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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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您回来啦？药已经配好了…”末药从房间门口探出小半个头，四下查看无人经过的走廊，惴惴不安。她见我回来，又立刻缩回房间去端精心调配的药物。
“嗯，甲板吹风还蛮舒服的。”我用手肘夹住日记本，腾出另一只手帮忙托住铁盘，试图说几句话来分散一下末药的注意力。
她太紧张了，以至于端着托盘的手开始发抖，器皿倾斜、杯壁相互撞击，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响，容器内的药液晃了两圈，最终稳住了身形。谢天谢地。
“博士，真的非常抱歉！要是我再小心点就不会这样了！”末药慌忙道歉。
分散末药注意力失败，效果适得其反，弄得她更慌了。明明没干什么坏事，一点小小的失误而已，那么郑重其事的道歉搞得我也莫名慌了起来。
“没事没事，药水又没有洒出来——老规矩，感情深，一口闷。”我拿起其中的一份药水，作豪情万丈饮酒状，仰着头咕咚咕咚喝下去了，不带一点停顿。
…呃啊，好苦，真的好苦。我感到我的两条眉毛都在痛苦的“飞舞”了。
“博、博士，这回的药…药效怎么样？”末药半蹲下身，两手撑着膝盖，小心翼翼的观察我的脸色。
“效果拔群！立竿见影！”我冲她竖起大拇指，撇过头，尽量把喉咙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往下咽。要不是她还在场，我准冲进洗手间狂吐去了。
“那…我下次会准备改良后的药丸！罗德岛之后的行进航线很接近那片我想要采集的药物产地，凯尔希医生也同意了我的外出。”显然她不相信我这几句翻烂了的无用夸奖话，这位性格害羞、内向，不善于交际的小姑娘，在提到自己最为熟知的领域内后，语气里透出某种跃跃欲试的劲头。
年轻人有活力可真好啊。
末药交待完服药后的注意事项，抱着托盘满意的离开了。
我扒拉着木椅靠背胡乱的点头摇头点头，大部分意识都伴随着嘴里久久不能弥散的怪异苦味飘远，留下风雨飘摇的躯壳左摇右摆。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阿米娅的时候，黑暗中我拼命地追逐着前方一束明亮的光芒，我必须要追上去，我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不想后悔的话就要拼尽全力的跑，直到我快要触碰到那束光——
瓦亮的聚光灯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眯着眼费力的辨认四周，视线却一片模糊，耳边传来心脏检测仪滴滴滴的跳动声，阿米娅站一旁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博士，醒一醒……博士……”
我在想——她可真吵，吵到我睡觉了。
“博士，银灰先生已经在会客厅等候您了，不可以再睡了哦？”
阿米娅一把推醒了趴在木椅靠背上睡着的我，我立即迷迷瞪瞪坐正身体，提袖子揩掉脸颊两旁多余的口水。仪态确实是有些不雅，顾及到作为罗德岛明面上的战术总指挥，多多少少影响对外形象，我只在少数干员面前如此。（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做到迅速进入睡眠状态，就像不进行操作会随时待机的设备）可能是身体真的太疲惫了，困倦一重接着一重上涌，眼皮子沉重的我几乎掀不开。
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啊。我打了个哈欠，浑浑噩噩的走进卫生间，打湿毛巾往脸上擦了两把，尽量把自己收拾的精神些。
随后同面露焦急的阿米娅离开房间，她在凯尔希的教导下，早已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自律且稳定，极少有过赴约迟到的经历。
我磨磨蹭蹭了约莫三分钟，她便急得不行，催促了五六遍，再三提醒我要动作快一点，别让银灰先生等急了。我本想再磨蹭两分钟，无奈耳朵受不住摧残，只得慢腾腾地跟在她身后走着，思索怎样“忽悠”她会比较自然。
我说，阿米娅啊，当久了这么久“三好学生”试着当一回“不良少年”不好玩吗？更何况迟到几分钟刻意给对方施加无形的压力并示威，表明我罗德岛又不缺你一个合作者——当然，这样一来我的目的就达不成了。
“博士——！！！”阿米娅转过身气呼呼地推着我的背，大力的往前推去。她大概是气我态度轻浮，不满我对诚心诚意想要合作的银灰老板做“冷处理”。
“您是银灰先生的指定对接人呀，不可以用散漫的工作态度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是您亲自立下的规矩。”
——究竟是什么时候立下的规矩啊！！
说实话，鞋底在光滑地板上摩擦的感觉并不美妙。我抬起脚，左一只右一只的交替着往地面点了点，借此缓和突如其来的紧张情绪。
好吧，我承认，我掩饰情绪的功夫做得不如阿米娅要好。拖延一两分钟不过是下意识的希望理清现状，给我点缓冲时间。
昨天还是前天（睡得太久，不确定时间）我确实看中了这位雪域来客的价值，他足够打破我被动的现状、罗德岛背后权力架空的僵局了。
然而会面的第一天，我正专心致志的想着甲板角落里的那几只蚂蚁究竟是谁带进来的，交涉全权由凯尔希、阿米娅主导，我站在阿米娅的身侧垂着脑袋保持沉默，思绪飘远，根本没有抬过头看一眼银灰，给他的初印象…可能也许大概……好不到哪去。
就那么几只黑蚂蚁居然特地用糖饲养，不会是医疗部的干员吧？我出来甲板放风的时候没注意，光想着休息休息多偷会懒，一屁股坐下去压死了三只，用手掌压的。
白糖颗粒的质感混合虫子尸体……那种触感，微妙到类似于某些干员极力推荐我品尝源石虫风味的BBQ。他们曾背着凯尔希、岔开阿消的班次，躲在甲板神秘兮兮的弄了个小型聚餐。我有幸参加过一次，食谱之猎奇，做法之丧病，已然不在我的心理承受范围内。
伊芙丽特一听说我背着她偷吃烤串，气得直撩起两边袖子，抓住我的手臂，边说着“竟敢不带上伊芙丽特大人！”，边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咬下去。
小朋友下嘴实在是不知轻重，我的小臂又光荣地留下几个红彤彤的牙印儿，附带三个燎泡星星点灯。
好嘛，上回手腕的痕迹还没消彻底，浅浅的紫色小斑点东一块西一块，连起来几乎可以画成星空图。医疗干员说这是普通的皮下出血，博士你修养几日就好，小伤我不配药的。说罢，他便整理好医药箱嗖嗖跑了，脚底抹油似的，比兔子还快，生怕我发火吃了他一样。
跑什么啊，我还巴不得不用药呢。
我不由得靠在电梯间神游天外，上回是怎么惹小朋友生气来着？
是偷吃完蛋黄馅巧克力再告诉她我吃过了，还是不分点垃圾快餐食品给她康康长什么样子？
唉，我好想伊芙丽特，她不过来捣乱找我玩真的好无聊——这事要怪凯尔希，她不放小朋友出来耍，害得我每天胡思乱想唉声叹气不务正业的，甚至出现了严重幻听，早起耳旁忽地响起了杜宾教官抽皮鞭子的咻咻挥舞声，合着她中气十足的音韵，格外的恐怖。干员们私底下给她取了个外号“不苟言笑的铁面教官”，形容的十分准确。
想必经受过魔鬼训练的新人干员与此时的我感同身受，杜宾老师真是太会折磨人了！是恶魔，恶魔啊——
我压力好大喔。
那么，理由呢？让喀兰之主银灰出手相助的理由呢？
再怎么拖时间也该去面对了。我拉起背后兜帽，往前一甩，套住脑袋，推开会客厅的大门。
银灰悠闲的翘着二郎腿翻看报纸的小模样我就知道这厮无所畏惧，从容不迫。
“终于见到你了，罗德岛的博士。”他收起报纸，神情自若，起身迎接，颇有主人家的气度。
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会误以为我才是那个上门拜访的客人。可惜，我不是个“好客人”，“主人家”在此等候多时，心里没有什么负担。
“幸会，银灰先生。”我快步上前，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对方高了我将近一个头，气势却压倒性的扑来，说是“锐不可当”也不为过。
没见到本人前我还在纠结怎么给人下套，见到本人后我又开始头痛该用怎样的条件才能打动他。
早该意识到他很难搞了，在各个领域有所建树的商业领袖，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的可怕男人，又会简单到哪里去。
何况干员可颂提供的最新情报，很好的佐证了这一点，在探查银灰之前要做好先被对方摸清底牌的觉悟。
示威是不可能的，示威反而是糟糕处理的方式，它会传递一个明显的讯号，那就是——我心虚。
我有点顶不住身高差距带来的无形压迫，示意他先坐下来再慢慢谈。我稍稍往后挪了一小步，腿弯顶到沙发边缘，顺势落座，沙发顿时发出嘎吱嘎吱地欢快声音。
家具也会因为有人到来而感到高兴吗？
森森凉气罩着我的天灵盖往下冲，拉紧帽绳，头发拢成一团还是冷飕飕的。室内冷气开得太过，冷气充盈整个会客厅，颇有冰封千里的寒意。
约莫是为了照顾雪域来客的习性，PRTS特地调的。它就这点做得不好，过于人性化的贴心管理，贴得我现在心窝子瓦凉瓦凉。
会客厅的茶包和咖啡冲剂上一周告罄了，可露希尔的采购没能及时补上。根据本周基建副手的汇报简历，绝大部分经费投入了医学研究与维修基建方面，暂时没有多余的预算经费能够拨给采购部置办新的物资。
因此，某些奢侈品暂停使用。
想要喝茶暖身基本是不可能的了。我的视线一侧落在茶几上摊开的书本，是一本权威级别的医学书籍，厚度约有三指宽。作者著作一栏写着笔名——“血友症”，内容也和血液方面相关。
这显然不是我会看的书，有谁把它落在这儿了。
“在会谈正式开始前我们可以随意聊聊，阿米娅准备资料也需要一点时间。我想，您不会介意的，对吗？”我只好通过闲聊此等方式旁敲侧击，在没弄清楚对方抱有何种态度签署合约前，我不会冒险下注赌自己猜的中银灰究竟想要什么。
“任何事情？”远道而来的贵客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提议起了兴致，手掌隔着皮手套一下一下地摩挲登山杖的权柄。
“是的，任何事情。”只要我能回答得上来。我点点头，轻轻合上茶几摊开的厚书本，配合着他一同弄出点声响。
我试图放空眼神，想象白面鸮说话的语气，调取出前天写了一页潦草笔记的画面，快速地回忆了一遍罗德岛的方针以及今后该走怎样的道路。
……罗德岛做着赤金制造的营生，偶尔弄弄物资押送赚个外快，实在不行了还有情报贩卖，以此维系全岛的资金运转，没日没夜的研制新型药物，挽救矿石病患者的生命。
以前的我业务熟练，官话一套套地摆，说得比唱的好听，死的也能说成活的，愣是唬住了气焰嚣张的合作者，一顿狠狠忽悠拿下数万计的订单合约。听凯尔希讲的，她摆出一副“现在的你真是太没用了”的样子嘲讽我。她不会那么好心，也不会那么有闲情逸致，特意告诉我过去的事。
我用我“贪吃贪睡爱玩”的不良习惯保证，凯尔希肯定在唬我，因为阿米娅打起官腔来没有继承到一丝一毫我的无厘头风格。
“那么，你在想什么？”就在我大刺刺走神这段期间，银灰答应了我的提议，意外的、问了一个正常范畴的“随意聊聊”的问题。
“好冷，我想喝杯热可可。”我听见自己说。
完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脑子里咯嘣一声断裂。
现在祈祷时光倒流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