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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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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昌河说忙也不算假,作为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肖家嫡子大婚,五湖四海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不少。
做生意做到它们家这份上,平日里结交的人数不胜数,只要是有利益往来的,不管你是农,是商,是官,都广开大门迎接友贺,或是京城繁华,或是边境萧条,哪都有商人的脚步。
因此,如今的肖家库房,满满当当的堆实了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肖昌河正坐在账房的一把椅子上核对礼单。
场面一片肃然。
有小厮在报。
“京城李家送玉如意一对,溢彩画壁琉璃杯盏三只,勾彩缕金沉水香篝一座,………”
“京城薛家,纯银鎏金镂空累丝花卉,绿釉狻猊香炉,血麒麟一双………”
“京城王家……”
“南城………”
每一家的礼单都长的吓人,报礼的小厮睁大了眼睛唯恐漏错了哪一行,手指还挨个唉的一个个的往下点,报完一户手心都起了一层薄汗。
“南城金家——”尚未说完,楠竹就发现了不对,打断道,“怎么回事,金家不是报过了吗?”
那小厮也是一头懵,他拿着礼单又看了看,读道,“金家……柳涵,柳家也报过了,是柳小姐单独送的礼。”
金家,柳家,肖家三位天之骄子的爱恨纠葛可谓是今年人们谈笑的头资,他们三府中的下人更是津津乐道。
但这话可千万不能在少爷面前提起。
小厮瑟瑟不敢多说。楠竹也欲言又止的朝肖昌河望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肖昌河从礼单表中抬起头,还是冷冷清清的面容,平淡道,“不是送礼吗,继续报。”
“欸。”小厮应了声,眼见少爷真没其他吩咐,继续读。
“南城金家柳涵,送……错丝白锦香囊一只,双耳同心白玉莲花佩,金累丝嵌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荷花莲子镂金手串,紫檀帛画镜锦妆匛一个……”
小厮报完就讷讷不敢多说,他们这些常年在库房工作的下人最是明白,这些礼品出自何处,又曾送往何处。不多不少,正是从前自家少爷曾经送过柳家小姐的,肖氏出品的簪环首饰。
柳家小姐,不,应该是金夫人在这时候送这些东西来,所谓何事,众人都不敢多嘴。
是归还旧物,了却残情,还是悔不当初,想旧情复燃,都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多嘴的。
可是众人又忍不住看看少爷表情,看他……是什么反应。
肖昌河的反应很平淡,初夏的天气并不难挨,但是库房堆了许多货,站满了人就显得闷热,肖昌河的鼻尖起了一层薄汗,他右手执了笔没有去擦,只是略微撩起了眼皮,见他们停下,又问,“怎么还不继续。”
小厮不敢偷懒,忙不矢拿出下一户礼单。
“等等”肖昌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对楠竹招招手,“去挑几件簪环给少夫人送去。”
楠竹微愣,没反应过来喃喃重复了一遍,“给少夫人?”
肖昌河的视线又回到了礼单上,听见他的话还好脾气的点点头。
不怪旁人惊讶,除了母亲肖夫人和相识数年几乎已经当做未过门妻子的柳涵,肖昌河还未送过别的女人这种意思明显的东西,哦,如今少夫人也不是别的女人了。
楠竹把惊讶收回肚子里,刚跨了一步,肖昌河在他身后犹豫说,“去铺子里吧,她年纪小,铺子里的首饰应该和她心意。”
楠竹:“……是。”
楠竹动作很快,不仅仅是首饰铺里面女子们时兴的簪环,还带回来一些正适合的夏衣。
琳琅满目,挂满了西院。
各色的软糯新衣虽然风格迥异,但是无一不带着小女儿的天真,温婉,柔媚,娇艳,姝丽娇俏的首饰钗环,在一众名画间间映出耀眼的璀光,衣橱中肖昌河的灰青色衣袍一角,被隔壁不小心越界的粉色纱衣交缠掩盖,屋子里的气氛诡异的缠绵迤逦起来……
与正屋肖昌河房间古朴大气的风格格格不入。但细看之下又觉得异常和谐,仿佛合该这样,清冷雅致的嫡仙公子合该遇上这么一位绕指柔,清冷的色调合该碰撞这么浓艳的娇色,硬拔的桌案合该缠上这么软糯的纱棉……
仿佛都曾经都布置的刚刚好,就差这这么一位女主人强势又柔软的入侵。
楠竹不敢多看,丝滑的纱衣在他手里捏都捏不住,仿佛会跑似的,他手忙脚乱的拢了又拢,手中的东西却没有重量似的,又从一边倾倒,店里管事娘子刚叠好的一踏纱衣瞬间凌乱的不成样子。
楠竹:“……”
他忍无可忍的大喊一句,“来人啊。”
幸好还有当初肖夫人王氏怕委屈儿子,送了一溜花一样的女子过来,眼下没方便到肖昌河,却实实在在给他的小厮楠竹解了忧。
几个女子手脚麻利的把东西整理归放好,一边还不住的艳羡着,“这可是今年蚕农刚收的那批料子,这样的丝滑,肯定是极好的上虞料。”
“你懂什么,上虞料哪有这么密麻的针脚,这样细密密又丝滑,怎么是上虞料能比得上的。”
那丫头不服,“那不是上虞料,还是什么,还有什么比上虞料更好的料子。”
对方没有说话,对普通百姓而言上虞已经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专属于达官贵人的料子了,比这更好的,她们想都没想过。她可不一样,她小姑是肖家十四行其中一行的活计娘子,她见识比之旁人要多几分,偶尔一次,曾见小姑小心翼翼捧着一匹及尽柔软绚烂的彩纱放入铺中高阁,其色泽,光滑,与当下这衣可比一二,她想要凑上去瞧个清楚,小姑却大惊失色将她赶走,说这个她可不能碰的……
想到这处,女子眼神有些暗淡落寞,而后又是不甘,同时下等人,秦愿身边更加低微,哪里有资格享受这一切!
女子的眼神没有遮掩,旁边有姑娘嗤笑,“就她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话声并不小,最起码这几个姑娘都能听得清楚,能留在这儿的都是有野心的,她们玩笑的一笑,好似没有什么,心里却分开了几分,眼角监视似的不断扫视身边人,想要看出她们内心的真实想法,短暂相处的情谊消磨殆尽,人人都为自己,尽个力的往上爬。
“二少夫人,你怎么来了。”守在门口的楠竹惊问。
肖昌河离开之前,曾嘱咐管家带秦愿熟悉院落,秦愿跟他把肖府走了一遭,因为没得肖昌河的陪伴,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没甚趣味,她就无精打采的回来了。
走进来,正与一群穿的花蝴蝶似的莺莺燕燕正面相对。
楠竹一拍脑门,怎么做的这么糊涂事,二少夫人刚进门呢,看见少爷屋内一堆丫鬟,心里肯定不快。
他忙解释道,“二少夫人听我解释,这是收拾屋子的下人,平时都挨不着少爷的边,今儿是我偷懒,喊她们进来帮忙,二少夫人恕罪。”楠竹深深鞠躬,语气是无比的愧疚。
“……??”秦愿深刻感受到了他的歉意,却不能理解他说的什么意思。
楠竹做好了被罚的准备,却没想到秦愿慢悠悠问了句,“你们,少爷呢?”
楠竹:“哈?”
他反应了一会儿,想这位新夫人该不会是想告到少爷那去吧,这可别啊,这不是叫他们少爷难做么,别人不清楚,他可最知道不过,这个女子都是夫人送来的,看这些女子不过眼,就是跟夫人过不去,哪有新妇第一天赶走通房跟婆婆叫板的,况且这些女子严格来说还不算少爷的通房。
心乱如麻想了会,他谨慎答道,“少爷在库房”,抬头望了一眼秦愿,“怕是暂时没功夫见旁人。”
“什么?”秦愿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楠竹皱眉,板着脸隐隐晕着怒气,想是没听清是假,下马威是真。
他觉得这新夫人好生不上道,他们少爷做的是正经事,又没对不起她,退一步说,就算对不起她了,男子睡个通房不也是天经地义么。蛮夷女子就是蛮夷女子,比之柳姑娘还是差远了,楠竹如是想到。
但是他是有教养的小厮,主子的命令不可违,他心里坏了对秦愿的映象,却还是依着命令又说了一遍。
秦愿明白了的点点头:“嗯。”
欸,肖昌河做事去了,好生无聊啊。
无比无聊时,眼前姑娘中有一位偷偷抬头瞧了她一眼。
秦愿五感惊人,迅速捕捉到了并回望过去,是个穿淡蓝色裹胸襦裙的女子,二八年华,生的小意温情,算不上多美的姿色,只是妙在一双黛眉上,弯弯的柳眉一动,好一汩如水的温柔:“你……”
四目相对,那姑娘心里微惊,保持镇定,“二少夫人。”
“你过来。”不得不说,秦愿这副明艳的长相,又喜欢慢吞吞的说话,不慌不忙的感觉,简直比南城的大小闺秀都要像千金小姐。
其余几位姑娘面面相窥,又想起之前她们几个小姐妹之前的调笑,面如金纸。
纵然她语调平常,那姑娘想起自己的身份,不自觉的在她面前心虚的垂下头,“是。”
姑娘小声问,“二少夫人可有什么事?”声音和人一样,吴侬软语,温软异常。
秦愿不答,她只是“冷傲”的瞥一眼其余的几位,又瞥一眼楠竹,顾自开口,“你们两个,来。”
众人以为她是要杀鸡儆猴,态度冷傲,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事实上秦愿并非不理她们,只是听不懂她们的话而已。
这也是肖昌河教她的,不懂就不睬。
余下几人有幸“逃过一截”,心中踹踹,等秦愿等人走的看不见人影,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二少夫人要直接处置了我们呢。”
另几个也拍着心口,心有余悸道,“是啊,早上瞧见了还不觉得,现在看她可真有气势,不说我都认不出来了她是个蛮荒小地方的人了。”
“不知道你们听说过了没有,蛮夷好几个地方都是一夫只能有一妻,怪不得这位新夫人看我们不顺眼。”
“蛮夷穷苦,男人不得已只能娶一个女人,她看我们不顺眼有什么用,既然嫁到我们天朝,就得守我们天朝的规矩。”
说话的正是那个自认眼光不错认出衣料的姑娘,她似乎是缓过来了,为刚刚自己一瞬间的害怕心悸而愤怒,眼下贬起秦愿来也更加不遗余力。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好命得了老太爷的青眼嫁进来了而已,时间长了少爷便知道,她这样的人当不了当家少奶奶的,若说是柳小姐做咱们的主子,我服,但是她,你们服气,我可不服。”她眼神轻飘飘的,扫过好几位心里惊慌的姑娘,娉婷走了。
话撂在这里,其余人,生气之余,越想越不甘,是啊,她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儿,论身份地位,她比她们还不如,她都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凭什么她们不行,珠宝堆彻下,她才一天就能有这样的气势,她们肯定更加厉害。
剩余几人对视一眼,皆是握着拳头走开了。
远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秦愿停下来问。
见她停下,楠竹和那姑娘也不敢不停下。
那姑娘瑟瑟的回答说,“回二少夫人,奴婢叫婉莹。”
秦愿点点头,却没有离开,把视线转移到婉莹旁边人身上。
楠竹一路上皆是一副想开口又没有开口的样子,叫人好想把他的嘴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见不得人不能说出来的话。
哦,这在这儿叫欲言又止。
她不大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了解这人是肖昌河的小厮,对待肖昌河的人,她也去愿意温柔几分,遂和颜悦色,颇有些庄重的带上盈盈笑意去问楠竹,“你,想说什么?”
楠竹乍一抬头猝不及防被秦愿十成十的美貌冲击到,又开始不自觉的考量她话里的深意,越想越彷徨,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颊边落下,嘴唇也哆哆嗦嗦,似乎是气急了,但是从前想说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果然没有看错,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女人,别说是和柳小姐比,和一般的姑娘她都比不上,不辨是非,还善妒!只是苦了这位姑娘,他替她说不上话了。
面对秦愿殷切的目光,楠竹恨恨的把头瞥向一边。
这一转,恰巧与婉莹视线相撞,婉莹柳眉轻皱,眼下郁郁可怜,楠竹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是自己拖累这姑娘,不得已又把头拧回来。
秦愿:“?”
楠竹却还执拗的不去看她,低垂着头“奴才刚想起来二少爷还有事吩咐奴才去干。”
秦愿听不懂,但并不妨碍她机灵,“准了。”无论什么事,都准了。说话就要带着婉莹走。
婉莹眼神慌乱,楠竹站在他旁边,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婉莹呼吸一滞,他一个小厮有什么办法就她于火海,除非……联系他刚说的,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面浮红光,羞涩的回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眼中希翼,跟上秦愿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