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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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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的灯笼缀满了庭院,来回走动的皆是衣着喜庆的丫鬟小厮,门栏高阁,贴满了喜字。
秦愿隔着红色的头帘隐隐约约只能看见这么多。
前院还有及其恼人的嘈杂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响,酒水倾倒的汩汩声,还有男人吞咽的酒食在喉头滑动的声音。
秦愿出色的听力总能帮她许多,此刻她正津津有味的听着墙角——
那人的亲戚好友对她的评价。
有一个男人似是喝醉了,呼吸声很大,声音也很粗厉,被辣酒一冲哑的跟个公鸭嗓子一样,“天涯何处无芳草,错过了眼前的芳草,咱们还能找下一个是不是?”
另一个声音说,“芳草是有不少,但是眼前野草拦路啊!”
还有一个声音,虽然看不清面容,秦愿却能听出声音想像出是怎么样一个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人。
“野草拦路又有何惧,咱们男子还能惧内不成,她再野,还不是颗草,真拦了路,拔了就是。”
“敬康兄这话不对,好说歹说这秦氏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昌河兄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你以为是你外边养的那些小妾啊?”
“要我说这秦氏还不敌我的小妾呢,一个蛮夷女子,论家室没家室,论样貌没样貌”,那人停顿片刻,又用疑惑不解的口气问,“真不知肖老爷子聪明一世,怎会匆匆给你订下这门亲事呢。”
“还不是因为柳家小姐……”
余下说了什么,秦愿早就没听近脑子里,她汉言是最近来中原刚学的,满打满算不足三月,对好多词汇都处茫然状态,起初他们的谈话她还一知半解的,后来几人语速越来越快,都给她晕成浆糊了。
到底是在说什么哇,什么叫“天涯何处无芳草”。草啊草啊草,阿娘说汉人尽爱附庸风雅无所事事果然不假。
只听他们芳草野草的辩了一会儿,半点不谈一谈她这个新婚妻子,这叫她十分失望。
又苦等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
但是秦愿却有些坐不住了,她本不就不是什么坐的住的主。
周围很安静,她坐在极尽奢华的雕花大床上,一左一右各站一个奴仆,看体态很是陌生,对她又极致冷淡,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跟她说。
秦愿左看看右看看,皆将她俩视为“不重要”一类,不予说话,伸手一下,利索的就把头上麻烦的红纱给掀了。
两个奴仆:“!!!”
“少夫人!”一奴仆大喊一声,“红盖头怎么能自己掀,这是大不吉利啊!”似是大惊,一边快步就要走过来给她将红纱盖上。
旁边另一个也是吓了一跳,却没有过来,只嫌弃的看过来一眼,后又低着头小声碎碎,“不愧是蛮夷地方来的,丝毫礼义廉耻都没有。”
她自以为小声,不料秦愿听得一清二楚。
“礼义廉耻”是什么,她不懂,但是这人说“蛮夷”时的鄙劣语气,她却感受的出来。
她灵敏的侧身躲过奴妇伸过来的手。
“你说、什么、意思,嗯?”
汉言不好学,她在“听”上面尚且不行,遑论“说”了,没有人与她练习,能表达个意思已是万幸。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简直满盘皆输。
那奴仆一看就是背后有人撑腰者,闻言更加放肆大笑,“哈哈哈哈,竟是口吃,就你这样子,还不撒包尿照照,你有什么资格配得上大少爷。”
秦愿气急,张张嘴想骂回去,又不知道汉语怎么说,气死了!若是直接用西凉话,好像拜了下风。
更气了!
正当此刻,门外响起一声推门声,三人六只眼皆向那边看去。
“咿呀——”
伴随着木制门板的响起,一抹与秦愿身上同样的红从门外出现。
秦愿探着脑袋,想看看自个夫君到底是何模样,可人还没看在眼里,面前这两个刁奴又不知道要做什么妖,扑的双双跪下。
商量好一般口中道,“二少爷,都怪我们没有拦住少夫人让她私自掀盖头,折损家福,老奴知错,甘愿领罚。”
秦愿不明所以,看看她们,又看看眼前人。
眼前人穿着及其晃眼的红色,却不掩其风。
鼻梁高挺,锐目含星,身姿欣长,容貌俊逸,举手投足不像个商户,倒像是□□那考科举的文人一样。
所谓皎皎月,所谓眼前人。
秦愿很和心意,却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她好像做错事了。
虽然并不知做错了何事。
肖昌河的视线从前头两个奴妇上略过,便放在秦愿身上。
饶是他从小家教甚严,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皱眉。
眼前的姑娘穿着大红的嫁衣确实是他已过门的妻子没错。
只是头上那顶象征新妇羞涩吉祥的红盖头已经空空,不知落在了何处。
最糟糕的她的面容,腮边两抹艳红,圆圆滚滚两团不偏不倚正对称覆满了她的面颊,眉毛弯弯被小孩恶作剧似的,由着眉线拉到了鬓角,嘴唇是不知是紫色是深红的色块,忽的一看还以为是身中剧毒,着实骇人。
虽是如此,但还可以看出妆点之人手艺高超,唇线涂的不多不少,眉线也弯的及有韵味,两颊对称,脂粉匀称,如此一来,肖昌河反倒料不准是有人故意将她化成这副模样,还是她相貌有瑕疵,须得这样装扮遮掩,一时间竟踌躇了。
两两相望无言。
秦愿心有戚戚,想这中原别的不多,规矩却是最多,别的她又是误打误撞给破了什么规矩吧。且她与旁人交流不便,若真是这样可多吃亏啊。
她眨眼窥了窥他的神色。想了想,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盖头红纱递给他。
肖昌河动作微顿,瞥了眼跪地的两个奴妇,先让两人出去,才接过秦愿手中的红纱。
“那两人是我母亲身边的人,在东院那边势利惯了,今晚可能有不礼之处,我向母亲为你赔罪,明日我会求母亲收回她们,”肖昌河弯腰做了个拱手礼。
秦愿话没听明白,中原的礼仪动作,这段时间耳濡目染倒是会了一些,她别别扭扭也弯腰拱了个手,许是两人靠的太近,秦愿的手碰到了肖昌河的手。
肖昌河动作一顿,手不留痕迹的往后收了一收。
“对了,这红盖头是怎么回事?”
先前这东西被秦愿揪在手里,他没看见,看在看到了,怎么也想不到这廉价的东西会是他们大婚的盖头。
秦愿:“……啊?”
饶半天怎么又饶到这红盖头上了,她指尖点了点已经在肖昌河手里的东西,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这。”
肖昌河看向手里的东西,按说正经的红盖头,应该是上好的绸缎料子,绣上鸳鸯百鸟等喜庆吉祥的纹路,而非他手中这廉价的红纱。
南城肖家,最不济的料子也不会比这更登不上台面。
肖昌河心里愠怒,只觉母亲做的太过,新妇受不了这折辱,反抗一二也是常理之中。
愧疚之下,温声对她说,“没事,掀了便掀了吧,吉祥喜庆哪里是这些玩意说有就有的,图个好彩头罢了。”
其余不知道,秦愿听懂了一句“没事”,又听翩翩公子相公软言好语,心里软实的不能再软实了。
嘴角亦如心里,咧起了大大的笑脸。
配上她脸上迥异的妆容,实在是惊悚异常,偏偏她还不自知,笑得十分开心。
“咳”肖昌河走到桌边坐下。
这是他祖父为他说的婚事,再不愿,人也娶了,也该是为她负责,只是他一腔真心已经赋予他人,除了这个,其余的台面他都不介意给她一二。
就当是成全祖父的用心良苦罢。
若日后能够相敬如宾便是最好不过了。
“过来喝合卺酒。”
秦愿提着欢快的步子跑过来,“是要,喝酒,吗?”
肖昌河诧异的望她一眼。
“你——”
正对上她一个亮晶晶的美目看过来。
没想到她脸上长得有些骇人,眼睛却恰恰相反,眼睛黑黝黝的,有点间在杏眼和狐狸眼之间的眼型,眼尾上挑,又大又圆的瞳仁里水汪汪的,看起来又黑又亮,上下眼睫都是又长又翘,每扑动一次眼睛,都仿佛勾引人似的,看她一眼能把心都给醉了去。
肖昌河避开了眼,没再说话。专心倒酒。
也罢,长相也罢,结巴也行,总归是个好姑娘。也是他有亏在先,罢。
“我?”
肖昌河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莹润,煞是好看。秦愿看它在银色酒器间摆弄,时而提壶,时而摆盏,自成一段风景,不一会儿,两杯都倒好了。
这不知是什么酒,香味醇厚,浓香扑鼻,秦愿小弧度的嗅嗅鼻子,露出一个笑颜。
好酒。
没想到这南城水乡也有这般醇厚地道的酒。
她接过一杯。
先是迫不及待的小狗一般耸着鼻子靠近嗅了嗅,又露出急切的表情,双手捧在手心里,痛快喝了一大口。
“哇,好酒!”
“……”肖昌河怕她一口喝完了,出声道,“先别喝了,咱们先把交杯酒喝了。”
秦愿不甚很懂的表情看着他,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的酒渍。
许是许久未尝酒,醇香的酒水一入唇,先是由细嫩的舌头慢慢舔舐,后又有舌根反沁出的醉香,其中美妙的口感,几乎将秦愿的五感全部沉醉了去,心也跟着轻松愉乐了。
他们南芜的儿女都是这样,酒是饮食,是命。这酒倒是醉不了秦愿,更何况这小小的一口,但是有酒香冲胆子,秦愿也放开了不少,觉得眼前人格外和心意,也不介意麻烦的多说几句麻烦的汉言了。
她先是绞尽脑汁的想了会他刚才的发音,用牙牙学语般蹩脚的语调说,“交北、酒?这是,酒的名字、吗,很、好喝!”
肖昌河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说,“交北?不是,是交杯酒”。他恍然想起她是外乡人,大约是不懂中原人新婚礼仪的,皱眉疑惑道,“婚礼之前没有人教你礼仪吗?”
秦愿的表情比他更疑惑,她先是发了一个类似于“货哦”的音,似乎是南芜话,“你、能不能,说慢一点,听、听不懂!”
肖昌河略微震惊,“你竟是不通汉言。”原来不是结巴。
秦愿摇摇头,也不知道听成什么意思,翠翠指尖点了点酒杯,是还想喝一口。
肖昌河眉头微蹙,过会叹了一口气,觉得他们这对互不了解的新婚夫妻相处实在艰难,往后还有几十年,哪怕没有感情,那也是相伴一生的人,“抽空,我教你汉言吧。”
秦愿没有回他,两只爪子捧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转也不会转了。
实在怕她一不留神给喝完了,肖昌河举起手中杯前倾,冲她摆了个姿势,“你过来一点。”
秦愿过来一点,照葫芦画瓢,也学着他,杯子举到对面人面前,低头,借着肖昌河的手一口饮进了他杯里的酒。
肖昌河:“……”
“你……”
秦愿抬起酒气氲氤的眸子:“我?”
肖昌河无奈的看了她一会儿,又抬手倒了一杯酒,告诫她,“这下不准先喝了,要等我说可以的时候才可以喝,明白吗?”
他说的好多,秦愿并不是很懂。
肖昌河看她似懂非懂的样子,觉得不甚妥帖,又慢慢说了一遍,“等,我们,一起喝。”
秦愿重复一遍,“一起、喝?”
肖昌河松一口气,“对。”
这下如愿交杯了,肖昌河对她说,“可以喝了。”秦愿毫不客气,仰头一咕咚,喝了满杯。
而那边,肖昌河只浅尝了一口。
秦愿:“好喝!”
肖昌河笑,肖家酒坊埋了二十来年的千日醉,能不好喝了。
他眼神一闪,不知想到什么,抬手又给她倒了一杯,“好喝就多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