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脱》苏二凉

1、超脱 我曾想过一

　　我曾想过一百种再次相遇的方式。

　　那天已经很晚了，北方的深秋已经很冷了，我刚和朋友喝完酒独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冷风迎面吹过来，但仍有些晕乎乎的。即便是这样，他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忘了有多久多久没有见过他了，他的头发剪短了，变得壮了一些，提着从超市买的啤酒和酸奶，还有一些零食。围巾裹住了他的半张脸，松松垮垮的大衣也挡不住他挺拔的身体。
　　他没有看见我，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步伐带过的风，所有的风都停了，只有这轻轻的微风吹过我的指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在楼道边上等朋友，右手边是间舞蹈教室，我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在跳舞。学摄影的人可能都会被美好的身体所吸引吧，松松垮垮的T恤能看到隐约的肌肉线条，我忍不住偷拍下他的侧影，那张照片毫无技巧可言，却是我一直都舍不得删掉的一张。
　　“喂！”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叫住了他。但他并没有听到，我紧接着又喊了一声，他才诧异地回头看我。他歪着头，眉头微皱，和我对视，我有些恍惚，想努力看清他的模样，好像和记忆中的不同，我却想不起他应该是什么模样。
　　他倒是认出了我，“嗨！好久不见。”那夸张的笑里充满了惊讶。我往一边挪了挪，他迟疑了一下，坐到了我旁边。
　　“哎，我都没认出你，坐着这么冷，你……你喝酒了？”
　　“刚和朋友吃完饭，走不动了，坐这歇一歇。”我将手藏进口袋，努力擦干手心的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了吧，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你家远吗？”
　　“我家要绕过前面那个公园。对了，你还在演出吗？”
　　“最近在排练一个新的，等演出了有机会来看啊。”他抓着手机，不由自主的来回摆弄。
　　“好啊。”
　　“你最近在干嘛？”
　　“还是拍照呗，能干嘛。”我不知道笑得是否自然。风突然大了起来，他打了一个冷战。
　　“外面太冷了，快回吧，都这么晚了，改天有时间再见。”他手机亮了好几次。
　　“好。”的确是有些冷，我分不清是因为什么而发抖，只觉得肌肉好酸。我们在路口告别，我过了马路回头看见他背影匆匆，我依旧在发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风吹的脸刺痛，突然想快点回家。
　　那晚我几乎没有睡，时间过得越久有些细节却越来越清晰。

　　我们第一次认识，已经在大三了，他们要拍演出的宣传照，当时答应拍照的学长临时有事，我便去帮忙，他是负责和我们联系的人，加了微信后也没有说过几句话，我却留了他许多许多的照片。他一直和那个女孩在一起，虽然他几乎不发朋友圈，但在学校能经常看到他们经常在一起。我偶尔还是会在舞蹈教室门口转悠，但他并不经常去了。后来快毕业的时候，他问谁要去看新上映的一部电影，我说我也很想去看，于是和他很突然的约了一部电影。电影内容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不过黑暗的环境确实让人放松，他看的很认真，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无处安放的双手只能插在兜里，流了许多汗。我没想过我们会因为看电影而开始熟悉，我经常会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可他坐到了我的身侧，我却不能看他的脸。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并不是一个容易与人亲近的人，但和他在一起却很舒服，也许一部分也是因为我渴望接近他。
　　后来我们隔两三天会去一起吃饭，不得不说我们的兴趣很像，喜欢吃孜然味重一些的烤肉，火锅要吃鸳鸯锅，料碗不会放芝麻酱，春天要去赏花，晚上喜欢上楼顶。我和他出去经常会带相机，但他拍照姿势有些僵硬，不如抓拍的好看，我留了许多许多他的照片，专门买了一个相册，放在我的柜子最顶层，舍不得拿出来看，害怕拿出来看。我们说了很多的话，大多数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关于学校，关于来往的人群，关于我们偶尔的所见所闻。他的心思很细腻，他会看到今天的云和昨天的区别，他的手指向天空的时候，指尖上泛着金光。可我却不了解他，只有两次我们在楼顶上喝啤酒的时候，他才会偶尔说起他自己，说起他的梦想，他对未来的期望，他会鼓励我不要随波逐流，他说，要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孤独。我们仿佛很近却又隔了好远，我看不到他的烦恼，但他说话时的语气更像是在鼓励自己，我只能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的眼睛看得很远很远，我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太热烈。我们绝口不提爱情，也没有提过关于那个女孩，我和他走的越近，我越知道我们不会在一起。他眼中的光芒并不是因为我而闪烁，我们最近的距离也只能到此。

　　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一直到了快春天，他问我要不要去看他的演出，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客气，却没想到他真的为我留了票。像很多次远远的看他跳舞一样，我总是一眼就能辨认出，他的身体刻在我的脑中，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演出结束后，我给他发了消息，先回了家，他说要收拾东西和开会，有时间再找我，我说，好。
　　大约过了一周，他说要不要去吃烧烤，我放下手中没做完的照片，收拾出了门。他其实变化挺大的，眼神更温柔了一些，也更成熟了，他的笑带着一些客气，少了一些阳光。他说我也变化很大，头发剪短了，瘦了一些，更加随性了。也许是因为见过了更多的人，所以能更好的掩饰自己的拘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到刚认识的时候，说到工作上有趣的事。
　　“我准备要结婚了。”他喝了一口啤酒。
　　“哦，是吗，恭喜啊。”我拿起酒杯，又放下。
　　“我俩在一起快八年了，你见过的吧，大学时候的那个。”
　　“嗯，老看见你们在一起。”我不敢看他的脸，打开手机胡乱的翻着，一阵冷风吹得我有点发抖。
　　“你怎么样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啊，我又不着急。”
　　这是我们第二次聊关于爱情的话题。

　　有次我们在河边的草地上喝啤酒，已经有点晚了，我们都喝的有点多，我有些坐不住了，就躺在了草地上。他突然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孩。我看着他的背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又问了我一遍。
　　我说，看感觉吧。
　　“你会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吗？去喜欢他所有的爱好。”
　　“当然会啊，喜欢他就是喜欢他的全部。”
　　他也向后躺下，看着天空不说话。
　　那晚的星星不多，月亮很亮，天色暗的像黑色墨水一样，我突然从胸口泛起很浓的酸意，看着天空，我仿佛置身于深海，喘不过气。我的眼眶被泪水挤满，我好想转身抱着他。
　　“我毕业要去外地的团，我和她说过很多次，她不愿意和我一起，我也很怕异地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他自顾自的说着。“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和她朋友站在教室门口笑，我感觉我就走不动路了，我觉得她要是能对着我一直笑多好。可是我后来总把她弄哭，我俩生活方式太不同了，她却愿意为了我去改变，我本来想毕了业和她一起工作，结婚……唉，我可能真的让她挺失望的。”他一直喃喃自语，我不用看他也知道他的悲伤。
　　我一边哭他一边说，我不敢发出声音，我害怕他看到我的眼泪，紧紧捏住自己想要抓住他的手。
　　“我的人生因为她而有了改变，她很有主见，我们总是意见相撞，我留在这没办法给她更好的生活，我害怕她和我一起受苦，我这个年纪的男孩怎么样才能让女孩幸福啊。”
　　我的鼻子塞住了，我疯狂地嫉妒那个女孩，我积攒的压抑着的爱恋在我的身体里汹涌的翻滚着，让我无法呼吸。我无法控制这种情感，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我以为我的喜欢会因为我们的距离戛然而止，却没想到会适得其反，我想和他在一起，想抓住他的手，想和他走过大街小巷，想住进他的眼睛里，想让他为我疯狂。但是，那种巨大的无力感却压住我，他的心中没有我，我无法左右他的思念，我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也换不来他看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真美，我却不敢去看。
　　“你……你怎么了？”他转头看到了我，有些手足无措。
　　我说不出一句话，慌忙坐起来，捂住脸，，用力的吸鼻子，却呼吸不到一点空气。
　　“你用手搓搓鼻梁，会好一点。”他也坐起来，递给了我一包纸。
　　我试了试，是好了一些。想说没事，却说不出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转过头看他，很少有的，他看着我。他离我很近，我向前凑一点点就可以吻到他。
　　犹豫了不到五秒钟，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凑向前。他的唇很软，我的泪蹭到了他的鼻尖。我突然一下子整个人都清醒了，我感觉他僵住的身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立刻逃走还是装作喝醉了。那个吻停留了很久，我能听到风从耳边吹过，能听到虫子的飞行，能听到河水的流动，能听到我的心脏的跳动，但是同样觉得很安静，整个世界都与我无关，我想溺死在这个夜里。
　　他先推开了我，他和我相处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我向外溢的喜欢。我不能告诉他我对他的喜欢，我站起来几乎是一路跑了回去。
　　我们再也没有一点联系。
　　我后来偶尔交的男朋友总有一些像他，只有一些恰到好处的喜欢，也总是短短几个月就无疾而终。一个人的生活其实也很不错，有时候会看到很像他的背影，明知道不是也会多看两眼。有时候看到很多星星的夜晚会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说要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孤独。我拍过许多人，他们可以被分成很多类，他却从来没办法被分到他们其中，我从不羡慕那些情侣，我突然觉得我的爱情并不是非要在一起，有时候很庆幸我们没有在一起，我不会因为琐事而产生争吵和隔阂，这种纯粹的情感不需要两个人的打磨，我对他更多的是想象仿佛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忽然开始接受，孤独对于人生是如此的美好。

　　我原以为，我的生活可能就这样不会有什么变化，我开始后悔，我为什么在那晚叫住从我面前走过的他。我并没有放下对他的感情，这种爱越来越清晰，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与我生活的平衡方式。却又开始想象他的婚礼，想象他以后与我无关的幸福生活，虽然这一切一开始就与我无关，也早该让他结束。
　　我突然想告诉他。
　　“我一直，都喜欢你，从我刚进校到现在。”我看着他的脸。
　　他有些尴尬的不知所措。
　　“这是我自己的喜欢，我可能不告诉你就没有机会了，我觉得很可惜。”我没有哭，脸上带着笑意。
　　“对不起……”他皱着眉头。
　　“没关系，我都知道。”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不想虚伪的祝你幸福，但我希望你开心。”我拿起自己的包，小声的说：“我真羡慕她啊。”
　　“你也是。”他看着我，对着我说：“你是我见过的很好的女孩，有时候很羡慕你的生活，无拘无束，但更多时候，也希望你能有人保护你。”
　　“谢谢你，我先走了。”我终于不用掩饰自己的喜欢，可以大方的看着他。
　　想再见他，却也不想再见他了。我还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我的喜欢与他无关。

　　后来，过了一些年，初秋，我在外地出差的时候，他刚好也在那里，我们一起吃了一顿火锅。
　　我和一个喜欢我很多年的学长结了婚，和他在一切的时候，我经常能看到自己。他的陪伴让我觉得安心，我曾想过很多种自己的未来，却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女人很容易就能与人产生感情。
　　再次见到他，就像很多年的老友，可能亲切更多了一些。那本相册我还是舍不得扔掉，藏在了自己的柜子里，他成了我的秘密。
　　他看起来已经不再年少，他说我倒是没有变。他从不提起我的喜欢，仿佛一切没有发生。
　　我们喝了很多很多酒，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我突然希望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我开始幻想下一次什么时候见他，有这样的一位老友也很好。他提起他的生活，我笑着听他说，我不再介意我们的生活毫无交集。那些喜欢他的日子变得好远，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有没有放下，只是偶尔会想起他，觉得他应该挺幸福的，这样就好。
　　吃完饭，我已经走的有些摇晃，他扶着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热。
　　他要送我回去，我执意要自己走。
　　我撑着让自己清醒，走了两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要上来扶我，我摆了摆手。
　　我没有回头，有点想哭，却其实开心的不得了。
　　我自己可以走，接下来的路，我都可以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