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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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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
她是一个作家,一个成名时间极为短暂的作家。可从她开始在某网站开始连载小说伊始,精彩绝伦的文笔篆刻,和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很快就让她名声大噪。起初她写文从不加V,还是网站幕后的工作人员费了好大的心思找到她,希望她能和网站签约,这才促成她的V品出世,但奇怪的是,不论她的作品加V与否,她只是在每日准时的时间里发布自己连载的小说,从不与读者交流沟通,也从不会发求票求置顶的留言,甚至她极少与网站供职的编辑联系,若非极为重要的事情,她本人极少在线,每日之后上传更新的那两分钟,然后再不出现。
这点网站起初也并不太在意,有才华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孤高清傲的,他们可以理解。但随着她连载的小说越来越火,有线下制作漫画、网剧的人慕名而来,希望能取得部分版权时,网站的人依旧不大容易能够联系到这位孤僻的作家。
专门负责与她联系的编辑也很苦恼,他虽然有这位作家的微信和电话号码,但是他发现那位作家似乎极少看手机,不论给她发了多少条信息,或者是打了多少个电话,那位作家都很少回复,甚至是告知她有著名影视公司希望购买她作品的部分版权,她也仅仅是在过了三天之后,淡淡回复:知道了。
专职编辑一边因为难联系这位作家烦躁,一边又因为网站上司施加给自己的压力,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把这些事在微信里说给那位作家听,原本没想别的,只是想抱怨一下:你看因为你,我被逼得这么惨,做你的编辑多不容易啊,他只是想表达这么个意思,可是没想到过了一个小时之后,颓废的编辑收到了作家的留言。
是一个地址,还有两个字:
你来。
当编辑怀着万分崇敬的心情和激动的喜悦来到那个地址时,发现这里是一座靠海的小城镇,他沿着地址问寻,终于在一个面朝大海的山脚下,找到了一栋两层的小房子。
房子是水泥房,外表没刷漆,海边的草植蔓延生长包裹了三面房子的围墙,剩下一面还勉强能看得出有扇门,和两扇窗。
编辑再三地看了看手机里收到的地址,没敢贸然靠近。一是因为房子周围没有路,也许有也早就被疯长的植物霸占覆盖,二是因为这房子从外观上看过去,二楼的玻璃虽然还完整,但从外面看去,内里一片漆黑,说是有人居住,但房子周围没有一点人烟的痕迹。实在只像是一栋被荒废许久的老宅。
想了想,编辑还是拿出手机,给作家拨去了电话。他想问一问,如果作家接电话了,他就问问这是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响4声她不接电话,那他就打道回府,然后离职,反正来之前上司已经下达了最后命令,要是他不能和作家谈妥版权的事,那他也就别回去了。编辑年纪不大,他觉得要么自己就过来试一试,一方面他也想见一见在网上被捧的热火朝天的作家,另一方面,这次要是失败,自己也就不干编辑这工作,他考虑换份工作,不那么闹心的。
他拨通电话,在心里默默地数......
嘟......
一声没响完,那边接通了。
编辑眼睛一亮:“喂?喂?浮生老师吗?我是小黎呀,我到你发给我的地址这儿了,但是这什么都没有呀。”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的声音,但小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和拖鞋在地上拖沓的声音。然后是类似拉动铁栓的声音。
“你往上看。”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这声音像是在山洞里听到的回声,但却不阴森,反而听起来有几分忧愁,但却十分地温柔。
编辑小黎闻声抬头,发现刚才他认为废楼的二楼,有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身着黑色睡袍的长发女该,站在窗口默默地看着自己。
此刻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窒息的气息,在一片深深浅浅绿意纷杂中,灰黑色的小楼二层窗口,那个女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片茂盛的苔藓中的一颗不起眼的石子,又像是漫天星河中一粒普通的沙尘。
她默默地看了楼下沙滩上的小黎一会,又缓缓移动目光,朝大海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小黎的错觉,他觉得虽然站在窗口的那个女孩看起来年龄不大,顶多二十岁左右,但她的眼神,却似乎是看尽世事一般,平淡,死寂,而且忧郁。仿佛在忧愁着什么。
这就是大神啊,小黎心道,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这就是传说中的少年天才吗?但是看起来有忧郁症的样子啊。
他关上手机,冲楼上喊道:“浮生老师,是你吗,我是小黎!”
女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他突然惊醒,目光又看了过去。
小黎挥了挥手,指了指被绿植包围的废楼道:“我从哪里过来?”
浮生静静地看了看他,头慢慢地朝左边转了三十度,朝那边看了过去。小黎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尖石嶙峋的山壁上,有一条手臂宽的阶梯,不过可踏脚的位置极小,大概只能落下半个脚掌,远远看去,仿佛与山壁浑然一体,怪不得他刚才没有发现。
石梯上去是一条开凿在山壁腰间的羊肠小道,大约有十来米,小道终点是一座由藤蔓缠绕木板而成的吊桥,每块木板大小却并非齐整统一,就连厚度也是参差不齐,就像是谁随意削了许多树皮木板,仍在藤蔓上,又被藤蔓缠绕形成了一座桥的样子。吊桥连接着小楼背后,恰好在小楼正对面小黎的视野盲区。被四周的绿植围绕,许多的植物绕着桥上的藤蔓生长,隐蔽在一片植物当中的吊桥,不认真细看,绝难发现。
小黎挑了挑眉,又说了一句:“浮生老师,你这地方真够纯天然的啊。”
说完见浮生没有什么反应,只好叹了一口气,朝着石梯走去。
等爬石梯,小黎才发现不容易,本来石梯就窄,宽距还只能放一半脚掌,而且坡度极陡,几乎接近六十度,这让小黎想起自己曾经去华山爬的天梯,不过石阶不长,他又是个喜欢爬山的人,很快,他就爬上了石阶。羊肠小道也没什么困难,上方的山壁虽然斜斜飞出,不能使人直立地通过,但脚步小心些,两手攀附在石壁上,也过来了。不出十分钟,他就走到了吊桥跟前。
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这小楼的背面竟然还另有一番模样,一楼已经被绿植覆盖看不出原本灰墙的痕迹,但二楼仍能从绿植的间隙看出,连接着吊桥的那面原本应该是一整块墙壁,但不知为何,从中间破了一道大洞,从房顶到二层的地板,一个极不规则的豁口赫然眼前,占了整面墙的二分之一。豁口两边掩映生长着许多弯弯绕绕的植物,下面正连接着吊桥,盈盈绿意一直连接到小黎脚下。
伸手压了压吊桥一边的藤蔓,小黎想试试这吊桥还能否使用,别到时自己踩上去,走到一半桥断了。虽然吊桥不高,离地也就一层楼高,但小黎望了一眼桥下森森茂茂的绿植,他丝毫不想知道在绿植之下是个什么模样。
站在山壁边,他冲小楼喊了一声:“浮生老师,这吊桥能用吗,我看好多木板都掉了,好多洞......”话没说完,就见方才穿着黑色睡袍的女孩缓缓走了出来,默默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嘴,又继续说,不过声音却小了许多。“别我走着走着漏下去了......”
那女孩看了看他,又看向吊桥,然后,从二层的豁口走出来,一步踩上了吊桥,并且踩着晃了晃,接着,另一只脚也踩上吊桥,随后,她抬头静静地看着小黎。
小黎看着她动作,明白这是在示意吊桥可用,他道:“好了,浮生老师,你先上楼上去,我过来,你先上去,我怕这桥承不起两个人。”
浮生闻言却笑了,笑容不大,刚好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的模样。小黎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反而觉得安定下来,刚才见她一声黑衣面无表情,长头发虽然看起来发质不错,但披散在身后,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像鬼片女主角,这光天化日之下,荒凉沙滩边一座被无数植物包围了的废楼,这地方,就算不是女鬼,也像是某个精神有毛病的人才会待。
但那浮生一笑,虽然笑容极浅,可眼里倏忽闪过有趣的表情,却让那张苍白的巴掌脸生动了起来。
她扶着藤蔓,退了两步,又回到了二楼的地板上。
小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三两步踏上吊桥,一鼓作气,迈着大步跨过地板,和浮生擦肩而过,直接走进了废楼中。
进到废楼,景象却不是小黎想象中的样子。
他原本想着,浮生作为网络上炙手可热的小说大家,就算住的位置偏僻了点,房子的外貌诡异了点,但是从大家都一致认为她是文学天才的前提下来看,她家至少再怎么说也一定有成堆的书,因为按照网络上可查的在线时间来看,她并不是一个常常浏览网站的人,而且小黎从与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沟通中了解到,除了定时登录上传更新,她是个几乎不怎么碰电子产品的人,所以也肯定不会使用手机或者别的电子阅读器来看书。
可是,小黎环顾四周。
废楼的二层是一个约二十个平方的整层空间,没有隔开房间,站在二层楼豁口的跟前,透过背后半面墙迎接进来的日光,小黎将自己站着的地方看了个清清楚楚。正面对着的墙上,是两扇方形小窗,一扇窗玻璃还开着,这是刚才浮生站立的位置。房间的右边放置着一张苍黄的木质藤席床,床上空无一物,没有枕头没有被子单薄地显得有些可怜。床头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扎扎捆好的芒草,看起来主人是想用来装饰房间,但不知为何,却只是整理整齐,随意地靠墙放着,床尾朝着那两扇窗,小黎猜想,若是在一个繁星点点的夜晚,躺在床上一定能透过那两扇窗,看见装点窗玻璃的星星。房间中间是一张矮矮的小方木桌,桌上有一个上个世纪常见的搪瓷杯,桌子旁边放了一个泛白的编织坐垫,浮生已经走了进来,轻轻地在坐垫上坐下,拿起搪瓷杯喝水。房间的左边是通往下一层的楼梯,也许是一楼被绿植完全遮蔽的缘故,楼梯的另一边深邃幽暗,二楼的光似乎在楼梯中间就被一层厚重的隔膜挡住,丝毫不能透进。
待得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小黎初初踏进废楼二层的莫名心慌逐渐平息下来,他一边打量,一边说道:“浮生老师,这是你家还是就只是你的秘密基地?这地方,太有感觉了!”
浮生淡淡道:“请坐。”随之她又发现房中唯一的一张坐垫正被自己占着,她又道,“床上也可以。”
“好的。”小黎嘴里答应着,一边还在打量房间,他放下肩上背着的包,走过来,在藤席床上坐下。床面干燥凉爽,夏天睡起来一定十分舒服。他看向浮生,有些惊喜地说:“浮生老师,这房子是你布置的吗,将极简风发挥到极致了啊!”浮生只是低头喝水,没有回答。小黎又啧啧地夸奖了几句,忽然他道:“有个问题啊,我刚才一路从沙滩看过来,没见到电线杆啊,您房间这儿我也没见着有插座的样子,您这儿——有电吗?”
浮生摇头,道:“没有。”
小黎眼中有些惊讶,道:“那您平时上传文章都是?”
浮生道:“镇子里有网吧。”
“哦!”小黎发出个了解的声音,点了点头,然后又拍马屁道:“老师您真的很厉害,能一个人到这么个地方来,就算是大白天,我在外边看着也觉得有点瘆得慌。”
浮生闻言回头看着小黎,声音清清冷冷,就像刚才喝下的凉水一般,道:“这是我家。”
“呃!”小黎惊讶地睁大了眼,又把整个房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道:“这、这不像是能住......”
小黎想说这里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房间里除了一床一桌一个搪瓷被子,就是角落里放置的芒草,他看第二遍,发现墙上还镶了几颗贝壳,除此之外,仍然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大概一楼会比较有烟火气?小黎瞄了一眼通往幽暗的楼梯,没有探索发现的打算。
不过他此次过来,也不是为了了解这位奇怪的作家的生活习惯,他耸了耸肩,转身打开随身携带的包,从里面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来。他打开电脑,静待启机,操作几下,把电脑放到了木桌上,将光幕一面转向浮生。
“浮生老师,我来之前就跟您说过版权合约的问题,这是这次影视公司的购买策划书,您看看,里面从导演到演员的候选名单都已经列了出来,只要您这边授权,投资方就立马拍板启动拍摄计划。”
浮生没有看电脑屏幕,只是静静地听小黎给她述说。
过了好一会儿,小黎说得口干舌燥,才发现这房间里只有一个杯子,而唯一的杯子,在浮生手中,不由得轻轻地吞了吞喉咙。
“你说......”
小黎闻声抬头朝浮生的脸上看去,却不大能看明白她的表情。她眼眸含光,看着某一个角落,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似乎是在悲伤,浓密的忧愁看得小黎心中微微一颤,似乎也被她莫名的情绪感染,跟着伤感起来。他听她继续道:“他们想把我的故事拍出来,给大众看?”
小黎觉得此次任务有戏,连忙甩头把莫名其妙的感伤扔掉,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这样您的作品就可以以真人演绎出来,说不定到时候就火了,那您就不单单在网络上出名,您可以火遍全国,这次投资方很看重这个大IP,您看看这演员阵容,到时候咱火出国外也是很有可能的!”
却听浮生有些凄苦地笑了一声,道:“真人演绎?”
热切的思绪有些回笼,小黎小心地看着浮生的表情,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浮生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想了想时下流行的几部改编自网著的电视剧,似乎部部口碑扑街,引人流连骂返,浮生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现在是在嘲讽犹豫?
他沉吟了片刻,试探道:“浮生老师,只要您有意向,我们可以出面和投资商谈,请您担任编剧,剧本大纲可以根据您的主观意愿走。”
但是,浮生不说话了,脸上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小黎挠了挠脑袋,不由大感头疼,自己本来就是个编剧菜鸟,这还是头一回被上司派出来与作者商谈版权的事情。在此之前,不是没想过把浮生发给他的地址交给上司,请另外安排更专业的人过来与浮生沟通,可不知为何,他想起与浮生极少的几次通话,和微信里寥寥几篇聊天记录,他总是不愿意让那些专业的同事来接近这个在别人看来有些孤清的作家。也许是觉得好歹自己是和她联系过的人,也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他还是自己一个人长途跋涉地来了。
可当下,面对沉默寡言的浮生,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难道自己的编辑生涯就到此为止了,小黎有些不着边际地开始想自己之后应该干嘛。
大约十分钟,沉默一直占据整个房间。
这时,浮生轻轻地将搪瓷杯放下了,杯底触碰到木桌的声音不大,足以让小黎神游太虚的注意力拉回来。他发现,浮生转过了头,正在仔细地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小黎发现,原来这位天才作家不仅年轻,而且还长得很好看,一双大大的眼睛仿若有许多的故事在里面,俊俏的鼻梁下是一张苍白却不失精致的小嘴,嘴角处细看,原来有一颗黑痣。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故事从哪里来?”
忽起一阵狂风,风从墙上的豁口吹进来,摇晃两边的枝蔓,房中的角落的芒草毛绒绒的尖被风撩动,干燥的绒毛霎时脱离芒草,飘散飞漫整个房间。
小黎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震惊,他转头对浮生道:“什么?”
浮生却弯了弯嘴角,看着他,笑了。可这个笑容却仍旧没有几分快乐的样子,小黎好像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不散的忧伤。
然后,他看见浮生伸出了手,轻轻地朝自己的额头靠了过来。
她的动作极缓极慢,只要偏头便能躲过,可小黎却愣在原地,不想躲,也不愿躲,他也好奇,她想做什么?她要告诉自己的故事从哪里来?
一阵奇异的香味从靠近的玉手上散发出来,小黎看见,浮生伸手的衣袖倏忽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和一只漆黑的手镯。
手镯古朴无光,不知是何材质,严丝合缝在戴浮生的手腕上。
这么紧,怎么戴上去的?
脑海中刚刚浮现疑问,浮生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
顿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额头肌肤相接处传来,小黎惊悚地想移开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半点都不能挪动,就连眨眼也做不到!
他透过浮生的手边,看见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可当她的眼睛闭紧,自己的整个世界却好似关闭了所有光芒,霎时陷入一片混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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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小黎仿佛听见了叫喊声,他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明明是双眼大睁,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瞎了?!
小黎心中无比惊恐,想大叫出声,却发现嘴巴只能不停地张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随后,他发现一件更为可怕的事:
他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眼睛、鼻子、嘴巴都同时罢工了?
那我焉有命在?!
他惊慌失措地超前奔跑几步,却因为太过慌乱,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狠狠朝前摔了过去。眼看就要与大地母亲来个亲密接触,突然,小黎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蓦然地停顿在了半空,他还维持着狗吃屎的姿势,鼻子与大地相距不过十公分,已经可以闻到土地和青草的清香,但更为浓郁的,是一阵阵铁锈般的血腥味。
血腥味?
小黎耸耸鼻子,快速深呼吸了两下,能闻见味道了,也能呼吸了。渐渐地,眼前的一片黑暗缓缓亮起,他模模糊糊地能大概看见眼前黑乎乎的土地,青翠的野草和一片即将流淌成河的血色。
人类本能地就对血污有抗拒的心理,小黎看到几乎就要触碰到的血色,內腑一阵翻滚,连忙伸手一撑,爬了起来。
他站起身,嫌弃地甩了甩沾上血水的手,然后一抬头,霍然愣住了。
视线所及,一片尸山残骸,无数羽箭插在青翠的草地上,尸体上,石缝中,数不清的长矛或折断在尸身上,或斜插于地;数十辆残破的车辕上倒着斩断的旗杆,风旗倒在地上被血水染红,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再往前看去,是一座有数十丈高、边缘已经成残垣断壁的城墙,城墙下方不断有人架着云梯向上爬,城墙上方有人狠狠推开云梯,爬梯之人尖叫着在半空挥舞双臂,落入尸堆,不见踪影,推开云梯的人还未及得意,背后突然冒出一把钢刀,斜劈而下,眨眼间,带着头盔的脑袋带着右边肩膀,一起滚落城墙。
从尸山下流淌出的血水,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看不见尽头。
小黎的五感渐渐地清晰起来,但见到眼前的一切,他却觉得自己又快不能呼吸。
一滴水猛然落到他的额头,他愣怔地慢慢抬头朝天空看去,原来此刻竟然正下着倾盆大雨,方才什么都感觉不到,此刻什么都感觉到了,听见了,看见了,他却宁愿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一个无比凄厉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小黎微微转头,那声音正是刚才从混沌中叫醒自己的人。那声音似乎已经凄嚎了很久,听起来沙哑欲绝。他朝城楼最高处看去,雨势很大,雨水不停地落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他胡乱地抹开脸上的雨水,直直地朝那不停凄厉呼喊的人看去。
城楼最高处斜斜向外竖着一根长长的圆木,不知是作什么用途,而此时,圆木下方正悬挂着一个人。那人双手紧缚于头顶,手腕上粗粝的麻绳就是与圆木之间的唯一连接。倾盆暴雨之中,小黎看着那人不断挣扎哭嚎,在城墙外的高空中微微飘荡,似乎随时就像方才攀墙不成功的人一样,突然坠落。
“啊!”
身后突然一声平地惊吼,吓得小黎浑身一抖,一阵密密麻麻地惧意陡然间爬上后背。他猛然转头看去,见到一名身着银甲的将军。那将军的身上尽是被刀剑劈砍过的痕迹,手臂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看得小黎胆战心惊,只见他一手拨开压住自己的一具尸身,一手从尸山中拔出一把沾满血痕的长弓,满脸血污泥痕,像是从地狱归来修罗。
小黎以往只从电视剧里见过这种画面,近几年国内影视市场受到制约,就算是这种画面也不会过审,突然投身于此,用自己的双眼双耳亲身经历这血腥一幕,此刻已经快吓哭了。他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溢出一丝声音。过了一会,小黎却发现,与修罗将军虽然只有两米之隔的距离,但他却似乎完全看不见自己。反而透过自己,疲惫而又万分不甘心地直视前方。
那修罗将军缓缓站起身,期间晃了晃,就在小黎以为他快摔倒的时候,他站稳了。随手从一旁的尸身上拔下一只羽箭,搭上另一只手的染血长弓。
然后,缓缓将弓拉至满月,直直地瞄准前方。
小黎紧紧捂住嘴,随他弓箭瞄准的方向看去,只见圆木上的那个人似乎是发现了站起身的将军,更为激烈地挣扎起来。
雨幕之中,小黎渐渐听清了那人不断凄厉嚎叫的句子。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仿若被雷击中,小黎努力地睁大双眼,朝被悬挂在城墙外的那人看去,想看得清楚,再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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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
听见这个声音,仿佛四周的暴雨声顿时远去,小黎霍然回头,看向那名修罗将军。
却见那将军背后,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穿一身黑色睡袍,披散着的头发干净柔顺,明明身处于暴雨之中,却仿若隔绝外界的一切影响,浑身上下丝毫没有沾湿。
她走到将军的身边,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搭在将军紧紧捏住弓弦微微颤抖的手上,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摩一朵脆弱的小花。她踮起脚尖,想要凑到将军耳边,身高却不及将军的耳朵,只能仰起头,嘴唇几乎挨着将军侧边的下颌,轻轻地道:“放手吧,杀了她。她死了,你就解脱了。”
本想上前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小黎,被她这诡异的行为和莫名其妙的话震慑住,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修罗将军恍若未闻,只是捏住弓弦的手更为颤抖,却死死捏住,不肯放箭。
小黎看了看修罗将军身边的人,又看向城楼之上。城楼上那人渐渐放弃了挣扎,她开始哭,但沙哑的嗓音近乎失声,只能发出一声断一声的哭泣。
如此僵持片刻,另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城楼上响起:“左光彦还活着,他还活着!弓箭手何在!快,快杀了他!决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小黎心下一惊,就见城楼上另一个边站着一名文人士大夫模样的人,此时正一脸惊怒地指着雨中的修罗将军。
听见他呼声的几个弓箭手连忙跑到城墙边上看过来,他们表情惊恐不定,可身后士大夫催促不停,只好赶忙弯弓搭箭。但是大雨磅礴,不仅视线被雨水扰乱,惊惶之下箭簇的准头更不堪一击。好几名弓箭手朝这边射箭,箭矢往往都还未及身前,就落在了前方的草地上。
小黎被落在附近的箭矢吓了一跳,不及多想,回身朝修罗将军身旁道:“浮生老师,我们快走吧,他们朝这边射箭了!”
浮生转头看了看小黎,眼中一片哀伤。
这哀伤浓郁地近乎有质,浓浓地包裹上身。小黎突然想起在海边的废楼中,浮生也是这样哀伤地看着他,但不知道她究竟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情,竟然连身旁的人只是看她一眼,就仿佛也深陷悲哀的漩涡中,难以自拔。
“嗖”地一声,耳畔划过一道破空之声。小黎猛然惊醒,退后几步,一根箭矢擦着自己的脸飞驰而过,甚至能感觉到飞矢残留的疾风在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好险好险,小黎急忙摸上有点火辣辣的脸,破相而已,差几毫米自己就成串葫芦了!
他连忙回过神来,自己还身处一个莫名其妙进行时的攻城战场中呢!
小黎踉跄转过身,朝着浮生跑过去,待得一靠近,他伸手抓住浮生的手臂就往自己跟前拉,嘴里疾声道:“快跑!”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到底有多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字:跑!
谁知,还没迈出一步,他却像是用力拉了一尊千斤石像一般,反而被自己的力道拉了回去。他回头看向浮生,怒道:“你干什么,快走啊!再待下去就给射死了!”
浮生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一双会说话的眼眸似乎在嘲讽他做无用功。片刻,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不会死的,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对你我有任何影响。”
“什么叫‘不会对你我有什么影响’!”小黎火急火燎地喝道:“刚才那根箭差点就把我脑袋给穿起来了,我的脸都给割破了!”
大概是浮生的表情太过淡定,显得自己太过胆小懦弱,小黎的喝完一声便觉得自己唐突冒失了的感觉。
有点丢脸。
可这是在战场啊!
逃命都还来不及,谁要脸?
他见浮生淡淡的眼神,不由心底起了一股无名火,道:“你不走,我走!”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小黎提起的脚晃了两下,没跨出去,又放了下来,他回头看向浮生,不明白她怎么在此时突然说起这个话题。即便此刻急切地想要逃命去,但浮生写的小说实在是太精彩了,他每每阅读都叹为观止,那宏观的世界架构,奇妙的故事情节,和对书中人事物的细节描写,仿佛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书中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尤其是今天见到作者不过是个如此年轻的姑娘,而且两人竟然莫名其妙出现在如此诡异的古战场情景中,更是让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种迫不及待的求知欲。他挪了挪位置,躲在身材高大的修罗将军的背后,确定自己不会立刻被一箭射穿之后,色厉内茬道:“赶紧说。”
浮生仿佛怔了一下,双目茫然地在空中飘忽一瞬,小黎看向她的双眸,顿时愣住了,他像是看进了一湾不知深浅的黑潭,又像是看尽繁花落尽,不知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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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攻城战后来发生的事。
修罗将军始终没有放开手里捏着的弓弦,似乎在等待,等待自己的结局。
终于,一支飞矢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穿过将军的胸膛。
随后,第二支,第三支纷随而至......
将军终于支撑不住,跪伏倒地,可就是如此,他依然没有放手。他的脸庞砸在已经与雨水交汇流淌成河的血水之中,飞溅起的血水落到了他的脸上,又缓缓滑落。
一滴血水落在了他的眼角,像一滴血泪,刺目惊心。
城楼上挂着的那人不再挣扎,她睁大的双眼,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雨势渐歇,小黎终于能看清楚那人的样貌,看清楚,她嘴角一颗的小痣。
然而,这画面不过一闪而过。
下一瞬,他又看见了一个画面。
她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丫鬟,跟着胸无大志的主人,混迹江湖,游览大好河山。她的主人虽然聪明机智,却从不留恋朝堂权势,一心一意退隐江湖,可总有人想方设法地要置他与死地,似乎只要他活着,当朝掌权至尊就不能安心。两人在逃命途中,终于不堪追杀,联合义军奋起反抗,最后推翻皇权,他的主人转身登基。而她在某次前朝余孽的刺杀行动中,为救他,以身殉主。
没等小黎细看,下一瞬,另一个画面扑面而来。
这一个故事里,她是一名文采出众的才女,温柔娴淑,某一次外出游历,与一名寒门布衣一见如故,幽会数次,畅谈三生,布衣向她起誓,必定考取功名,然后风光娶她入门,她信了。可这个故事里的世界对女子并无多少宽容之心,随着她年龄越长,旁人的闲话也越来越多,她性情孤高,不堪忍受,在一年残菊将尽时,悬梁自尽。秋风飒飒,当年的布衣封侯归来,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一抔黄土。
画面一闪。
一声枪响打破黑夜的寂静,她抱着一个小婴儿从官邸后门逃出,边逃边哭泣着望向身后,万分不舍。原来,她是这家官邸的大小姐,这年军阀混战,她的父亲便是其中一位雄踞一方的霸主,可却适逢部下叛乱,杀进了官邸之中。她自逃出便东躲西藏,可带着一个婴儿的弱女子又能如何能逃出生天,很快,她被带到一名年轻的军官面前,她抬眼看去,这是她新婚燕尔的丈夫,怀中婴儿的父亲。她留下婴儿,趁人不备,投入井中。
转眼间又是在一个魔幻阴森的世界,可小黎看得出这个场景绝非地球上可自然存在的,他又见到了她,在这里经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冒险,最后死于一次意外。
。。。。。。
小黎看见了无数个世界,偏好似每个世界都只有只一个主角,那便是浮生。
故事或平淡无奇,或凄惨别离,或烟火凌乱,或光怪陆离。
无数的疑问从无数个世界汇集到了小黎的脑海中,在他看了这许多画面后,他只想知道,这是什么?
浮生的前世今生吗?
可不是说,轮回六道,天人道、人道、畜牲道、阿修罗道、饿鬼道、地狱道,每一世轮回人都会因其生前所为死后投身其中一道,可为何浮生在每一世都是同一副模样,除了年龄有所变化,可她嘴角的那颗小痣,甚至是手上那只漆黑的手镯,都是一模一样。
手镯!
小黎有种在模糊不清的迷雾中看见灯塔的惊悟!
可没等他细细去想,又是一阵天摇地转的晕眩,这次再睁开眼,他发觉眼前的场景有些眼熟。
是最初“身临其境”的那一世。
浮生正愣愣地站在那名已经死去多时的将军跟前,远处原本杀声震天的战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般,凝滞在半空中一片死寂。
好半晌,只听见浮生淡淡地开口道:“这一世,我是一国贵女,与镇国将军两情相悦,在我们成婚前夕,叛军偷袭,挟持我为人质,一路杀到都城。他为了救我,也为了救宗室,不得不抵抗杀贼,但同时他又不敢反抗,他原本是那么潇洒痛快有责任有担当的一个人物,因为我,活生生被折磨致死,死后还要背上临阵不战的千古骂名。”
小黎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继续听浮生娓娓道来。
“想必刚才你都看见了吧?”小黎点头,浮生没有看他,却知道他是肯定看见了的。“你看见的,每一个世界都是一个故事,我不知道执笔人是谁,但我知道,那些都绝不是真的。不,也许是真的......”说到这里,浮生的表情有瞬间有了几分迷茫的混乱。“也许是真的,”她重复道,“因为每一个世界的故事,我都亲身经历过,每一世的浮生她的七情六欲,痛彻心扉,我都感同身受。”
小黎忍不住打断,终于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穿越时空的能力?”
浮生看了看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你当是穿越时空?”
“也要这个时空是真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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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的话让小黎产生一种莫名的情绪,他想反驳,他记得方才城楼上箭矢射下来擦脸而过的疾痛,他摸上脸颊,可脸上光光滑滑无一丝轻微的痛楚,借着地上雨水的反光,他忍不住临水自照,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伤痕,完好如初。小黎心中一惊,刚才箭矢擦过的惊悚仿佛印刻在了灵魂之中,怎的竟没留下一丝痕迹?他又搓了搓脸,然后停顿住——他记得,他在刚到这个世界时,差点摔了一跤,手上沾上了雨水和血水的混合液体,恶心得他甩了好几下,可无论怎么甩,手上还是沾染上了几丝猩红血迹。
他低头愣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心干燥温和,没有一点血色的痕迹,是的,干燥温和,他的手甚至没有一丝湿意。他又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感觉抹掉了一脸雨水,可又感觉似乎什么都没有抹到。
把手放到眼前一看,果然并无丝毫水迹。
他愣愣地抬头望着天空中还不停落下的雨水,突然发现,雨还是一直下着的,远处的战场上的人还在混战着的,可是自身周围仿佛和这个世界产生了一层隔膜,明明身在此间,偏偏触不可及。
“看来你终于发现了。”浮生慢慢地走到小黎跟前,用似是在回忆的口吻说道:“曾经,我发现自己有了这样一种可以在各个假象世界中穿梭的能力,很是惊讶,但后来我发现,虽然我每到一个世界,就会莫名得到她的回忆和感受,可是不论我用尽各种办法,我始终不能影响故事的结局。我像一个旁观者,但却是这一个世界的来世旁观者,我在这一世故事发生之前便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明白有的结局是多么痛苦,可我却无法阻止。”
“你看,”浮生抬手接住落下的雨滴,“我们在这里可以听见风声,感受到雨水的凉意,甚至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都是轻而易举地能闻到,可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影。”
小黎看着雨中的浮生,看她去接根本碰触不到的雨滴,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可是轻易却不允许放任自己醒来。好半天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喃喃道:“这,这是为什么?”
浮生放下了手,表情显得十分落寞。
“我刚才说过,每一个世界都是一个故事,我猜写出这些故事的人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许多的人,我只是他们笔下的文字而已。”
小黎不明所以,她是在比喻自己的作家生涯吗?
“你还记得我写过的小说吧?刚才你看过那么多,也该明白我写的故事都来源于哪里了。”
小黎点点头,刚才脑海里模模糊糊是想起过这点,此刻经浮生一提醒,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把那些故事写下来,是因为不甘心有那么多像是我的过去,但其实与我无关的回忆只能让我一个人难受,我需要一个倾诉的缺口,否则,我实在不知道我这被放弃的一个世界该如何存活下去。”
“什么意思?”小黎注意到她的用词,“什么叫做被放弃的一个世界?”
而浮生只是笑了笑,脸上没有什么愉快的神情,但却非忧伤,更多是带着几分嘲讽。
“太监你不懂吗?亏你还是那个网站的编辑,我说太监你总明白了吧。”
在连载文字的网站里,太监通常指的是作者在一篇文写到一半时突然终止,不再继续,是而这篇文便被成为太监了。
可是这让小黎更加摸不着头脑,他问道:“你的世界又跟太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不觉得你被放弃,你想想看,你的文在国内多火呀,你要说你被放弃,那别的作家还要不要活?”
“不,你没明白,你还是没有明白,我从刚才开始就说了,每一个世界都是一个故事。”
即使是所见所闻骇人听闻,此时小黎还是忍不住有些好笑,他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我的是意思是外面的真实世界,不是现在下雨的这个——也是不知道被谁写出来的一个故事?”
浮生不说话,她淡淡地看着小黎的表情,知道他并不相信。
果然,小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考虑到所处场景比较特殊,他很快收起笑声,可嘴角的笑意是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他道:“好了,浮生大大,我相信你可能是会一些催眠一类的能力,现在我们其实是在你制造的梦境之中,对吧?行了,放过我吧,我只是想过来谈个买版权的事儿啊,啊对了,还不是我买,我就是个跑腿的。”
一滴雨水落在小黎的眼睑上,饶是他知道这是幻境,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目光随着那与他接触后却似乎并未遇到任何阻碍的雨滴,飞快落地,打在脚下的积水上,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他很快又抬起头看着浮生,说道:“好吧,我来猜一下,这一个世界你作为主角的故事背景是什么?一个低调,却才华横溢的天才作家对吧?”
浮生摇头,道:“不,我是女娲。”
“噗哈哈哈哈......”这下小黎根本忍都不想忍了,直接放开声音笑得不能自抑。“女娲,哈哈,你,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是盘古,是开天辟地的大神呢!哈哈哈......”
笑了半晌,小黎正要擦拭眼角的泪花,却突然发现浮生的表情很是奇怪,她并不恼怒,声音似乎甚至带了一丝同情,道:“你真的相信是盘古开天辟地?”
小黎下意识反驳,道:“当然不是,那都是神话故事,科学家早就证明了地球起源于宇宙,是某次大爆炸才有了地球。盘古夸父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可是浮生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同情,“盘古是存在的,夸父也是存在的。”
小黎有些莫名,道:“我们的话题从穿越转到地球的诞生说来了吗?”
浮生笑了,像是长者慈爱地看着后辈,这让小黎感觉十分不自在,要知道这浮生面貌看起来就二十岁啊,一会儿说自己是女娲,一会儿又露出这样的表情,小黎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编辑这个行业,应该趁早脱离,保命要紧。
浮生道:“我问你,你所知道的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科学角度还是哲学角度?这问题超纲了啊!
小黎硬着头皮说道:“什么怎么样的,这个世界好好的啊,我是无神论者,地球不就是存在于太阳系,太阳系又存在于银河系,然后银河系存在于......宇宙中嘛!”
“那宇宙之外呢?”
“我怎么知道。”小黎皱眉,“那些都是科学家研究的事情,我大学还在读呢,而且修的是中国语言文学。”
“那好,不说世界的问题。”浮生这时显得非常有耐心,她道:“女娲的故事基本在中国人尽皆知,她造人,炼石,补天,那我问你,女娲的结局是什么?”
女娲的结局?
小黎抬头仔细地想了想,发现除了能想起封神榜中女娲让妲己去迷惑商纣王,然后灭了那可怜的狐狸精之后,那之后......对了,那之后女娲去哪里了?
后面的传说中至尊神祗依次是如来成佛,玉帝登基,女权至高成了一位西王母,那么,女娲去哪里了?
小黎有些愣怔地立在原地,他发觉不仅是女娲,同一时期的好几位大神的结局,都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半晌,他气势不足地说道:“年代那么久远的神话故事,又没什么可供考察研究的古物件,现代人哪里还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女娲时期,距今至少得有数万年了,你......”
浮生截断他,道:“是啊,数万年了......我在活不下去的时候痛哭过,可哭过之后并不能改变什么,我试过自戕,可我用锋利的石刀划破肚皮,把肠子都掏出来,可我还是不死。那时已经开始有人类存在,有人惊骇地看到这一幕,记录在石壁上,后世便有了女娲的肠与身躯分别成神的故事。我开始意识到我的与众不同,却不知道我的命运应该为何,只能避世而居,我漫无目的地行走世上,不会老,不会死,不会伤。我看着曾经类兽言行的生灵逐渐变为能言能舞的人类,可这些人类太脆弱了,只能活百年,甚至一点小小伤痛便让他们连百年都不能挨过。可是,冥冥之中,好像那位执笔者对这些生命短暂的生物更有兴趣,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人类的身上,反倒是我,给我捏造出一个以泥土造人的名头后,就被她抛诸脑后了。”
如果说有一个词能形容此刻小黎的心情,那便是空空如也。因为他被浮生的言论完全震惊,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由她的话去联想任何一个关于女娲的神话故事,如果有......他不能确信浮生的话,但他还是想知道,他咽了咽口水,试探问道:“如果说女娲......如果说你没有造人,那补天?还有后来命令妲己迷惑商纣的事情?”
浮生道:“补天,我是补了,不过不是补天。我活得久,闲来无事见那些矿石五颜六色的很好看,炼化之后在高山石壁上涂抹,那时恰逢一场大地动,我反正不会死,自己涂自己的,涂完刚好地动停止,被人见到就传成说我补天拯救苍生。”
小黎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痛,人生观受到莫大挑战,他道:“那妲己?”
浮生垂下眼眸,道:“我说过,那位执笔者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比较感兴趣,她想看人类的七情六欲起承转合,我根本连妲己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她怎么会说是听我的命令,想来,也是那位的手笔。”
“我就说!”小黎大呼一声,“我之前看书就说女娲有毛病,明明是她让妲己去影响商纣王,事后又让姜子牙杀了她,就算中途她陷害忠良杀了不少好人,但是那时候女娲怎么不阻止,反而事后痛下杀手,啧啧,你说的这位执笔者很有一番恶趣味啊!”
浮生没有回答,虽然小黎的话似乎是对她说的故事有了几分认同,但她脸上却依旧淡淡,没有过多的表情。
“那之后呢?”小黎追问道:“你后来发生了什么?”
浮生摇头,道:“后来的事情不值一提,那位执笔者似乎已经将我忘记在岁月的缝隙里。你看过每一个假象世界发生的故事了,那些世界都是以我,或者说以类似的我作为主角,她们往往将在那一个世界的故事走完一遍,最终的结局便是死亡,不论是好死还是惨死,总是会死的。但属于这个世界的我,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已经活得麻木,已经不再尝试任何结束生命的方法。”
小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悲观呢?你想想秦始皇求长生药,是多想永久活着,你既然死不了,为什么不能试着开心得活着呢?”
浮生偏头看了看他,又把目光垂下,看着脚下水滩中自己的倒影。小黎发现她的眼底似乎有泪光闪烁,转眼又好像只是地上的积水反光。
“我难道不想好好地活着吗?我死不掉,在人世间不过是个长生不老的怪物,什么女娲,什么创世之神,不过说得好听,说到底我若是真的现世,恐怕只会引起世人恐慌遭到人类的驱逐。而且......有一次尝试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小黎没有问她是尝试什么,因为很容易便能猜到,他问道:“什么秘密?”
浮生仰起头,看着这下雨下个不停的天空,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像是在指责又像是在自责:“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每一个世界都是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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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黎浑浑噩噩地从那座靠海的小城镇回到居住的城市,他拿到了浮生这部作品的完整版权,网站和投资人都是大喜,一边确定金牌制作人,一边挑选合适的演员,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十一个月后,浮生原著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以超一流口碑大卖,果然火遍全国,原著甚至译成多国语言畅销海外。
慕名希望采访原著作者浮生的人纷至沓来,却骤然听闻一则噩耗:著名作家浮生,于家中猝死,死因不详。
许多网友纷纷在网上哀悼,留言道:
天纵英才,英年早逝!
可怜我的浮生,短短时间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崛起,正是闻名遐迩以期未来的时候,却韶华顿逝!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
据说浮生姐姐原名姓风,好可怜啊!
唉,再也没有日更一万的大神了,就算有,也没有这么好的文笔。
这么多爱你的人,越来越多的粉丝,你怎么忍心离我们而去,泪目泪目泪目......
这时我见过火得最快最热烈的大神,也是死得最快的。
珍爱生命,远离工作。
浮大你的书写得很好,我深受影响,愿天堂没有病痛。
浮生,浮生,浮生,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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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小黎也会上网站浏览这些留言,起初并不在意,可是某一天,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浮生怎么会死?
她是为了什么成名?
她何以成名后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会不会是......终于被谁想起来了呢?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黑云欲摧的天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