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情》璃海

22、过与罚

　　“荀。”男人出了房门轻声唤他。
　　“我说过不要这么叫我！”李荀猛地转身，压低声音低吼着对男人说。
　　“我一直在找你们。”男人并没有因为李荀的样子退让，直视着李荀开始说话，诚恳中带着悲伤，“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我的家庭比较传统，父母一直对我很严厉，我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包括我的婚姻。”
　　“不要对我说这些，我没兴趣听你那乱七八糟的事情。”李荀很不耐烦地截断男人的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为自己开脱的借口罢了。
　　“我真的一直在找你们，只是茫茫人海，根本就找不到。” 一个老男人生生被急哭了，捂着脸犹如一个无助的妇人。
　　“你哭什么！”李荀被他弄得头大了好几倍，他承受的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被这个男人逼迫。虽然VIP病房区人不多，可也不是没有人，他是不是想被所有人围观啊？李荀没好气地对他说，“走，找没人的地方说。”
　　“嗯。”男人哽咽着点点头，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李荀又是一阵头疼，他是上辈子欠他们的，一定是。
　　依旧是楼梯拐角处，十一层的楼梯基本不会有人经过。
　　“你说你都多大了，居然还会哭！你是在威胁我吧？”李荀心软，这种苦情攻势他没办法，可为什么他总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没有。”男人停止了哭泣轻轻摇头，“我找了你们二十三年，今天终于见到了，我控制不住。”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李荀烦躁得很，胸口的怒火升腾，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怎么当初不知道克制自己的欲望？就是因为这个男人的不负责任，最后毁了母亲的一生，也毁了自己，他是这一切罪孽的根源！“你还来做什么？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来做什么？”是不是还要把自己剩余的人生打乱？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只能不停地道歉，现在的他还能说什么？“那时的我太年轻，只是不满家里的包办婚姻，却没有勇气反抗。遇到你母亲，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是一味地放任自己的欲望，没有考虑到一切的后果，是我对不起你们。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帮你们还清欠款，我早已经离婚，膝下无子，我所有的财产都会留给你。我不要求你们原谅，只想你们可以接受我能给予你们的那些。”男人知道李荀不想听过去的那些事，可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几句，也不敢多说，如今的他只想尽力弥补自己的错误。李荀母子可以接受自己的帮助他就再没有什么所求了。
　　“谁要你那狗屁财产！”李荀胸口的火气不减反增，接受医药费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是母亲一再坚持的结果，可这个男人还要得寸进尺，现在居然对他说什么财产！“付完医药费之后赶紧滚蛋，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还有我妈，不想再见到你。”说完果断离开，不给男人说话的机会。
　　来到陆晓薇处李荀的脸色依旧铁青，没有多少缓和。陆晓薇看他那番模样关心问道，“荀，你怎么了？”
　　“没事。”李荀深呼吸几次，把那隐隐有些冒出头的疼痛压下去，现在不是发病的时候。自从知道母亲病症之后他的那古怪的病再也没有发作过，或者潜意识里明白这个时候容不得他的任性，以前的自己太过懦弱，依靠着母亲，依靠着杨益，依靠着薛斌，依靠着穆风，到如今这些自己以为可以终生依靠的支柱都一个个离自己而去，而自己却要成为母亲、妻子还有孩子的依靠，于是他只能坚强起来，鼓起勇气独自用力地支撑着，即使再艰辛再疲惫都要坚持下去，没得选择。坚持、坚持！他一定可以的！
　　李荀探出双手轻轻抚摸陆晓薇鼓鼓的肚皮，那里一片温热，他甚至会感觉到生命的跳动，一丝命运的丝线掺杂着血缘的牵绊紧紧地缠绕在自己手上。
　　“我今天突然蹦出来一个父亲。”李荀自嘲地笑道，到现在他还是感觉很荒谬，“我不知道他从哪里跑出来的，也不想理会。现在跑来做什么？我们艰难生活的时候他在哪里？不过倒也不是没有什么好处，至少他说会承担医药费，这样以后我们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紧张，你和孩子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是吗？怎么回事？”陆晓薇很好奇这么突然的变化，今天母亲让她不必在母亲身旁陪着，没想到是在处理这件事。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李荀撇撇嘴，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还是把手放到陆晓薇的肚子上，好像可以从那里汲取能量一般。
　　“哦。”陆晓薇没有追问，李荀不想说她就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触碰的地方。对于那份巨额医药费她之前并没有感觉太多压力，她知道李荀和穆风关系好，即使还不起也不会被人催债的，只是时间长短问题。可现在有了孩子就开始有些担心了，大人如何都没问题，可孩子不能受苦的。这个时候出现这种情况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她默默看着李荀小心翼翼的样子感觉很温暖。
　　突然一股剧痛袭来，xia身一片湿润，她知道羊水破了，惊叫一声，陆晓薇用力握住李荀的右手，疼得说不出话来。李荀赶紧呼喊医生，一阵忙碌，陆晓薇被推入了手术室，李荀站在手术室外急得来回踱步，那一声声凄厉的嘶喊穿透耳膜直达灵魂，惹得李荀一阵阵的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护士走出来问他，是不是同意剖腹产，陆晓薇难产，顺产是不行了，只能选择剖腹。他颤抖着签下了字，连忙递给护士，生怕迟了一秒就会危及到陆晓薇母子的生命。时间从未这样漫长，仿佛停滞了一般，又寂静得可怕，只有陆晓薇凄厉的嘶喊清晰异常，这便是生命，伴随着母亲痛苦出生，却也包含着父母最深切的期盼。
　　随着一声哇哇的啼哭声响起，时间这才像是恢复了流动，李荀缓缓吐出一口气迎上出了手术室的医生。医生对他道了一声恭喜，说是个男孩之后就离开了，她经历了太多的生命，早就没了所谓的激动情绪。身后手术室的灯也暗下来，门打开了陆晓薇被推了出来，一副虚弱的样子，头上的发都是湿的，看到李荀关怀的样子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李荀跟着回了病房才发现没有看到孩子，连忙问孩子去了哪里，护士告诉他已经抱去洗澡了，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了，他这才松了口气。把陆晓薇安置好之后他感觉心一直悬着，陆晓薇睡着了，也没有看到儿子，难免忐忑。半晌才想起要跟母亲报喜。
　　到了母亲病房门口就看到那个自己血缘上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靠在房门一旁的墙壁上昂着头，一副颓废的表情。李荀感到很别扭，一个老男人学什么非主流啊！连本来带着欢喜的忐忑都在见到这个情景之后也消退了不少。没有理会男人看过来的目光，他径直推开门进去再紧紧关上门。房中的母亲正看着电视，虽然目光向前，却没有焦距，明显不在状态。
　　“妈。”李荀轻声呼唤。
　　“来了。”母亲回过神对他轻声微笑。
　　“晓薇生了。是个儿子。”李荀的声音带着颤抖。真的如在梦中，原来他也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不必让自己的孩子承受自己曾经的那些苦楚。到现在他还是感到一阵恍惚。陆晓薇睡着了，他的喜悦一直在咽喉处回旋，如今到了母亲这里这才从口中冲出，引得全身打了一个激灵，说不出的欢喜与忐忑。
　　“妈？”李荀愣了半天发现母亲没有动静，凝神看去才看到母亲已然泪流满面，哽咽着无法言语。他蹲在床前轻声安慰着，“妈。”
　　“好，好！”母亲只感觉这一刻如置身天堂，母慈子孝，儿孙都在，这样的她真的可以含笑九泉了。“晓薇没事吧？”
　　“没事。母子平安。”李荀笑起来，“剖腹产，晓薇的产道狭窄，没办法顺产，最后只能剖腹。出了手术室就睡着了。孩子被抱去洗澡了。我也还没看到孩子。一会儿我把他抱过来给你看。”李荀不停地说着，好像怎样都无法把那份喜悦说完。他知道母亲也是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为这个孩子变得更加亲近一些。以往的他们都太过任性骄傲，直到前方再也没了路才肯正视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切都太迟了，时间不会为他们停留。
　　“好好。”母亲枯黄憔悴的面容现出一层温润的光芒，她只能连连说好，再也说不出其它什么话了。到了现在，她还有什么所求？
　　“他怎么还在？”半晌李荀才想起门外的男人，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晃荡，真的很让他不舒服。
　　“他还能想什么？不过是想对我忏悔。可我一点儿都不想见他。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想把他找来。”母亲的笑容微敛，她这个人一向是嫉恶如仇，爱恨分明，从知道李栋梁欺骗她的那一刻开始对这个人的感情就全部转向爱的另一面，再不余一丝留恋。也正因为她太过刚硬的性格，造成她这凄苦的一生。或者也是因为爱吧，所以会这样恨，每当想起那郁郁而终的父母，想起自己艰难生存的岁月，想起自己疯狂中无法控制自己殴打孩子的过去，她就会愈加恨着这个男人，也更加恨着自己。恨这个男人的欺骗，恨自己的任性，恨这命运的捉弄。恨得心口如同刀割一般，痛入心扉，生不如死。而这个男人还想着向自己忏悔，寻求心灵的解脱，做梦！她要他这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这是对他最好的惩罚。母亲温声对李荀说，“去吧，好好看着晓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呢。记得她醒来后让她好好看看孩子，多给她做些滋补的东西，女人月子里最是重要，千万要小心，不然容易落下病根。还有记得把孩子抱来给我看。我着急着呢。至于那个男人，”母亲的语气转冷，“让他走，我不想见他，直到我死也是！”
　　李荀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也同样恨着这个男人，却无法同母亲一样如同渗入骨髓一般。母亲说她的一生圆满了，因为他结婚生子有了美满幸福的家庭，可是真的如此吗？她这样的怨恨又怎么能说是圆满了呢？可李荀没有办法，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谁都没有办法。于是他只能叹息一声离开。
　　出了房门，男人的身体一颤，缓缓转身看向李荀。也许因为同一个姿势站了太久身体有些僵硬，所以动作有些迟缓僵化，可他却没有一点儿感觉的样子，只是眼神中带着希冀地看着李荀。李荀突然感觉有些不忍，一个老男人这样的可怜模样真的很能激起人的同情心。何必呢？当初何必要犯这样的错误，为此毁掉了那么多人的一生。男人自己、母亲、自己那没有见过面的外公外婆还有李荀自己，或者还有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人吧。这时却来这里装可怜，有什么用！
　　“那里有椅子，干嘛不坐？”李荀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拍拍一旁的座位说道。恶言相向看来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了，男人意外的执着。于是他只能改变攻略，好好谈一下，让男人知难而退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了。李荀感觉自己如今的生活如同圆规画下的圆形一般的圆满，平凡的近乎完美的生活不需要这个多出来的父亲再在圆形之上填上一笔多余的线条。
　　“没……”男人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什么，顺从地坐到了李荀一旁的座椅上，头微低下，很是拘谨紧张的模样。
　　“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我们有着血缘关系，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李荀淡淡开口说道，“但我们是陌生人的这种情况也是无法否认的，这点你应该明白吧。”
　　“我知道。是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男人的回答带着急切，头也猛地抬起，一双带着悔恨的浑浊眼珠愣愣地看着李旭，“可是，我一直在找你们，只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找不到……”
　　“好吧，我承认你一直在想着我们。”李荀没有像之前一样暴怒，只是淡淡肯定了男人的心意，现在争执这些没有意义。“可是你没有找到，这是结果。而造成这个结果的缘由是你对我母亲的欺骗。这是一切悲剧的根源，而这个根源是你的错误造成的。没错吧？”
　　“对。”男人无法反驳，也无从反驳。他又一次低下了头，回答的语气很是颓唐。
　　“我妈独自带着我把我养大，我们受过很多的苦。”李荀很满意男人的表现，接着说道，“刚开始她的精神状况很不好，一个单身女人未婚先孕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根基，没有金钱，没有家庭，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想象她的艰辛。生活的压力太大，还有她对过去的无法释怀，在我六七岁以前经常遭到她的殴打，不是她想要打我，而是控制不住。”
　　“不。”男人听到这里痛苦地用手捂住脸颊，他知道李荀母子生活得很艰难，却没想到还有这样让人不忍直视的过去，心中的悔恨越加浓郁。
　　“我也因为这样而总是在反抗她。她爱着我，却也恨着我，而我，毫无疑问地恨着她，恨她对我的不理不睬，恨她对我的伤害，即使她后来想要改过已经来不及。可以说我们一直在相互伤害，我们都有心理上无法跨越的障碍，所以我们母子的关系一直不好。直到母亲得病的消息传来，我们的关系才有了缓和。而现在，我结婚生子，母亲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一切，我们的生活很圆满，即使她将要死去，我想，她也会微笑着离开。”李荀在这里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经历过太多的苦楚，到如今苦尽甘来，一切都已经圆满，而你，是多余的，我们是不需要你的，明白吗？”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的双手诉说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李荀的身体缓缓站起，“不要再来了，我妈说了，她不想见你，一直到死。”说完径直离开，没有回头，独留下男人孤单地坐在原地，狼狈地哭泣。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这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不要妄想他人的原谅，也不要妄想得到他人的怜悯，这个世界太多的苦楚，大多的人都只忙于经营自己的情感，哪里会有人有多余的情感去同情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