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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狐狸与书生 胡敢敢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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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家清贫,四四方方的土屋除了床柜便是套简单桌椅,寒酸得耗子都不愿打洞,唯一的装饰是桌面未画的画与窗台半冷的灯,狐狸变的红衣少女不知从哪里捧来个破瓷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摇了摇床上的人影道:“喂,呆子,喝汤了。”
洗得发白的被衾动了动,书生倚着土墙支起身子,接过汤药对她憔悴地笑了笑道:“谢谢你,胡姑娘,你又替你爹给我送药了。医馆这么照顾我,可惜我不能亲自登门感谢,实在无礼。”
胡敢敢轻轻一哼,催促他药凉了就没药性了,低头一笑,揉捏着红罗裙,嗔道:“这时候了还管什么无不无礼,我爹是大夫,让病人痊愈就是对他最好的礼物,要是每个受他恩惠的人都去医馆拜一拜,他还做不做生意了?”
华岱苍白的嘴唇微抿成温笑的弧度,注视她的眼神温暖而温柔,旋即缓缓吞咽汤药,饮完抬袖遮掩嘴唇咳了咳。胡敢敢听到咳嗽连忙为他拍背顺气,急道:“还是没用?不对啊,我都用了最好的药怎么可能没用……一定是太苦了,幸好我有抓蜜饯儿,你吃点儿蜜饯儿,吃了就不苦了。”
华岱无奈笑道:“胡姑娘,蜜饯是给三岁孩童吃的,我都这么大了再吃也不怕笑话。”
“谁敢笑话你!你家连偷油婆都不来谁有功夫取笑你,敢的话我第一个揍他!”胡敢敢一只手攥成拳头向空中一挥,似乎真有人在那嘲笑他,而她把那人打得头破血流,做完这些又把荷包里的蜜饯甜果一股脑倒他怀里催促吃。
华岱笑着看着她虚弱地说好,抓起一枚裹满糖霜的梅子放进嘴里,这时门口传来敲门的声响,是年轻人的声音:“有人在吗?”
胡敢敢下意识护住华岱,对他说我看看,刚起身见到熟悉的身影,登时吓得一屁股坐回去。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青涯,这位雨师妾,叨扰致歉,敢问施主可是华岱华公子?”是个年轻的道长,笑得和煦,身后跟着个白衣姑娘。
华岱点了下头。
那年轻道长豁然一笑,行礼道:“果真,贫道不过一云游道医,四处布善精进医术,方才路过院子听到屋中有咳嗽声,一时医心难抑,双手痒痒,于是进门确认是否有病患。不知公子可愿让贫道一诊?”
遇到善人了,求之不得,华岱再点了下头就要下床,周涣摇手阻拦他,撩开下摆坐在床边。
望闻问切,周涣最终放下袖子道:“舌苔薄白,脉象浮紧,再加上七月流火,公子是感染了风寒呀。”
华岱道:“多谢青涯道长,确实如此,镇上胡医师诊出的结果与道长一样。”抬手介绍胡敢敢:“这位是胡千金,特意为华某送药来。只是可惜华某是个汤药罐子,再好的药喝下去都于事无补……不知道长能否医治?”
周涣转了转眼珠,笑道:“举手之劳,有又何妨。”说罢瞥了胡敢敢一眼,意味颇为深长,胡敢敢额冒冷汗,哀道这道士怎么这么穷追不舍。
周涣先是请教她的芳名,再是请她将药碗递来看看。胡敢敢一一照做,咽了咽口水挣扎道:“这、这些药都是我自己抓的,未曾认真学医,恐怕有些谬误,还望神医道长指出来,敢敢定感激不尽。”
“哦?你的药从哪里抓的?”周涣挑眉道。
胡敢敢道:“当然、当然是山上抓的!”
“原来狐妖一族也通医术?”周涣又道,不过这句话却不是用口齿说话,而是用灵力交流,外人并看不出来。
胡敢敢浑身一抖,警铃大作,也用灵力反问道:“怎么就不能通医术了?狐、狐狸也会生病的,生病了就有大夫,有大夫就有医术!这些都是山上的野味,比如龙肺虎肝、凤尾熊胆,都是有用的药材,都是我亲自抓来给华岱喝的!”
“是吗?”这狐狸看到他就浑身颤抖,哪里有胆子深入龙潭虎穴去摘所谓的肝肺胆?周涣却是不信,瞥了她一眼。
胡敢敢抬起手后退半步,觉得这道士实在精明,随后见他慢悠悠拿起碗闻了闻。
芦根、荸荠、穿心莲、茯苓、绿豆、马齿苋……还有刚从村门口薅来的还没来得及晒的新鲜橘子皮,都是治伤寒的药材,加之名贵的鹿茸、人参、何首乌,简直什么补抓什么。山林没长这么丰富的东西,是不是“亲手”,是不是“抓”,周涣一目了然,同时在心里啧了声:药材讲究相辅相成,并非同样是治伤寒的材料便可一股脑抓来用,同样的,人参等补品也不是越多越好时刻都能喝一碗续命,华岱在这庸医的糊涂治疗下还没一命呜呼,简直命硬。
“笨,太笨了。”周涣用灵力说。
胡敢敢拳头硬了:“你说谁笨?”
周涣貌不经意地从袖口抖出半张灵符,胡敢敢登时蔫了声敢怒不敢言,暗戳戳地拿眼睛瞪他。
他心情大好,放下碗,装模作样地嗯了声,夸道:“胡姑娘妙手仁心,药材均是对症下药之物,只是华公子体质虚弱,故而比寻常人难愈。我再开些方子,起以辅佐之用,华公子定能痊愈得更快些。”
适时长空排雁,声声入耳,窗外柿树枝叶随秋风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周涣笑道:“入秋时节,鸿雁南飞,都说鸿雁是吉鸟,华公子的病定会被它们带走。”
沉疴在榻的病人听到祝福的话,憔悴的面容挽起融融笑意,想要行礼却无能为力,只能浅浅点头,道:“借道长吉言。”
伤寒并非不治之症,他安慰了几句叮嘱了些养病事宜,便带着雨师妾告辞,路过鸡窝时,那老母鸡还在嘶嚎。雨师妾踟蹰之间,他已跨步跟来,温度贴着掌心徐徐传来,就这么自然无比地攥着她的手,离开让她害怕的地方。
雨师妾问他药碗里都是什么药材,他一一报出名。雨师妾从前是司战神女,多少知道些医理,听得直蹙眉。
周涣打趣道:“幸亏他俩姻缘簿上的红线够结实,死死拴着不准他魂归离恨天,否则华岱可能真被狐庸医灌进地府,一人一狐在奈何桥前续缘。”
“那也不是不可。古往今来哪个传说故事没来个几世轮回,梁祝化蝶是,白蛇传也是,他们命中有缘,不会轻易于此断绝。”雨师妾道。
周涣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趁着夕照回去,与此同时心里想:话说回来,话本中那些动辄三生三世的情缘,轮回前是不是得在地府登个记画个押啊?
“等等!”胡敢敢喊住他们,却是捧着一卷东西跑过来。
周涣再次解释道:“贫道免费行医。”
“我知道。”胡敢敢皱眉道,把那卷字画塞到雨师妾怀里,拍了拍手不服气道:“呆子说不可以平白受人恩惠,硬托我把这东西送给你当做报酬。顺便……谢谢你们当时没有揭穿我,要是他知道药材都是我偷的,绝对会宁愿病着也不肯喝偷来的东西。”
“你也知道那是偷来的东西啊。”周涣道。
“医馆那边我们自会替你付账,并请大夫医治直至华岱痊愈,你不必忧虑。”雨师妾道。
“真的?”胡敢敢亮起眼睛,又警惕道:“你们到底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周涣示意天机不可泄露。胡敢敢警惕地打量他们俩,却也明白他们没有恶意,刨根问底下去没什么意义,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收下好意。
“你既然钟情他,撒谎隐瞒并非长久之计。”雨师妾开口,在指胡敢敢冒充医馆千金之事,“两个人相处坦诚最为重要,若一直瞒着骗着,其情何寿,假身份终归会破,到时你又何去何从。”
胡敢敢对她印象颇好,哼了下鼻子示意受教了并下不为例。
周涣问:“你对他尽心尽力,是因为他前世救过你?”
胡敢敢想起前尘往事,红着脸点点头,像二八怀春少女羞涩道:“他救过我,在猎户手下。”
前生他还是个书生,在猎户手下买下一只小红狐狸。狐狸尾巴被兽笼咬了,他给上药给煲汤,狐狸就趴在床上悠哉悠哉地玩,然后嗤笑:一个呆子。他把汤药给它,小狐狸眨眨眼睛:“呆子,你喝吗?”穷书生温温笑道:“你还病着,给你。”小狐狸毫不客气,坐在碧翠院落心安理得,有路人路过篱笆,小狐狸捧着小碗:“你喝吗?”
简单的前生今世,简单的狐狸报恩,所以乔装成人族少女偷药买糖。原来如此,这便是狐女与书生的故事。
原来如此。双成听了不禁微笑。
委托他助华岱与胡敢敢续缘,周涣现在做了。红线危机在于华岱生命垂危,如今请了医馆大夫定期诊治,加上不用再灌劳什子的大杂烩药汤,华岱的病会慢慢好起来,二人红线再无威胁。双成说有法子帮助师兄师嫂,现在是听她出法子的时刻。
不啻如此,余残影也携殷砂来了,宋宋牵着大黄,几个人站在树荫下听她的方法。
这个……双成迟疑了一下,缓缓写道:法子便是让阴天子代鬼女嫁。
“什么?”周涣和余残影异口同声道。
雨师妾身影顿了顿,阳光顺着枝桠漏下来如染了一身花影,浓烈如墨的瞳仁儿睇来,像一面湖水泛起涟漪。周涣眉头拧了拧如冷铁卷刃,显然不赞同这方法。
余残影下一刻握紧殷砂的手,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可,如若非要如此我宁愿不娶殷砂,死后地府相聚。”
宋宋看到师父反应根本没四师伯快,紧跟其后站出来道:“我也不可。”
八宝问:“你怎么也不可?你凑热闹。”
“这不是凑热闹!这可有关我师……”宋宋扫过周涣的身影识趣地闭嘴,低下身跟八宝耳语:这可有关我师父的终身大事!我才喊了一句师娘难道就要改口师婶了?光从这称呼的难听程度来讲我就不会同意。
八宝心想周涣平时给他买玩具买糖还给大黄玩对他挺好的,他还经常阴阳两界往来,从阳间捎了不少新奇玩意儿回阴间炫耀,倘若君上跟周涣分开,新日子好不好他不知道,但铁定没现在滋润,顿时恍然大悟跟着举手。
双成没料到反应这么大。
——各位误会了……罢了,也是我表述不清。她摆了摆手写道:不是婚嫁的嫁,而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嫁。
张茜茜那不好下手,可以从自身下手。按照春风镇传统新娘的花轿需要在双枝庙停留,倘若花轿里坐着的果真是殷砂,届时张茜茜出手她捱不住仙道的普通一剑,可雨师妾不同,作为道行深古的阴天子,张茜茜难以伤到她一分一毫。
双枝庙于春风镇居民来说并没有重要到能决定姻缘那一步,无非祝福保佑一下,倘若真不得二神庇佑也无碍,照样从从容容度过一生,但殷砂是野鬼,魑魅魍魉、妖精野鬼的姻缘是得过问她们的,否则光凭一己之力控制不住妖气鬼气最终伤了伴侣,同道殊途,自怨自艾。护姻缘,这才是她们真正的职责所在。
这也是唯一能想到的权宜之计。
终究还是认同双成的法子。
若依照习俗,新娘的轿子需娘家抬去双枝庙,再等新郎前来迎接,余残影与殷砂私下商议了一下,她的亲人早在几百年前投胎转世再无瓜葛,而棺木本就在余家后院,因此决定不去双枝庙,以免节外生枝。
为了婚礼,余残影事必躬亲,除却当时正在附近游历的周涣,他也送了请柬回无名山,无名山到春风镇的距离比古阴要远得多,故而师父燕袖雪抵达之时紫虚正浓,他正在清点店家送来的秋后大螃蟹。
那些螃蟹个个个肥体大赛秤砣,一对足以卖一百文,若是明年外售去外地,说不定能赚不少银子。春风酒固然一绝,但若有春风螃蟹锦上添花,捆绑销售,再请大晁最火的戏子来代言宣传宣传,有何不可?
店家直夸他有商业头脑,二人正就如何开发螃蟹一事谈论着,门口传来管家引人的说话声,道:“少爷就在会客厅和人谈话呢我这就带你去。”
说话间一个紫衣道人风度翩翩地走来,正值青年,身形挺拔,臂执拂尘,飘然而至,一身紫衣恰似浮关紫气,有如紫竹依依,唤他徒儿,正是燕袖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