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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意浓 暮色苍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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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苍茫,云海翻腾。
我随意折了枝花朵好看的梅,想着拿给那娇嫩怕风的小团子看看。
远远却瞧见一个陌生的背影。
风华宫有我的吩咐,那些我面生的宫女等闲混不到梅林这内闱里来,且这一身白衣素到不能再素的清瘦人,也不像我宫里的。
“你是谁?”
那梅树下的人循声望向我,大抵是夜雾太朦胧了,我看不清,只觉得美人眉目隽永,真真是如画儿一般的好看。
美人启唇欲言,云雾却突兀的变大,将那一袭白衣掩去了。
……
“公主,公主?醒醒,周太妃宣您呢。”
我迷迷瞪瞪醒来,发现自己又做了那个梦。
“公主?怎么了?”
袖月在一旁轻声。
最近夜里常常梦见那个在沉晕暮色里,在风华宫梅林中颔首嗅梅的美人。
叫美人是有些唐突了,但我更奇怪,我许久不做梦,这怎么三番五次梦见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没什么。”我努力把那一抹素白从脑子里晃出去,“你方才说,周太妃?”
袖月点点头。
“呵,她找我干什么?”
想上上次周太妃找我,便是给我找了那群教养嬷嬷,一个个都敢在我面前摆主子的款儿,被我一通打了嘴板赶出宫去;上次她又找我,是撺掇我劝皇帝选秀纳妃,我没答应,可皇兄窝囊,当真就纳了小周嫔那个不省心的祸害。
我后来一查,原是那沈侯嫡长子抬了周氏庶弟家的女儿做贵妾!这贵妾枕边风一来,沈侯主外周太妃主内,就把如今的小周嫔周想容弄进宫来,这七弯八拐的亲戚,也亏她周意浓干得出!
若不是看在她为父皇生下了如今的平王爷和安奉长公主的份上,我便不会称一个仗着与母后有几分隔辈儿亲戚血缘的远亲就自甘下贱的女子为太妃!
她配吗?
“公主……公主要是不想去,我就去拒了周太妃!”袖月见我良久不说话,梗着脖子就往门口去,活像是个要去慷慨赴死的壮士。
“回来!”我笑嗔一句,“且扶我去看看,周太妃又有什么算计?”
只见袖月窜回来的步子比兔子还快。
我:“……”
袖月一脸谄媚给我捏着肩膀,语气却不乏愁苦担忧。
“那,那公主就去安寿宫平白受气?”
我但笑不语,只看那几案上素白花瓶里斜插着的几支新梅,花瓣还带着未融霜雪。
“谁受谁的气,还不一定呢。”
袖月看到我唇角邪气的笑,豆芽菜似的小身板就猛地一震。
周太妃这次要倒霉了。
她还有点暗搓搓的小兴奋!
【安寿宫】
“姐姐!”
还没得我真进了安寿宫地界儿,站在小桥上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连安儿矫揉造作的嗓音,那一声回寰萦纡的“姐姐”直激得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三层。
我看着那一身粉嫩花蝴蝶般扑来的妙龄女子,只不经意侧了个身,向身后袖月使了眼色。袖月虽是我行军途中捡来养大的乡间丫头,但多少也是随着我学过几年拳脚的,要拦住一个尚未及笄的娇弱女子简直易如反掌,只是这要怎么拦吗……自然也有技巧。
袖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似乎快要“一不小心”把我撞进莲花池子里去的安奉长公主。且看袖月那猴精的丫头片子,故意拉了那连安儿最熨帖于腰身的衣角,扯着腰间软肉,只把还想暗中绊我一脚的细皮嫩肉连安儿扯得眼泪汪汪。
当真是美人弱柳扶风,香鬓乱吐幽兰,更何况这冲撞间微敞的衣裳,应和惊魂未定的姣好面容上那一双泪花点点的美眸。
画面格外惹人怜惜。
我简直要为连安儿这般出神入化的演技鼓掌叫好!若非熟知她脾气秉性,我都忍不住垂怜呵护如此佳人。
可惜这佳人美则美矣,实则心如蛇蝎,便是飞上枝头做了公主,骨子里也是一股姨娘妾室的做派,与其母亲周意浓分明是一路货色。
思及此,我唇角的笑愈发灿烂起来。
“安奉长公主慎言,本宫母后在皇室祠堂里配享太后诸仪,放到民间就是妥妥的正妻原配,母亲只生了我与皇兄两个,哪里来的妹妹?”
连安儿闻言脸上血色如数褪尽,眼中泪珠将落未落,偏还配着那副极力隐忍又几欲扭曲的表情,当真是有趣极了。
袖月不动声色松了连安儿,只是这位道行尚浅的长公主殿下当下虽有一个真趔趄,但假摔的动作实不太高明,便又叫袖月狠扯一把,偏又发作不得。
我噙笑向前两步,在与连安儿错肩瞬间将袖中小瓶里的玩意儿向她身上一撒,待袖月看清我藏在宽大宫袖中那粗劣陶瓶一闪而过,只在心底兀自笑得喘不过气来。
恐怕周太妃这位娇宠不已的安奉长公主,要被公主爱驹身上的虱子叨扰几天了。
公主怎么想得出这招数,哈哈哈哈哈!
我见袖月憋得辛苦,索性大马金刀三步并两步拎着她往安寿宫里去,可恨宫裙束缚太多,哪里有骑装戎装穿着畅快?不过穿云身上的跳蚤个个顽强的很,我若不快些走,肯定是要被原地这个戏多爱演的连安儿殃及。
唉,可惜了我好不容易抓来的几只大虱子,本想拿给御医好好研究一下,看看穿云身上的这些个虱子为何比一般的凶悍?没想到却都便宜了个蠢货,真可惜。
就这般想着,佛堂已在眼前。
周太妃爱礼佛,因此这安寿宫偏安皇宫一隅,远离后宫喧嚣,只是这儿的主人,却不似外面表现出来的那般毫无野心。
我眼神暗了暗,抬头便笑着走进佛堂似的安寿宫。
“周太妃又在礼佛?”
那不过三十多岁的周意浓正跪坐蒲团上,一颗一颗捻着手中的佛珠,好似没听见。
又是这一招?
想之前父皇还未禅让,周意浓便端着嫡母的架子叫我来领那些个教习嬷嬷,在那时候便使了这招。我在殿外等候,她却只让身边最得脸的刘嬷嬷同我说劳什子“娘娘昨夜伺候皇上,今晨贪睡了些,还望公主再等等”此类云云的屁话,我当时还少不更事,直觉得这女人忒不识抬举,战乱未停,她就开始捣鼓这些邪心玩意儿,于是我连半刻都没跪,只提着长鞭把她那宫里搞了个乌烟瘴气,可恨彼时朝堂不稳,硬是叫周意浓这么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混到前廷,大臣因我大闹安寿宫群起进谏,父皇不得已只好在面子上罚了我,把那些个老虔婆一并塞到我宫里。
但如今我已不是稚子,自当和这位太妃娘娘新仇旧恨一并算了才好。
我提起宫裙向前,面上笑容更盛。
“周太妃!”
我扯着嗓子突然来一句。
方才好似入定的周太妃顷刻便被吓了个花容失色,手里的佛珠更是扯落,散了一地。
我笑着捡起面前几颗,直走到跪地的周太妃面前,柔声道,
“周太妃这是礼佛睡过头了?本宫怎么叫都不醒?周太妃,本宫可听母后生前说过,这向神灵许愿若不是善意真心,可要遭天谴的。”
周太妃听闻这段夹枪带棒的话,一对柳叶眉都不抬一下,倒是比她那个演技不到家的女儿聪慧许多。
可惜这聪慧,十多年前就用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