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琳琅》梨汤膏药

13、第十三章

　　湖州南蛮
　　见水拉着行李箱站在入口的时候，心里有点澎湃。
　　阳光照着那一排排的青砖绿瓦，都让她熟悉，却又陌生，她拉着行李箱慢慢走，她想，得快点安置好行李。
　　如果不是门口小黑板上写的是住宿，还有提供早餐服务，她都误以为这是一家……好吧，她想不出来别的什么店但绝不会想到这是客栈。
　　见水细看门口挂的暗金色板子，上面吊着古旧的圆形灯，图案是一个房子样式配着一朵花，花间堂-求恕里，旁边是另一块板，英文注释的求恕里。
　　见水房间在楼上，能看到底下来来往往路过的人们，她胳膊肘搭在窗台上，心里感慨，万万没想到小时侯住的地方现在成了景点，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之前住的地方，那个巷子。

　　南安市
　　“小宋总，挺能耐啊。”
　　办公室里的那位不速之客，此时正坐在正中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带着笑意望着他。
　　公司的前老板，宋易。
　　宋栢年让旁边的秘书先下去，毫不介意的坐在旁边会客椅。
　　“来找我什么事？”声音依旧温润，不急不躁的样子。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宋易说完觉得不狠又加了一句：“哦，不是我，是我们，我们全家人都不喜欢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寄养在宋家？无父无母？宋家走狗？”宋易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伤人心的话，企图激怒他。
　　宋栢年纹丝不动，把话都接下：“嗯，还有么，说完可以走了。”
　　宋易呼出一口气，气笑了：“你觉得这次你会成功吗？”
　　等宋易走了，宋栢年让秘书把办公室都消毒了一遍，他嫌脏。
　　然后接到电话，两边都没发声，约过了五秒，那头清清嗓子：“栢年，我是宋泽”
　　“嗯”宋家长子。
　　然后就再无话，直到那头再次发音：“明晚回趟老宅吃饭。”
　　宋栢年摸索着虎口的疤，跟他说不去了，代他问二叔好。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再没见过自己的父母，身边唯一的只有二叔，还有他那几个儿子。二叔将他养大，教他谦正有理。
　　他该怎么去应付这残败的棋局。
　　他一瞬间竟然想念见水的笑容。

　　他拿起手机给耿青山拨过去，那边接的快：“找爸爸何事啊？”
　　宋栢年：“想听你喊爸爸。”
　　一本正经的说着浑话，见水要是见着的话估计要化身迷妹了。
　　“滚边儿去，有事烧香没事挂了”耿青山才没空跟他玩耍。
　　“晚上有空没？”
　　“没空，陪美人呢”
　　“陈退？”
　　“前女友”
　　“那你可别玩脱了”明显是调揩的语气，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然后电话被挂了，宋柏年这才觉得心情没有太闷。然后找到陈退的聊天框给她发了信息。然后若无其事的退出聊天框。

　　晚上十一点
　　宋柏年带着工作团队到达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让工作人员好好休息一天，后天竞标开始。
　　他对这次的竞标势在必得，公司成败在此一举。
　　竞标的前一天早晨，宋栢年坐在这个满是古朴香气的小镇上吃早点，天还太早，太阳挂的挺高，包子铺熟了的包子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宋柏年把油条泡进豆浆里，配着豆浆，很醇。
　　摄像机咔嚓的声音引起了正在吃早饭的年轻男人的注意，他今天没有穿正装，在这晨光的配图下显得朝气蓬勃。
　　他朝偷拍的人伸手，拍照的是个小姑娘，小姑娘笑嘻嘻的说不给，除非把微信给她。宋柏年莫名想起了见水，大手直接将相机拿过来，把照片删了。然后丢还给她，面无表情的说：“个儿不高，胆还挺大。”
　　小姑娘看着还回来的相机，照片确实被删了，但是他大概不知道，林夹心留有备份。
　　林夹心见他走了，忙追上去：“大哥哥，你叫什么啊”
　　宋栢年没想到她会跟上，只到自己胸的位置差不多：“我已经27了，还有别跟着我”
　　“那……叔叔？”
　　宋柏年依然没停，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想甩掉后面的小姑娘。
　　等不再听到后面动静，脚步慢慢慢下来。直到，他转弯的时候。然后站定。
　　见水凭着记忆找到那个巷子，只一个转弯就给了她一个惊喜。
　　“宋柏年——”见水把手放在嘴边，生怕他听不到。
　　然后宋柏年朝她走近，他的后面就是阳光，刺的见水睁不开眼睛，只好双手搭在额头上，这一幕，真的似曾相识啊。
　　直到宋柏年走进，见水都迷楞着。呆呆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啊”
　　“刚好在附近出差，就来逛逛，你呢”宋柏年往她面前一站，都晒不到太阳了呢。
　　“这我老家，好几年没来了，现在书店不忙过来看看，没想到变化这么大了。”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一句两句的聊着，看到一家书店，见水想要进去逛逛，拉着宋柏年一起。
　　见水看着书店里的明信片啊，信封啊，都好好看!
　　“你知道吗，我以前啊就一直想回到古代开家客栈，或者茶馆这类的，我真的好向往啊啊!”见水激动的都要原地蹦起来了。
　　宋柏年似乎也被她的笑容感染，连带着心情都挺好。
　　“那现在呢，还想回去古代吗？”宋柏年问完，没听到见水回答，以为她没听到，便不想着追问答案。
　　“从今年开始就不想了”见水低头看着那些小玩意儿。
　　“他们说，我要是回到古代第一集就死了”见水拎着牛皮纸袋边走边说，语气还有点不服气。
　　没想到引来宋柏年一阵笑。
　　“别笑了”见水小声嘟囔。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见水吃着刚刚买来的糖葫芦问他。
　　宋栢年摇头。
　　见水似乎想到什么，贱嘻嘻的把糖葫芦横在他面前：“你尝一个”
　　宋柏年摇头说不要，见水一个劲儿的往他面前递：“很好吃的啊，我可喜欢吃了，你尝尝嘛!”
　　“这些都是干净的，我没有碰到哦”
　　糖葫芦都沾到嘴边了，宋柏年硬着头皮咬了一个，嚼在嘴里，尝到味之后，眉头瞬间皱在了一起，那表情逗得见水哈哈哈大笑，后来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捂着嘴笑。
　　“不准吐掉。”
　　宋柏年真的没有吐，咽下去了。
　　吃完之后用手指捣了一下见水的脑袋，下手不重。
　　见水嗷嗷的捂着脑袋，那样子很可爱。
　　宋柏年笑了。
　　“宋柏年你应该多笑的，本来话就不多了，再不多笑笑，就没人敢靠近你了。”
　　宋柏年没理她，心说才没有，今天就有人靠近了。
　　说完见水就后悔了，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也行，不用多笑，你这样挺好的”见水不太自然的把话扭过来。
　　“今晚我想去静吧看看，你要一起吗？”
　　“不了，明天还要工作”
　　“啊，好吧”
　　宋柏年听她遗憾的语气，有点好笑。不自觉的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直到撞上见水愣住的眼神，宋柏年翘起的嘴角立刻放下，头一次感觉心底慌乱：“头上…有叶子”
　　见水不信的抬手摸摸头，宋柏年又加一句：“已经被我拿掉了”
　　随后自顾地“嗯”了一声，来表示他说的可信度。

　　宋柏年将见水送到住宿门口就走了，见水拎着买的东西踏进门槛，上了楼就听到一声脆生生的呼声：“见水见水!”
　　随后从楼上跑下来：“见水见水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见水让她慢点，也带着笑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今天早上不是去收集素材嘛，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见水顺着她话问，两人一起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起来塌塌响。
　　“我看到一个超级超级大帅哥!他拿着油条泡进豆浆里的时候动作又帅又幽雅，哦买嘎!”林夹心两眼冒桃心的跟见水描述。
　　见水不由挑眉，跟她说：“我的那位也很帅哦!”
　　林夹心不同意见水的说法：“不是的，你肯定是没见过我见过得那位。”
　　“好好好，那你大胆去追”
　　“可是我连他手机号都不知道”语气难掩的低落。
　　林夹心是见水新认识的邻居，住在隔壁，小姑娘很活泼好动，倒也挺符合她摄影师的身份。

　　晚上，见水自己一个人去了静吧，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歌声，进去后音乐声震耳欲聋。主位上是唱歌的歌手，底下都是一群听客，时不时摇摆双手，灯光昏暗，气氛燃爆。
　　见水难得来这样的地方，顺着气氛点了一杯鸡尾酒。

　　见水有看到隔壁桌玩骰子的，问她要不要一起加入，见水摇摇头。这骰子在盖里摇晃的声音太尖锐，太吵。
　　小馆里唱的民谣，多是悲伤，听的见水些许悲伤。她注意到台上唱歌的人眼神一直往这瞟，也或许看的是这个方向。见水喝了酒，感觉有点上头，这里太闷了，她想出去散散。
　　见水脚步不稳的出了门口，她隐约看到有个人坐在石阶上，两手架在大腿上，穿的一体灰色运动服，拉链拉在了顶端，他食指和中指间夹着根冒红芯的东西。见水竟然看出了落魄。而且，他会抽烟。
　　见水随他一样坐下，扭头看他，他也转头，近距离才看到他脸上有伤，一侧的脸颊贴了创可贴。
　　“你这伤怎么回事？”见水问他。
　　“天黑，撞墙上了”大概因为抽的烟，嗓子有点哑。
　　见水左手拖着下巴跟他说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大概，一二十年前吧”她还微眯了眼，在回忆。
　　“那天下着小雨，别的大人都跑的快，我就慢慢的走，等我转弯进巷子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小孩，撑着一把小红油纸伞，当时就感觉，这个场面我好熟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孩子嘛，感觉熟悉就想亲近，以至于后来我凭这一股熟悉天天跟在他身后，他也把我照顾妥当，不让别的孩子欺负我，我把他当成哥哥，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他，他竟然也不烦我，直到高三，他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女生，她跟我一样每天都跟着他，做了一切我应该做的事，我也不跟她争，因为我觉得男孩儿应该是偏向后来者的。毕业之后我就慢慢淡出他们的视线，我当初也就凭着那一股感觉，感觉麻，不要也罢，我都执着了这么多年了。
　　比较可怜的是，就第一次见面出现了这种感觉，之后再没有。我一直渴望这种感觉再出现一次，它比熟悉更深一层，你应该体会不到吧，但是后来。
　　宋柏年觉得见水的眼神都是放着光的。语气激动又热忱。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让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不是油纸伞熟悉，也不是青灯绿瓦让我熟悉，是他整个人让我熟悉。
　　——
　　之后的好长时间里，两人都不说话，见水平复刚刚激动的心情。
　　见水看着一地的烟头，跟他说，走吧，回去。然后看着宋柏年站起身拍了拍烟灰。
　　见水只字未提人名，她看着宋柏年，他好像真的只当听一个故事。不作任何反应。
　　天一暗，镇上的红灯笼全亮了起来。
　　见水此时两个脸蛋红扑扑的，跟在宋柏年旁边。
　　等宋柏年把见水送到住宿楼下，见水趁着灯亮，看他脸上的创可贴竟然是卡通图案的的，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用卡通的创口贴？见水灌了酒的脑袋蹭的火就冒上来了，双眼怒瞪他，转身就跑了。
　　宋柏年看她进去，他想起见水讲的那个故事，能猜出故事人物，不难。
　　他在心底苦笑一声，这夜晚当真是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