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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鲜粥(上) 腊八,老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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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老友阿永约我出来喝粥。
接到他的电话,我犹豫颇久,没有立即答应。
细细算来,阿永与我已有二十年的交情了,想必这位绝世好友知道我刚从国外回来,再加上胃部的小毛病,甚是想念港岛的粥饭。
不过,香港那么多家茶楼酒店,以阿永那自作聪明的劲头,大脑停止运转都知道他又把地址定在什么地方。阿永仍记得旧日友情岁月,怕我移民加国不再回来,这些年来还一直提醒我,勿忘昨日旧情。
昨日,究竟是何日?旧情,和谁的旧情?阿永不多时又打来第二通电话,半是劝说半是嘱咐,我在这头懒懒地应着,没去深究听筒那头压低嗓子的交谈声。
香港这般拥挤,世界这般细小,若我要旧地重游,或有心阔别重逢,总会有机会的,总会有缘由的。关键在我,许多人都照顾着我的不定的行程。
维港吹来的季风冷得惊人,虽没有风霜冰雪,但冷不防吸入一口湿冷空气,心肺都疼得如火烫。喝粥,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最终,我竟先阿永到达约好的目的地,百无聊赖地等。
阿永是在我发呆时到来的,五年未见,幸福在他身上圈地,整个人又圆了一圈。
“嘿,冬天快要过去,春天还会远吗?”多么酸的寒暄。
“呵,老子不过春天了。”我把手揣进雪天才穿的羽绒服内,毫无风度地瘫在座椅上,摆出一张苦瓜脸回道。
“哦?顾生,那欢迎您夏天来维港吹风,秋天去山顶远足,冬天到何记喝粥。”
“你不问问我,怎么又回来了?”阿永从来不是一个能憋住话头的人,这几年活跃不已的狗仔队,恐怕都不及他年轻时候。
难道岁月这把杀猪刀变钝了,杀不动眼前这猪一样的老友,倒把他皮毛给捋顺了。
阿永看着我,表情分外认真,他试探着开口:“都办妥了吧,我看你也不用回去了,你兄弟几人都在香港,兰姨和明叔搬去深圳了,过个关就能见到。这儿有好多想见你的人。”
“谁呀,谁想见我?”我笑道。
阿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掰着指头说道:“你老母老叔,大哥一家,堂姐一家,三弟一家,阿诚一家……”
嘶啦,像有人硬拽下窗帘滑轮,街上的霓虹灯柱挤进来,尖锐刺耳的声音擦过我耳际,我暂时失明,失聪了。
只因听到一个名字,我这应激反应可算是没救了。
聊了许久,还不见上粥,原来我们连菜单都没碰。
我扫了阿永一眼,他低着头抓着菜单看得仔细,有意打住方才的谈话,而我的思绪却暂时关不上了。
年关将近,整个香港都满溢喜气的红,而我,顾道年,终归人不如其名。小时候,我害怕走亲访友互贺新年,长大后,我又害怕无边的空寂与无休止的争吵。我没有心情为过去的一年做总结,也没有精神为新的一年做打算,我从来就是走走停停,边走边看。
“阿诚,一家,都还好吗?”这么多年,我们都是间接得知彼此的情况。
阿永只有几秒的惊讶,马上笑了笑,“看你想知道些什么了。”
“全部。”
何记的粥还是老味道,二十年的光阴都盛在里面。那时我还不认识阿永,坐在我对面吃一口粥看一下我的,是阿诚。
起初,阿诚是不太习惯粘稠的粥,小小年纪的他皱着眉头,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开始我还以为不合他口味,结果几次之后,他才说在那边从来没吃过这么够料的粥,吃前要例行忆苦思甜。
我记得自己问他,甜在哪里,这明明是海鲜粥。
他说,甜在心里,离开宝安,我以为自己游不过深圳河,来到香港,我以为自己撑不过一个月,而现在我竟能与你坐下来喝粥。
我记得我当时回他,只喝粥多没意思,不想和我一起喝酒吗?最好能把你喝趴下。
“诶,诶?做乜嘢?死扑街,要我讲还不认真听。”阿永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招牌海鲜粥,你的最爱,这么多年还没腻死你。”
“常品常新嘛,我可是要光顾到下个世纪。”
“这么说来,不走了?”阿永很激动。
我点点头,算是吧。加拿大的物业我已转手,离婚事宜也已办妥,从此全职做孤家寡人,在哪都一样。不对,还是香港好一点,比加拿大暖和。
心宽体庞的阿永痛快地伸手锤了锤我的肩膀,我嘶了一声往后躲,这货却按住我,露出欠揍的慈祥笑容,语重心长地低头对我说:“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都离婚了。”
我放下调羹,再也吃不下了。得知这个消息,我以为自己一定内心翻涌难以平静,结果我却不知如何感受,我为自己的麻木感到悲哀。
多么感人的心有灵犀,不仅结婚扎堆儿,连离婚也凑巧。
我清了清嗓子,本来想反问阿永,他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脱口而出的却成了:“他怎会离婚,谁不知他有多爱张太,发誓要一起走到下个世纪,怎么,现在就走不动了。”
“你不也离婚了吗?你也口口声声说爱顾太,发誓要风雨同舟,怎么,现在就一个人回来了?”
“你……”我完全没想到阿永会不留情面地反驳我,我只好熄火,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片刻沉默后,阿永继续应付蒸屉里的虾饺。我有些过意不去,虽是老友,阿永本没有义务当和事佬,任我和阿诚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不行。阿永一直是位可亲的兄长,为了使我们年少时建立的友谊能够维持下去,他花了不少心思,而我不忍心拒绝他的固执与善意,我想阿诚也是如此。
“阿诚那个仔,住家好男人一个,整天除了看店就是养花,不然就遛狗,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这些年连牌桌都没怎么上,都由他老婆,哦不,前妻代劳了。”
“因为打牌引发家庭争吵吗?”
“玉荔那个性子,打着玩还差不多,不过这种俗物,入不了人家大小姐的眼。再说,人玉荔也说了,对着阿诚那张脸,再多的气也消了。啧啧,大佬我打包票,再过十年,阿诚还是靓绝香江的仔。”阿永讲得眉飞色舞,喝了水继续。
“还不止呢,有一年,阿诚回乡祭祖,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见了阿诚都脸红,村长家的女儿更是胆大,借着接待的机会一直问东问西,热情得就差伸咸猪手了。”
噗,熟悉的画面突然就蹦了出来,良家妇男被公然调戏,那家伙肯定黑着脸当包公。
“这么生动,冯小姐也愿意讲出来?”
“啊?”阿永愣了愣,“怎么会,你又不是不认识玉荔,她从来不同阿诚回去,连去西贡看老太太次数都少。要我说,阿诚还真宠老婆……”
我瞪了阿永一眼,抬手看了看表,不想继续听他扯序幕。我知道不全是因为珍惜时间,只是不想从别人口中听他们的爱情故事。
阿永终于识趣地说了重点。大概就是爱情与梦想不能兼得,双方都选择了放手。冯小姐,玉荔要去巴黎进修珠宝设计,打算在此长居,而阿诚走不了,只能目送爱人离开。
情之深爱之切,瞧瞧,这就是别人的绝世好老公。相比之下,自己真不是个好东西。
突然间就想笑,嘲笑那个不堪的自己,你凭什么拥有呢?
“阿年,阿年……”阿永拂开我挡在眼前的手,一脸焦急地盯着我。哦,我知道了,我真的笑出声来了,吓着了吧。
“没什么,故事讲得不错,比电台主持人还厉害。”
阿永语气严肃起来,“阿年,我问你,你真的只当这是故事,与你无关?可阿诚是你的朋友,这是他的十年,是他的生活,即使……算了,你这十年不也这样过来的吗?”
我吊儿郎当的态度惹阿永生气了,为了哄好这位大佬,从何记出来,他说想去看戏,我乖乖掏出荷包交到他手里:“大佬,只要小弟我有钱,你想买座戏院都可以。”
阿永挑了最近很火爆的外国电影,看得津津有味,我在旁昏昏欲睡,超级英雄什么的,看多了也觉得鸡肋了。何况,我又不必在意拯救与被拯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