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嫁》刘一六

3、敬茶

　　肖昌河的居所在西院。肖老爷肖夫人住东院。

　　肖老太爷喜静，单独住在北边楼一栋小屋子里，但是他多年前就游历四方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最近一次联系，就是告诉乖孙，他在海外帮他找了位好孙媳妇。

　　刚出了西院，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华贵奢靡的亭台楼阁，花石水榭，总算走到了东院门口。

　　院子外，都能里面女人们尖酸的话语声。

　　“你们不知道——”

　　肖昌河和秦愿走到门口，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听说那蛮夷人都生长在飞沙掠石之地，那儿啊到处是飞沙走石，风都能把人皮肤给吹皱咯，都说那儿的姑娘好生养是好生养，就是脸色蜡黄，皮肤粗操，一个个都长得孔武有力，实在是——”

　　肖昌河和秦愿跨过门槛，从门外进来。
　　里头那位言之凿凿、高谈阔论的姨娘把声音硬生生拔高一个度，眼睛瞪着向铜铃往门口的放看。

　　“……实在是……漂亮的紧呢。”

　　场面一时尴尬。

　　安静了几刻，有一个姨娘不可思议的上前，上下扫视秦愿两眼，问肖昌河：“这是你新过门的夫人？”不是你娘赐给你的美貌妾氏？

　　肖昌河神色不变，拱了拱手道，“这正是我妻秦氏。”

　　姨娘们面面相窥，脸上皆是不可思议。

　　“南芜……可真是出美人啊。”旁边不知哪个女子酸溜溜说了句。

　　秦愿看过去，一个陌生的女子，年纪不像姨娘们那么大，做的是很新潮的打扮，上面是粉蓝色的纱衣，下面是深蓝色的布裙，是秦愿从未看见过的装束，她有些好奇又多看了两眼。

　　这人秦愿不认识，旁人却晓得她是谁。她是肖昌河上头那个庶兄的妻子，也是新过门不久的肖家新妇。

　　眼下，正酸着呢。

　　沈氏原也算南城一户说的上号的大户人家，家境富裕，沈氏从小也是丫鬟环身，众星捧月的长大，但是比知肖家还是差远了。

　　沈氏听闻能嫁给肖家长子还是很兴奋的。进了门却知道，原来肖家长子着急娶自己是为了给二弟挪位。南城这边规矩说严也严，说不严也不严，这长幼例行婚配就算一件不大不小的讲规矩事。

　　肖家和柳家就隔了几户人家，肖昌河少爷与柳家小姐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牟，只等肖家这边占着地的大少爷赶紧成婚了，好让二少爷肖昌河得个良成吉日，好把人给娶回家。

　　于是，肖老爷精打细算，赶紧让肖大少挑个合眼缘的姑娘给娶了。

　　肖大少花名在外，有些门道家境殷实的都不愿把姑娘还给他。

　　矮子里头挑高个，沈氏便进门了。

　　她进门的匆忙憋屈，都是拜这个未过门的妯娌所赐，心里能不气么，更气的是人妯娌出自和肖家差不多的大户柳家，其金钱、地位都不能小小一个沈氏可比的。

　　气都没法明着气，咬碎银牙和水吞。

　　当初听闻肖昌河的婚事吹了的时候，沈氏是欣喜的，任谁事事被还未过门未曾蒙面的妯娌压了一头都不开心，幸好吹了，她想。

　　新来的妯娌蛮夷出身，不肖人讲，沈氏已经在心里勾勒出她大手大脚，言语粗俗的样子，想一想沈氏就觉得痛快，娶她还不如娶我呢，想起大少爷的龙章凤姿，沈氏就觉得便宜了那个丑女人。

　　而这时这么一个无家室无教养可言的卑贱女子，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沈氏心里的火哗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她不怀好意的说，“好一个漂亮的美娇娘，就这容貌得评得上咱们南城第一美吧。”

　　公认的南城第一美是柳家小姐，她就不信肖昌河不会维护心上人的名誉。

　　眼神瞥向肖昌河，沈氏笑容更盛了。

　　肖昌河不留痕迹的皱了眉，嘴唇蠕动一二，似乎是要说什么，沈氏期待的看着他，却见他踌躇一会竟然什么都没说，末了注意到沈氏的眼神，双眼微敛，直勾勾看过来。

　　他的目光清冽，隐约有些寒意，沈氏被他看的一激灵，又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进门这么久以来也没有和这位小叔子相处过，但外界对他的评价一直是风光霁月的人物，怎么会有这样清冷的眼神。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过去时，对方已经收敛了那股气势，把目光投向他的新婚妻子上。

　　同为女子，沈氏也不得不说一句，这蛮夷姑娘生的好生漂亮。

　　星辰在眼，朱莹点唇，是那种活色生香的漫烂和娇俏。

　　南城出美人，出的是一水的温婉娉婷美人，单薄瘦弱，内敛忧郁。这样的姑娘美则美，看的久了，稍显寡淡，不如眼前人这样的……动人心魄。

　　沈氏说了大长段，夹杂着本地的方言，秦愿识别的艰难，勉强听懂了一句“漂亮”，她眯着一双蒙昧的大眼笑了笑，“谢谢，你，你也是。”

　　沈氏泼辣，长相却是类似于小家碧玉的秀气，若在外地，勉强还算一句柔美，偏偏是在南城，世代留下的好水好米，傍着湖泊的水天一色，就连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空气里氲氤的雾蒙蒙的水汽，可以说是整个中原最钟灵毓秀的地方了。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缺美人呢，就是就连街头巷尾叫卖的农家小妹，都长得如出一辙的端正秀敏。

　　沈氏，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美人，不说与秦愿不能比，就是柳家小姐她也比不了。

　　这实在是有些自取其辱了。

　　“噗嗤——”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有人小声嘀咕，“真是自讨苦吃。”

　　沈氏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你……”

　　“好了”肖昌河出言打断，“时候不早了，还请嫂嫂让步，我们该去拜见爹娘。”

　　“欸，爹和大夫人还没来呢，急什么急啊。”站在女人堆里，一个宝蓝色锦衣的男人忽然开口。

　　从秦愿进门后，他就一直盯着秦愿瞧，眼神让她很不喜，一刹那的惊艳之后就是贪婪而猥琐的打量，阴鸷的让人恶心。

　　“况且，有弟妹这等美人，总不该吝啬让我们看看，怪不得”，他摇摇头，忽然笑了，满脸原来如此，“我说那柳家小姐怎么好端端的就嫁人了，原来是二弟有了更妙的美人，心灰意冷啊。”

　　“大哥！”

　　“啧，二弟可真是好儿郎，人家都嫁人了也不准我们说说，偏不得红楼女眷都唱嫁人该嫁肖二少呢，哈哈哈哈。”

　　一位姨娘接口道，“大少你可千万别说了，要是那些个红楼雅舍的女子知道怎么二少娶了这么一位貌若惊鸿的姑娘，都自惭形愧死了，谁可敢说这等诳语啊。”

　　“是啊，别说我等了，就是红楼的花魁娘子也没得少夫人这样的华容月色啊。”

　　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撅起老底来毫不客气。有肖昌河和柳奈的老事在，他们就有不断的话题，都起的看好戏的心思。是想试一试这位新妇的脾气秉性，秦愿没什么后台，她们自然是把从大夫人哪里受来的气都撒在她身上。

　　这还不够，秦愿容貌盛，她们就把她跟秦楼女子比较。

　　肖昌河蹙眉：“够了！还请几位夫人留些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