”“带弟弟检查作业呢。你听，又骂上了。爸，你可得劝劝我妈，知足常乐，有我这个优秀的女儿，还要求什么儿子呢！”
　　“你呀！”仲远捏了捏女孩的鼻子。“明早爸送你上学，早上想吃酱油荷包蛋吗？”
　　“必须的呀，我爸唯一的拿手菜，我要吃俩！”女孩边说边离开了房间。
　　望着她的背影，仲远显示叹了口气，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