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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大海亦有落潮 ...

  •   要用什么比喻来形容的话,与拉鲁拉斯它们在一起的回忆是太阳,但是阳光灼烧了一真,他把自己关进夜晚,不再面对太阳。

      与妈妈和玛莉娜的回忆是月亮,夜晚的一真永远地被笼罩在它反射的日光之中。

      但是虎狼老大是北极星。迷茫的时候、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尽管抬头去看。它所产生的耀眼的光芒,即使与一真离得那么遥远却都清晰可见。身为北极星的虎狼老大也一定是别的什么人的太阳吧,作为宇宙最耀眼的恒星而闪闪发光。

      尽管如此。

      太阳的光会熄灭,月亮会被阴影笼罩,星辰也会黯淡。

      虎狼老大如同荻花当年那样生起病来,不得不住进了医院。一真去探望他时,已经消瘦不堪的虎狼努力坐起来,反倒安慰着一真。

      “人生啊,就像大海一样,”虎狼说,“有涨潮,也有退潮。我人生的涨潮已经来过了!那可是个汹涌澎湃的浪花!哈哈哈,所以现在,到了重新回到大海的时间,我也没什么遗憾。”

      他大笑着拍了拍一真的脑袋,已经弹不动舌了。接着,面相凶残的混混老大却露出了如同父亲一般慈祥的表情。

      “要说可惜的嘛……你人生的涨潮光景,我却还没来得及见到啊。”

      一真低着头坐在虎狼的病床边,并不知道虎狼摆出了个怎么难得一见的表情。他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衣服的下摆,但其实他想抓紧的并不是衣服下摆。

      “……你好好休息吧,把病治好。”一真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是钱的问题。”

      “我都听到了,在今天探病之前,”一真看向床尾的地板,瓷砖上有个小黑点,“就算凑够了住院的钱,手术的话……之后我去找冮大哥他们凑点钱,说不定……”

      “已经够了。”

      虎狼放在一真头上的手非常温柔地摸了摸:“他们也有各自的苦衷,都处在不得不用钱的境地,不用考虑了。在这种时候,你们还都愿意来看望我,尤其你啊小鬼头……老子就已经开心得不得了了!”

      “……”被抚摸着脑袋的一真把手攥得咯咯响,把牙也咬得咯咯响。但是他不会惹得虎狼不开心。一真已经在荻花的事上犯过错了,因此他顺着虎狼的意思,说了“好”。

      从前虎狼为他安排的工作,并挣不到什么钱,而是想让他学到东西,这点一真已经明白了。

      “我会用我的知识尽快筹到钱的……”

      一真对着码头海面所倒影出的自己,如此下定了决心。而后他把手伸向了虎狼一直保护着他远离的、这城市的阴影之中。

      就算违背了虎狼老大对他的期待,也一定要让对方活下来。

      1000円。

      10000円。

      100000円。

      不够、不够!太慢了,虎狼老大撑得到那时候吗?要尽快手术才行,有没有什么办法,什么快速来钱的——

      “对了,我想到了。”一真站起来,望向码头的方向。他可以用自己很久都没使用过的那个能力,导致拉鲁拉斯离去的那个能力,找些珍稀的宝可梦来,然后……

      从前就听水手们说过啊,有些特别珍贵的和美丽的宝可梦,都能卖出好价钱。

      一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地往那个方向踏出一步。

      先于他的行动的是一个声音,在一真刚刚想到了走私宝可梦的办法后,那声音就冒了出来。

      “臭小鬼,不行!”

      那声音说,像是虎狼老大。

      “一旦踏上那条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的心,你的灵魂,都再也没法回到现在的样子了!”

      “哎……”一真的手慢慢抓住了自己的心口,“那算什么……我的良心在讲话吗?事到如今我只能这么做,早就无法回头了!”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太晚了,”一真冷静地说,“从很久以前起,一切就都太晚了。迟了这么多年,你又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

      要是因为他一时的软弱、一时的动摇,再度放开了虎狼老大的手,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无所有的人不会需要良心。

      发觉虎狼无法劝说一真后,他的良心又换了一种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操控宝可梦——你答应过我。”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做过那种约定。”一真冷淡地指责着他的良心。

      那个未知又坚定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笑意,一真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否则他一定会记得。

      “你有创造快乐的回忆的权利,”那声音说,“不要自己舍弃它。”

      “早就已经没有了。我的天真被装进了精灵球、快乐被埋进了坟墓之中,”一真咬着牙说,“虎狼先生也正躺在病床上。我早就没有什么权利了。”

      “……金钱是买不到幸福的。”那个声音叹了一口气,非常熟稔地同他讲到,“你总在追逐着过去的泡影,一真,看看眼前吧。”

      “……”

      最终,一真还是停下了脚步。

      因为自己总是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所以由“它”来做的话,一定与自己不同,必然是正确的吧?

      一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迷茫像大海一样冲刷着他。

      对于未能筹到钱这一事,病榻上的虎狼反倒夸奖了一真。

      “不管有多低,人是要有底线才能生活的。”虎狼用已经干枯瘦弱却仍然温暖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但是如此一来……”

      一真用力地攥紧自己的衣服。

      虎狼老大握住了他的手。

      “退潮之后,大海还会在沙滩上留下东西,像是海星啊、贝壳什么的,我小时候很喜欢捡来玩……不过港口是没有沙滩的,有机会的话,你也去个正经的海滩捡捡贝壳吧,说不定里面会有珍珠呢。”虎狼轻松地说着,“就像我留了这段至理名言给你一样。这可是老子绞尽脑汁才想到的,你给我好好记到心里去,听到了吗?”

      “嗯。”

      “地板有啥好看的,抬头看我。要有礼貌啊,臭小鬼,跟别人讲话的时候要记得看着对方。”

      “嗯。”

      “给老子笑一个。”

      “……”

      一真非常努力地拉高嘴角,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仿佛从地狱归来的笑容。

      虎狼老大看了一会儿这个扭曲的笑容,认真地对他说:“别忘了笑啊,一真,经常笑一笑的话,总有一天也能吸引到快乐的事物。你要是板着脸把它吓走了,我看你可没地方哭。”

      “好。我记住了,会经常笑的。”

      得到保证后,虎狼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深深地陷进了被褥中,长出了一口气。

      “你母亲长得什么样子啊?”虎狼很慢地吐着字,“到时候,我找一找,告诉她……她有个很棒的儿子。”

      “同我一样,灰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一真一边笑着,一边感觉有眼泪滑到嘴角,“但是非常温柔,同我不一样,是非常温柔又爱笑的女人,我……虎狼,虎狼先生……老大。”

      “哎。听到潮声了。”

      虎狼缓缓把头扭向窗外,仿佛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与高楼之中看到大海一般。海里一定有许多闪闪发亮的鱼,有海星,有藏着珍珠的蚌,因为虎狼老大看到海之后,露出了笑容。

      “虎狼先生,你永远是我们的老大。”

      一真紧紧回握住虎狼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与以往那些时候都不一样了,这次一真没有迟到,没有错过任何告别的机会,而是牢牢地抓住了。

      “……”

      “再见了……”

      “……”

      “再见了,爸爸。”

      +

      少年在退潮的海滩上奔跑着,时不时蹲下去,把捡到的贝壳对准太阳,眯起眼睛欣赏着它的花纹。

      他的丑丑鱼也在海里翻滚着,浮出水面又下潜,不一会儿叼着几个贝壳吐到沙滩上。少年飞奔过来,检查着他的伙伴捞出的贝壳。

      “噢!”突然少年雀跃地跳了起来,把贝壳掀开展示给他的宝可梦,“看啊!丑丑鱼,是珍珠!”

      在那丑陋的蚌壳之中,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珍珠静置其中,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

      虎狼去世之后,他在码头聚集起的由工人和混混组成的结社也彻底崩塌了。

      一真并不觉得这个结果有什么奇怪的。毕竟连他自己都是因为虎狼才站在这里,大家都是被虎狼老大身上的光芒所吸引来的人。如今光芒消逝,曾经被长久地笼罩其下的人们感到迷茫和不做所错都是应有之义,是对老大的缅怀,是对他人生的肯定。

      并且,虎狼先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在那么多次的“分离”不断从一真身上带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后,虎狼先生的“告别”却头一次不但没拿走、反而给予了什么。

      虎狼给予了一真“笑容”,以及“就算是虚假的笑容,也一定能够引来快乐”这样的“希望”。

      这是非常厚重的礼物。

      一真一刻都不曾忘记。

      但他同样也没能挽留住虎狼。一定是因为时间不够,金钱也不够。为了下一次能够牢牢地抓住幸福,一真带着虎狼先生给予他的笑容拼命地努力过了。

      有的时候无法返回“家”中,只能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过夜,他的宝可梦们会在寒冷的夜晚团团围在他身边取暖。一真并没有同黑鲁加、风速狗它俩和解,因为他们彼此并不能给予对方不存在的宽恕。但尽管如此,宝可梦们并没有再弃他而去,仿佛是为了弥补拉鲁拉斯带来的遗憾一般,即使一真成为怎样的人都好,它们都愿意陪伴在身边。

      偶尔他会审视自己二十年来的人生。

      ……那是许久许久之前的早上了,做了噩梦醒来的一真跟母亲倾诉了他的梦境,说自己在梦中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

      妈妈笑着说梦都是相反的,宠爱宝可梦的他必然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妈妈知道未来会向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吗?

      她一定很失望吧……过去的自己也一定很失望。

      一真注视着回忆中的幻影,仿佛母亲带着年幼的自己从面前这条小巷跑过,身后跟着克雷色利亚、拉鲁拉斯和戴鲁比它们。他的目光追随着这份幻觉,一直到它们嬉笑着从眼前离开,从这巷子里走到雨幕中消失为止。

      然后,在母亲的幻觉消失掉的那个方向,站着身姿挺拔的虎狼老大。

      ……不,不是,他是把什么人错认成了虎狼先生。

      那个男人穿着整齐的西装,打着一把伞,逆着光站在一真的面前,对着神智尚不是很清楚的他说道:“你看起来需要点帮助。”

      奇怪的男人在一真身边蹲下来,把伞往他的头顶倾斜,替一真遮住了一部分的雨。然后对他伸出手,友好地说:“我与你的母亲……算是相识吧,那是个有着奇妙魅力的女人,而你也有自她身上遗传到的奇妙力量。”

      “……啊。”

      一真有些发愣。

      “我听说你这几年在枯叶市做了些不得了的事,你很缺钱吗?在这里没什么挣大钱的机会,不如来为我工作吧,一真。”

      “……你是……”

      “我的名字叫坂木,”男人说,“经营着一个组织,可能你也听说过它的名字吧……叫做火箭队。”

      一真抬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以及头顶那透明的雨伞上不断滑落的水,尔后问他说:“你需要我吗?”

      “对,”男人说,“我需要你,火箭队需要你的力量。”

      “……我知道了。”

      一真握住了对方伸来的手,友好而礼貌地对坂木展现了他的笑容。

      “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噩梦,到这里就够了,没必要继续下去浪费时间,”一真说,“不过看到了非常怀念的人们,或许算是好梦呢。”

      他松开了手,从坂木的伞下钻出去,对着挑起眉似乎很惊讶的坂木说:“虽然当初老板招揽我的时候并没有这一幕……不过现在想想,要是能回到当初的话,一定得把工资要求再提高一点。谁知道我后来要负责那么难缠的对象啊,随便扣扣就没有钱拿了……啊,不是抱怨哦,老板。我有认真工作的。”

      为什么看到坂木的脸,他就会突然找回现实的记忆呢?

      莫非是社畜刻在DNA中的本能吗?

      一瞬间从工资想到了业绩,然后又想到了他履历上的污点,和那个毫不留情地在他履历中挥毫泼墨的人……

      想起来就觉得脑壳疼,一真在脑子里叹了口气。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会进入梦境,但这肯定是在做梦没错,”他亲切地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腰间,“既然没有精灵球,黑鲁加他们又是怎么出来的呢?老板也觉得很奇怪吧。这个世界处处都在提醒我、这一切是虚假的,而我居然到现在才缓过神来……”

      一定是因为,即使是痛苦的回忆,能再见到自己失去的宝物,也是非常令人欣喜的吧。

      因此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坂木站起身,收起手里的伞。随着他的动作,一真眼前的所有事物都仿佛映照在水上的倒影、平静的湖面被人丢进了石头一样地泛起涟漪。

      “虽然找回了记忆,但记忆完全没有告诉我现在应当怎样才能找到渡君的梦……”一真抬起头对着天空说,“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啊,山梨博士?”

      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回应啦。

      现实中的山梨博士正在真菰博士微妙的眼神中疯狂往咖啡里加砂糖呢。

      整个人已经在梦中被雨水淋湿的一真等不到山梨的帮助,却也没有气馁,毕竟原本就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喊的。

      就当他低头抹掉脸上的雨水时,一直泛着涟漪的世界中传出了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哎?”

      一真下意识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话音落下,梦境如同遍布裂痕的镜面一样轰然倒塌。街道、雨水、黑鲁加、坂木统统消失不见,一真的眼前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在这黑暗之中,他身上的三日月之羽发出了光芒。

      虽是微弱的光,在黑暗中也足以照亮。

      接着,一真感受到了巨大的吸引力,他仿佛从一张塑料薄膜之中穿过,被这不适感干扰着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耳边呼啸的风声。

      睁开眼的一真注视着离自己至少得有千米远的陆地,发出了微弱的抗议。

      “……等一下啊,我还没搞懂情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 大海亦有落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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