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情》璃海

26、堕

　　“你就是李荀？”
　　李荀刚刚下班，出了公司就被人叫住。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半长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很成功的事业型男人模样。可这样优秀的男人让李荀感觉很不舒服，因为这个男人看他的眼光，好似在看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蚂蚁一般。
　　“你是谁？”李荀皱眉。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他的生活从来简单甚至单调，工作也是刚刚起步，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种大老板式的人。而这个人又是从哪里知道他的？
　　“不知你有没有时间，我们聊一聊？”虽是商量的话语却是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男人坐在奔驰车的驾驶座没有下车的意思。这个男人，习惯了发号施令，早就忘了尊重二字的含义了。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李荀果断拒绝，说完就要离开。他妈妈至少教过他不能跟陌生人走，虽然他已经成年。
　　“我是穆风的弟弟。”男人看李荀要走，轻轻抛出这句话，他知道李荀会留下来。
　　李荀的脚步瞬间停住，看向男人说道，“去哪里？”
　　“上车。”男人甩头示意。
　　李荀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没有再开口说话，任男人驱车离开。
　　很快，他们来到二环的一个高档小区里，男人把他带到一幢高楼顶层，室内的装潢是欧式风格，有吧台，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地上的毛毯柔软舒适，整个客厅是黑白色调，很是阳刚的感觉。这里是李荀见过的装潢最华丽舒适的房子，和他那租的二十多平的房子根本是云泥之别。
　　“我是穆雨。”男人固执地保持着上流人士的风度，示意李荀坐到沙发上之后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李荀。”李荀对穆雨点点头。
　　“穆风是我的哥哥，原本应该是他为我们家族的继承人的，可他从来我行我素，根本没有一点儿继承人该有的责任感，于是家里才决定我作为继承人。”男人开口说道。
　　“嗯。”李荀附和着，对于穆风的家庭状况穆风很少提及，他也不是很清楚，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多清楚。他只是不明白穆风的弟弟找到自己是为了什么，毕竟他与穆风的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你肯定很奇怪我为什么找上你。”穆雨挑挑眉，看穿李荀的心思。
　　李荀没有说话。
　　“我哥哥是个很奇怪的人，在我们家只有他格格不入，从小就总是阴沉着脸不爱搭理人。后来自己跑到那个小城市上学，所有人都不了解他这个人的怪异想法。”穆雨接着说，“家里放弃了他，他也从未表示出什么不满的样子，于是我被决定成为家族企业的继承人。原本他很少与家里联系，可大约两年前他找到我要钱。”
　　李荀心头一动，那时候应该是为了母亲的病吧。
　　“他很少跟家里提要求，所以我就直接答应下来，没有告诉父母。虽然没多少钱，但因为担心他被什么人骗就找人调查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穆雨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知道没什么问题也就没再过问。可过了段时间他又说要出国学绘画。家里没人反对，只是都在冷眼看着，等着看他的笑话。只有我看好他，觉得或者真的他会成为一个有名的画家。却没想到他只去了一年就回来了，然后跟我说不再出国了。”
　　李荀沉默，这段时间他一直为母亲的事而郁郁，总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再加上工作的事情，和穆风也只联系过几次，根本不了解他现在的状况。
　　“这让我很不满。他不像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穆雨紧紧盯着李荀，“我问他为什么他不回答，于是我只好找人去查，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所有的源头都在你这里。他为了你来求我借钱，为了你回国，为了你不愿再出国求学。他所有的决定的缘由都在你这里。”
　　“我亏欠他很多。”李荀垂下眼帘轻声叹息。
　　“我没想到他对你有这么深的执念，而且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年。”穆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微的好奇。“他居然爱上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真的让人无法想象，那么自我的人，我以为他要孤单一辈子呢。”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李荀很不喜欢穆雨探询的目光。
　　“我对你很好奇，一直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这么迷恋，可见了之后却没感觉到什么，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穆雨眼神微闪，貌似失望的样子。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原因？”李荀很不喜欢这个穆雨，他感觉不到穆雨对穆风的感情，穆雨对穆风的关心很大程度上是面子问题，从穆雨的言行中就能看出，穆风这么多年的生活情况他都不明了，很多时候还需要人去查！这样的家庭，怪不得穆风从不愿意与自己说起。
　　“爱情？”穆雨没有理会李荀的问题依旧遵循自己的步调说下去，“他可真傻，要什么样的女人不行偏偏迷上一个男人！更可笑的是那个男人还看不上他！这对于我那个鼻孔要到天上去的傻哥哥来说真是讽刺得很！可笑，可笑！我很想知道，你要多少钱才能爱上他呢？”
　　“不要侮辱穆风！”李荀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上来，忍不住狠狠给这个无理的男人一个耳光。
　　“呵呵。”穆雨没有生气，反而呵呵笑了起来，“不错，有个性。你可以提价，随便，我负担得起的。”
　　“如果没什么事我该走了。”李荀不耐烦了。他知道现在的社会就是如此，钱可以买到一切的东西，包括爱情。而这些富二代大都不了解爱情为何物，因为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能很容易就得到，于是造成他们无法无天的性格，还有无法信任他人的心，以为找个男人女人亲热浪漫一番就是爱情了。殊不知他们不过是在恋，而非爱，却还在那里夸夸奇谈，可笑至极！要知道，爱情是需要合适的环境对的人丰富的土壤才能滋生存活的，太容易得到即使有着爱情的条件也会很容易消散的。没有信任的感情也是无法持久的。对于穆雨的无理举动他选择了原谅，但实在没有兴致再继续谈下去了。
　　“好吧，我直接步入正题。”穆雨摊摊手表示无奈，“原本这一切都没办法构成让我找你的条件，可我最近发现了穆风的不正常，他吸毒了。他可以纨绔，可以悠闲地做个不理世事的闲人，但不能吸毒！这是在给整个家族脸上抹黑。”
　　穆雨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得李荀头晕目眩，身体都要站不住了。
　　“你说什么？”李荀喃喃问道。即使已经听穆雨说了那些话，但李荀还是希望穆雨能否决他之前说的那些，告诉自己他只是开玩笑而已。在李荀的观念里，一个人一旦沾染上毒品，那么这个人的一生也就毁掉了，再也没有了希望。毒品不只是会侵蚀人的身体，身体的毒瘾可以戒掉，而那早就刻入精神的依赖是会一辈子铭记的。据说，还没有人能彻底摆脱毒品的诱惑，复吸率百分百。
　　“当初就不该让他出国，他这个人最是放纵，只要为了高兴什么都会做。”穆雨对穆风这样放纵自己欲望的性格很是不屑，一个人如果屈从于欲望，与禽兽又有何异？作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学会克制，克制那些不该存在的欲求。“国外的风气很不好，尤其是那些什么搞艺术的，为了所谓的灵感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就是一群没有理智的人，毒品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项罢了。穆风就是那时候染上的毒瘾。”
　　听到穆雨再一次确认这个噩耗李荀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一直希望穆风能够得到幸福，那样温柔纯粹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自己？因为遇到了这个被诅咒的自己，所以所有亲近他的人都无法得到幸福？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了吗？穆风那个人，从小就任性得很，谁的话都不听。据我的了解，他只有对你才会那么耐心，也只听你的话。所以你要负责帮穆风把毒戒掉。你的公司那里我已经提前打了招呼，带薪休假，直到穆风戒毒成功。”穆雨迅速下了命令，连商量都没有商量就直接决定了李荀的去向。
　　李荀没有心思计较穆雨的无理，他比穆雨更迫切了解穆风如今的状况。穆雨口中的穆风让李荀感觉很陌生，那是他认识的穆风吗？为什么他印象中的穆风是个温柔细心可靠的男人呢？和穆雨口中任性无理的人完全不同。无论如何，还是先要见到穆风，帮助穆风渡过这个难关。
　　穆雨开车把李荀送到郊区的别墅，把他扔给管家就走了。穆雨的时间没有那么闲，也就是为了穆风才亲自去找李荀，不然哪里有闲情去见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管家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彬彬有礼的样子，对李荀很是客气，介绍一番就把李荀带到穆风的房门口，门口两尊大山般的黑衣大汉守在一旁目不斜视。李荀还没来得及感叹这一路的豪奢就听到穆风的房门一阵巨响，好似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般。李荀诧异地望向王管家。
　　“风少可能毒瘾又犯了，在用椅子敲房门。”王管家解释道，“雨少知道风少染上毒瘾以后就把他关在房间不让他出去，说是什么时候戒了毒什么时候出来。只是风少不听，有时候毒瘾犯了就用东西砸门。”
　　“怎么不送去戒毒所？他这样砸门这门能受住吗？”李荀以为要把穆风送去戒毒所，他可以在那里陪着穆风。在家里戒毒总没有在戒毒所安全可靠吧。
　　“风少的事是不能让外人知晓的。而这门，已经换过一次了，上一次就是被砸坏了，风少跑了出去。所以这次换了内里有钢板的门，还让李刚他们守在这里。”王管家有问必答，虽说很是礼貌却总是让人感觉到一股距离感。
　　李荀听了王管家的解释才明白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戒毒所能不去还是不去得好，去了之后都有备案，这样人生履历上就有了污点，这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他也没心思去管什么家族不家族的，他只要帮助穆风把这个坎儿迈过去就可以了。
　　“把门打开吧。”李荀说道。
　　王管家点点头，拿出钥匙打开门，刚刚打开就有一个枕头飞出来。李荀一把抱住枕头向里看去，房间里一片狼藉。还好王管家接受教训，在穆风房间尽量不添置易碎的物品，就是喝水的杯子都是钢质的。很显然，穆风已经把所有能抱起扔出去的物体都扔了一遍甚至有的扔了不止一遍，最后没有能扔的了就只能扔床上用品了。而这时的穆风正拿着另一个枕头举着做出投掷的动作，看到门口的李荀身体一下子僵硬不动，不可置信地说，“荀？”
　　李荀看着这个自己万分熟悉的人此刻的模样真的是悲从心起。他记忆中的穆风总是帅气潇洒的，从未像这一刻这么狼狈。以前精心打理的头发现在凌乱不堪，健康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无光，就连眼睛都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这个男人已经被那万恶的毒品给毁了。
　　李荀没有说话，示意王管家离开，待所有人都关门离开以后他才开口说道，“穆风，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荀。”穆风无措地扔掉手中的枕头，低着头不敢看李荀。他知道李荀一定对他很失望，可已经陷进去了，他真的忍受不了那种痛苦。
　　“我知道你是一个骄傲的人，可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整个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你的尊严你的骄傲你的坚持都去了哪里？你真的甘心这么狼狈地活下去？”李荀正正地看着穆风。
　　是的，穆风是有骄傲的，他一直看不起那些为所谓的金钱权利而出卖□□灵魂的人，也看不起那些整日忙忙碌碌没有作为的人，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会有所作为，即使没有也不会流于俗世。可遇到李荀之后穆风的世界就变了，那些骄傲那些野心好像都不再重要，只有对李荀最深的渴望清晰无比。可李荀不要他，李荀不接受他的爱,即使再怎样等待再怎样祈求都无济于事，起起伏伏这么多年，可还是没有办法得到李荀的爱情。穆风是有傲气的，于是在李荀结婚之后他选择了出国，去继续自己原本的梦想。只是理想太过虚无，而现实的残酷就像一把利刃深深地刺入他的胸口，一次一次，反反复复，最后，他只能遍体鳞伤。曾经别人夸赞的天赋在这片自由浪漫的国度显得那么的平凡，那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梦想也变得不再清晰，愈加遥远起来。这时他才发现，世界虽然小却是那样的宽广，而他，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罢了。于是开始想，这样平凡的自己到底还拥有什么，越是想就越是无力，从心灵一直到□□透发出的疲惫使他总是提不起精神。
　　穆风开始想李荀，心口越来越空旷的感觉好似只有李荀那深不见底的情感才能填补。他想李荀，想到心都要撕裂一般，可他知道他不能去打扰李荀的生活，李荀好不容易可以步入正常的人生轨迹，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毁坏李荀的未来。虽然李荀选择了陆晓薇以后的人生注定不会幸福却不代表不会快乐，穆风知道，李荀是甘愿的，甘愿走上这被强硬扭转回正途的路。而穆风自己，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那样依靠李荀，他需要找到自己，找到那个不需要李荀也可以生活下去也可以快乐的自己，这是穆风漂洋过海来到此地的目的。只是会痛，很痛，痛到好像就要失去感觉一般，好像整个心都空了一样的难受。
　　现实的打击还有感情的受挫一层层叠加，最后把穆风推入了万丈深渊。那天一群一同学画的同学拉着他去跳舞，这种简单的快乐是最容易获得的，只要你放开身体的束缚自由舞动就可以得到。穆风放空自己的思维任凭躯体自由晃动，沉醉于这简单的快乐。之后的节目是吸食大麻，就是放在桌子上的白色粉末。穆风知道自己不该触碰这种东西，可此时的他正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再加上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露出无比享受的模样，他的手就那样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