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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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雨势渐渐停了，楼听雨缩在角落心烦意乱，死死盯住断天上的剑穗，盯得头昏脑涨，浑浑噩噩。
阿箐给她披了一件破了洞的斗篷，她蓦然醒神，下意识扼住阿箐那纤细的腕子，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拧断。阿箐见她神色恍惚，小手摸索着探了探她额头，“楼姐姐你发热了。”
楼听雨点点头，两手捧住了脸，“我知道，不碍事，刀尖舔血惯是如此，小病小痛罢了。”
阿箐愈发好奇，往楼听雨身旁挪近了些，她拿眼风去瞟楼听雨，瞧上去是个齐整的大姑娘，姿色身段都是出挑的，只是她那双手倒和她平日里见过的那些闺秀娘子们的手不同，她的手粗糙如槁木，指间有厚厚的泛黄的茧子，想必是耍剑弄刀结成的。阿箐看她不似旁的杀手那般戾气满面，凶神恶煞的，反倒是有几分女子柔情的。
“姐姐年纪估摸大不了我多少，为何要做杀人的行当？”阿箐有话直说，并不拐弯抹角的，她伸手握住楼听雨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茧子，“姐姐的茧子比我一个叫花子都厚，想必十分辛苦。”
楼听雨笑了笑，有了兴致偏过头来，才仔细看了看身旁的少女，“你比我好，起码你是干净的。”
这话阿箐没听懂，装作听懂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应了一声，“姐姐也很好，听你的声儿啊，就知道是个貌美的美人！”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听到旁人的奉承好话都是开心的，楼听雨轻笑几声，往背后墙壁靠去，“好了睡吧，快天亮了。”
阿箐冲她点点头，“姐姐先睡，等哥哥回来，我们给你煮点米汤。”
楼听雨说好，只觉很是疲倦，靠着墙壁歪头便睡过去了。仿佛很久没有过如此安眠的时刻，与晓星尘告别的半年里，她日夜不安，常常梦魇，梦里皆是他缥缈无影的身影，她想伸手去抓，回回都是扑了个空，日子久了她亦心灰了，慢慢的，晓星尘也不在她梦里出现了。
醒来的时候，晨光破晓，攀上院外湿漉漉的青石地面，攀上楼听雨的手臂。头顶日头正盛，跳上青墙，漫出屋檐，筛着厅堂里铜色塑身的佛像之上，绽着一圈淡淡佛光。
楼听雨昏沉地睡了一晚上，阿箐便在她身边陪了一晚上，她拧了破布当作帕子给她擦脸，轻声道：“姐姐你醒啦？”
她点点头，脑袋仍是突突地疼，阿箐很是热情地给她端了刚煮好的米汤，楼听雨胃口不佳但仍囫囵地道了谢。
“我跟哥哥说你受伤风寒了，他便出去给你去采点草药来。”阿箐朝禅院门外的方向看去，努嘴抱怨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啊....”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地清晰起来，终于有人自门边走来，一席纯白素色道袍，眼前绑着一条渗着血色的绷带，手持一把镂霜花的长剑，肩宽身长，还是一副从容淡然的姿态。楼听雨还病的迷迷糊糊，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就是她找了许久的晓星尘。
“晓星尘...”楼听雨全身一颤，苍白的唇间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她顿时醒了神，害怕自己失控失态，怔忡地愣在原地泫然泪下。这半年多的相思，没想到相见却是这样的光景，她爱慕想念的人，如今面目全非，浑然不似从前那般了。她定定地看着从门前走近的身影，隐在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攥起，她目光殷切地盯着晓星尘，目光不肯挪移半分。
晓星尘把用衣衫包起来的草药放置在地，他唇角衔起一抹浅淡笑意，和声道：“阿箐说姑娘受了伤，如今感觉可好些了？”
楼听雨还没回过神，目光几近贪婪地在他身上来回逡巡，才多久不见，她的道长怎么变成这副模样，那双眼睛怎会伤成这样。她扭过头去，险些哭出来，强忍着哭腔，有意捏着嗓子道：“多谢，好多了。”
“那就好。”晓星尘点点头，又道，“受伤不是小事，若是不处理好怕是会留下病根的。”
楼听雨看着这日思夜想，朝思暮念的人儿，心如刀绞一般剧烈疼痛，她全然不知晓星尘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曾经高洁自傲的仙人，被打磨成现在这般模样，她很自责惭愧，都是她的错。
他瘦了很多，清癯的脸上满是风霜和憔悴，楼听雨皱了皱眉，按捺着问道：“瞧这位仙士应当身份不凡，想必是哪家世家的公子吧？只是仙士的眼睛...不知是负伤了还是？”
晓星尘并未察觉端倪，只是道：“孤身行走自会受伤，不慎伤了眼睛，倒是麻烦。”
楼听雨追问道：“可否能根治？”她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妥，便收敛了些，“是我唐突了。”
“眼盲罢了，心不盲就好。”晓星尘脸上还带着微笑，他拍拍阿箐的肩膀，“阿箐，记得给姐姐捣药敷上。”
阿箐点点头，伸手捞起那一捧草药。她蔫蔫地拿眼风去瞟楼听雨，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晓星尘，面上犹是温柔和缱绻。
“仙士就不问我的名讳么？”楼听雨眼圈虽红，但仍是带着微笑的。
晓星尘唇角轻轻抽搐了一下，迟钝了片刻才略略放松，恢复平常。“名讳很重要么？反正待姑娘伤好了，自会离去，萍水相逢之缘，不必在乎这些。”
这短短一句话，引得楼听雨泪珠落了又落，好不容易忍住泪意又仍是盯着晓星尘看。坐在一旁的阿箐拧起细眉，看看晓星尘又再看看楼听雨，气氛如此尴尬胶着实在奇怪的很，她细察片刻后，见二人都不再开口时才出来道，“姐姐病着呢，赶紧多歇会儿吧，我去给你捣药，哥哥你来帮我吧。”
说罢，阿箐杵起竹竿，步伐踉跄地拉着晓星尘到院外去。楼听雨愈加伤心难过，将脸埋在掌心，兀自喃喃自语道：“晓星尘....晓星尘你个混蛋...”
阿箐抱着一包袱药材，拿起小石头将草药捣碎成泥，她侧首看向在一旁收拾干草柴火的晓星尘，又回头看了眼在正堂里阖眼小憩的楼听雨，不由眉尖微蹙道：“白衣哥哥，你认识那个姐姐对吧？”
晓星尘动作微凝，面色显得苍白，“是，昨夜你救了她，甫一靠近我便知道了。”
“那个姐姐，就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耍剑耍的特别妙的姐姐吧。”阿箐扬眉追问道，“你不是一直在等她么？为何...”
“阿箐。”晓星尘陡然开口打断了她，虚弱地摇摇头，“她认识的晓星尘，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的。”
“可明明，她也很在乎你啊。”阿箐十分不解，又道，“我虽是小瞎子，但刚才那个姐姐都哭了，便可知她对你情深意切啊。”
“你不懂，尽管她不介意，我也不愿意以这个样子见她。”
对于男女情爱之事，晓星尘一开始并无什么兴趣，因为道告诉他愈是沦陷温柔乡，就会愈发痛苦不可自拔，剜眼的痛楚是钻心刺骨的，但面对楼听雨的煎熬和折磨更是让他难以忍受，但是如今的情况委实出乎他意料，没想到楼听雨当真一直在等他也一直在找他，他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楼听雨，思虑再三还是只好先隐瞒装傻，熬过一阵是一阵。
“哥哥。”阿箐握住了他的手，“若是爱一人，就算是缺胳膊少腿，终身残疾，也不会嫌弃半分的。”
“但她不该被我这样一个废人拖累，她身手出挑，性子不坏，若是从良向善，定是个出色的侠士。而我呢，一个眼盲负伤，不上不下的废人，早不是当初的样子，我如今只会成了她的累赘。”
晓星尘紧紧咬着牙，将手里的柴火掰成两半，阿箐看着带刺的树枝刺破了他的掌心，一开始心里只是不解，但看着血液自他掌纹指间滴落，心里更多的是唏嘘感叹，看到后来晓星尘的手颓然地松落之后，更是无奈地摇摇头。
“阿箐，帮我一个忙吧。”
楼听雨在禅院修养了三日，伤势和风寒都已经好全，晓星尘亦与阿箐也准备收拾启程离开。是日，阿箐出门去乞讨盘缠，独留了晓星尘和楼听雨二人在禅院休息，晓星尘收拾着物什包袱，楼听雨则坐在一旁静静陪伴，她垂首，慢慢抚向断天剑柄，指尖掠过剑穗柔滑表面，面色依旧沉静，她开口道：“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吧。”
听她蓦然开口问及，晓星尘心头顿时一凛，仍故作冷静道：“是。”
“晓星尘你就是混蛋！”
楼听雨气急，登时站起来气势汹汹地逼近晓星尘，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为什么，为什么....”
晓星尘淡淡一笑，低头捋捋衣襟上的褶皱，唇角牵起一抹嘲讽笑意来，“为什么不找你么？”
楼听雨不禁低声呜咽，几乎无法说话和呼吸，分明感受到一盆冷水浇灭心中燃烧火焰的彻骨冰冷感觉，似乎要冰冻尽五脏六腑一般。“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担心你，可是你呢，为何要这样？”
“正如你所见，我有了新的同伴，亦不再需要你。”晓星尘缓缓站起，昂首挺胸的姿态一如既往，他直面向楼听雨，“听闻我不在的时日，你亦重拾旧行当，做了不少大买卖，我以为你有弃恶从善之心，看来是我多想，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楼听雨凝视着晓星尘，视线定定然的，没有丝毫挪移。她简直不可置信，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的脖颈，无法挣扎呼吸，“我并没有滥杀，你定是误会了什么...”
“是误会么？”晓星尘静静道，“上月你奉赏金令去夺一件宝物，谁料在跃窗而逃时被抓了个正着，然后你便大打出手。”
楼听雨慌乱地摇着头，发丝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脸侧显得格外憔悴，“并不是这样，那日我确是奉赏金令去偷宝贝，而后便遇到世家子弟上门讨伐，我只是自保出手而已...”
“但你确实杀了人不是么？”晓星尘驳道，“世家恩怨本与你无关，该打该杀也是他们之间的事，你掺和动手见了血，便是你的错杀误杀。”
楼听雨深吸一口气，企图镇定下来，“星尘，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断。”晓星尘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他将霜华负在身后，姿态云淡风轻，但语气异常坚定道，“只怪我糊涂心软，竟然真的相信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会为我从良向善。”
“你说什么...”
“你走吧。”晓星尘辞气依旧温和，虽眼不能看见，但他深深能够感受到楼听雨的灼灼目光，他有些躲闪地转过身去，生怕在她面前露怯。“若你再纠缠跟随，我定不会放过你，定会将你伏诛斩除。”
“晓星尘，你...你什么意思。”她惊骇地看着他背影，颤声道，“我苦苦等你寻你，得到的只是你这些无情冷漠的话么？”
“是又如何呢？我潜心向道本就不会动情，与你亲近只不过是想借尘世情爱教化你从善弃恶罢了，我本来并不抱希望，却不曾想效果甚佳。让一臭名昭著的女罗刹就此摒弃恶念，也算是为我修炼成仙，积德积善了。”
楼听雨承受不住他这般恶言伤人，面色如雪，怔忡地瞪着他的背影，“晓星尘，你当真如此绝情么？”
“你早该知道的，我修仙向道，早就斩断情根，更不会对一个身负恶名的女杀手，动心。”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